第五十七章 這人有病吧！
第58章 這人有病吧！
兩個選擇嗎？
要麼付出信仰，獲得重活一世的機會，要麼就陷入永恆的沉眠？
黎恩眯著沉重的眼皮，微微抬頭看向黑影。
他試著看清黑影的模樣，可惜入眼只有一片漆黑潮濕的混沌。
一些虛無的回憶開始從腦海中湧現，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走馬燈？
在臨死前的那一刻，很多早已被遺忘的細節都會像深海里的泡泡一樣重新出現，哪怕是被時光深埋在最底下的，也有了那麼一瞬重見天日的機會。
黎恩老化的腦袋短暫地清明起來。
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訂購完藥劑原材料，回到醫療站門口，卻遇見了鄰居萊納斯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萊納斯沒有敷衍地回應他的招呼，反而問了他一些在他看來有些奇怪的問題，因此，正閒得無聊的黎恩生成了一個鬼點子，突發奇想地打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鄰居。
說來也怪，這個村子的居民們好像從來不會在天黑之後生病，他每天的工作時間非常有規律，從不會被打破。
所以那一天，在夜幕降臨之後，黎恩放心地關閉了醫療站的門，他自己卻不像平時一樣宅在室內，而是悄悄地來到了萊納斯先生的房子外面。
偷窺是不道德的，但他本來也沒什麼道德。
他將耳朵貼在房子的石壁上，卻沒能聽到什麼動靜，於是又悄咪咪地看向窗戶。
這位古怪的鄰居，平時到底在家裡做些什麼呢？
天太暗了，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在晦暗之中依稀有一個人影坐在狹小房子的板凳上，正低頭鼓搗著什麼。
刷刷刷的聲音像是尖銳利器刮在木頭上的聲響，黎恩有一些疑惑。
難道這位鄰居其實是個手工藝術家？
也對，村子裡的雜貨鋪時常多出一些藝術品，但他從來沒見過雜貨鋪老闆去村外進貨。
說實在的，不僅是雜貨鋪，他們村子裡的人似乎完全自給自足，沒有一個人願意出村去看看，他倒是很想出去，但醫生是很重要的崗位，根本沒有休息的機會。
心裡這麼想著，黎恩的手下意識摸了摸隨身攜帶的二十面骰，然後悄悄將骰子丟了出去。
在他的印象中，這枚骰子是他當法師時製作的，是一個能在他迷茫時給予啟示的妙妙小工具。
他聽到腦子裡響起一個宛如被嚴重干擾的失真的女聲。
【偵查■定：■敗90/】
【你的窺探行為被■游■發現了，一種冥冥中的預感幫助■鎖定了你，現在即使你安靜地待在原地假扮█，■偷窺狂的名聲。】
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思考這奇怪的女聲是從哪裡來的，就看到窗內的人影動作一頓，隨後站了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向窗邊。
萊納斯先生雖然是個阿宅，但表情嚴肅起來的時候卻莫名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
他冷的目光向窗沿下一掃，立刻就鎖定了第一次幹壞事的村莊醫生。
「是你？」
「大半夜不休息，來我家窗下鬼鬼祟祟做什麼？我想我家裡應該沒有什麼值得你偷的東西吧。」
「啊，抱歉。」黎恩從蹲姿改為站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有被抓包的害怕，就好像他對這位不是很熟的鄰居天然有一層信任濾鏡似的。
「我有點在意你白天跟我說的話，沒忍住就————」
「是為了那件事啊。」萊納斯目光一沉，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根小木棍，用牙齒咬住，像是在磨牙，「進來聊聊？」
於是黎恩登堂入室，和這位古怪的鄰居好好聊了聊天。
「最近我總是覺得，我不該屬於這裡。」萊納斯說，「雖然沒有依據，聽著可能會讓你這個醫生覺得我得了癔症，但我還是得說。我明明在這個村子裡度過了三十多年的光陰，此時看它卻只有陌生，我總是手癢，覺得手裡該握點什麼東西。」
他滑動火柴，點燃了隨意放在地上的蠟燭，微弱的燭光升起，黎恩才看清萊納斯剛剛到底在做什麼。
他正在製作弓箭的箭簇。
粗製濫造的簡單木箭箭杆就那樣堆放在一起，頂部被削成尖尖，旁邊還放著一把同樣是手搓出來的簡易短弓。
這樣的裝備只有獵戶才會需要吧！
黎恩在心裡吐槽一句，但他很快想起，這個村中就沒有獵戶。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像了一下萊納斯拿著短弓射箭的樣子，竟然覺得這個頹廢的中年鄰居，本就該如此。
「還有一點不對勁。」萊納斯說，「你沒發現嗎？我剛剛根本沒用照明，卻在黑夜裡如履平地，還能製造武器。我的夜視能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的呢？」
與黎恩起碼記得自己當醫生之前是個法師不同，在萊納斯的記憶里，他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村莊中。
小時候靠父母養，長大以後父母病死，前任醫生沒能救回他們，於是萊納斯就靠著父母以前攢下的積蓄獨自生活。
分明是沒什麼可質疑的成長經歷，但萊納斯就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而且他還突然注意到了這位新來的醫生，總覺得和這個醫生之前有一種詭異的親切感。
那天晚上兩人聊了很多，直到困得不行了，黎恩才帶著滿腹疑慮告辭，回到了自己的醫療站，在小床上睡下。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在晨光中醒來，就將那些特別的對話忘了個七七八八，仿佛有一個智障光環戴在了他的腦袋上，讓他對很多事物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也記不住很多事。
現在快要死了，黎恩倒是將那些東西都事無巨細地想了起來，印象深刻到仿佛事情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他還想起了那個紅頭髮的，莫名其妙闖入的小姐。
那位小姐的容貌屬於一眼望過去就很久不會遺忘的類型，偏偏黎恩也像老年痴呆一樣很快就把她忘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小姐當時提醒了他有關法師的事情，他也放在了心上，給病人做完手術後，悄悄施放了幾個沒有攻擊性的小型法術，比如法師之手這種零級戲法。
就算法術書不知被他塞到了什麼地方，但徒手施法也是很常見的事情，那之後，他就像打開了新大陸，每天都用法師之手和清潔術等等來收拾自己的醫療器皿。
大約是因為將這個舉動融入了生活，無論時光如何流逝，他的習慣都沒有改變。
但即便如此，他卻從來沒感覺到對幾個戲法的熟練度有提升。
對於法師而言，細微的熟練度差別也能在施法時有很大的反饋，這關乎到施法時的吟唱速度，魔力傾瀉的絲滑程度，以及對魔法表現效果的掌控力。
以年為單位的時間過去了，黎恩在釋放法師之手的時候仍然相當青澀，他不覺得自己是如此沒天賦的廢物—
若真是廢物，最開始就根本做不成法師。
所以這也是一個很怪異的情況。
黎恩本應注意到的，奇怪的認知扭曲卻壓抑著他的思緒，使他的疑慮在大腦皮層上光滑的划過，不留一絲痕跡，直到————現在。
他直接就是一個迴光返照。
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腦子也不智障了，黎恩撐著身體從小床上坐了起來，旁邊的黑影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在混沌之中歪了歪腦袋。
「你說你是神的使者？」黎恩盯著這個怪東西，「什麼神？」
那混沌的黑影虔誠仰首，依稀能分辨出來的雙手合在了胸前，張口便道：「「徘徊在冥灘的守望者，輪迴與復生的主宰，悲憫著世上眾人，要將世人從死亡的命運中解脫」。」
黎恩回憶了一下。
其實在村莊中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好像確實偶爾會聽到類似的詞彙，一些村民似乎就是這個神的信徒，有時候會旁敲側擊的來傳教，他偶爾出門的時候，就能聽到幾個村民圍在一塊兒歌頌信仰。
如果換個人，說不定好奇心一上來就要去了解了解。
可是他的好奇心沒放在這上面，所以向來都是直接忽略了過去。
如今看來，大約是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避開了很多個坑，所謂的潛移默化，對他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黎恩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腦。
除了對身份和能力的疑惑之外，他能確定的常識是，這個世界，或者說人類國度，信仰的是光明與黑夜兩位正神，除此之外都是只能暗中發展的邪神。
而官方人士對邪神的定義是危害極大，血腥殘忍，遇到了需儘量遠離。
所以他其實是在一個邪神信徒聚集的村落當了起碼四十多年的醫生？
他救治的病患當中，到底有多少是異教徒啊！
噫。
難怪他一天天渾渾噩噩，說不定就是被這些異教徒影響了呢，至於現在面前的這個黑影，更是演都不演了，趁他病要他命，在他臨死的時候給出二選一的問題，不就是在逼他信仰邪神嗎？
黎恩握住了腰帶上掛著的骰子。
「我知道了。」他說。
那混沌的人形陰影盯著他，沒能從他的臉上看到對死亡的恐懼或是對重生的渴望。
於是陰影沒有剛剛那麼開心了，它陰測測地問：「你已經決定好答案了？」
「對。」黎恩微微一點頭，「結合之前所有的懷疑和異常，我其實都在想，我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都是邪神的陰謀，為了讓我成為祂的信徒。
黑影靜靜地聽著。
「但仔細想想，無論是現在的你，還是之前我遇到過的那些村民，其實都沒有蠱惑我的意思，也沒做出什麼讓我內心偏向選擇重生的舉動，所以事實是，無論我選擇什麼，對你以及你信仰的神明來說，都無所謂吧。」
黎恩趁著短暫聚集起來的活力，翻身走下了床，他的腿撞到了一旁堆放的雜物，疼得齜牙咧嘴了一瞬，隨後將目光放在那些本該非常熟悉，但此時卻詭異地顯得陌生的醫療器皿。
「也就是說，你們想要的，不過是我「作出選擇」這個舉動本身。」
他緩緩往前走，最終來到窗前，望著窗外重歸黑暗與混沌的景色。
沒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是個大晴天才對。
「選擇信仰，我會被同化。選擇放棄，我就會死。兩種選擇都是你們想看到的，對吧？」
記憶仍然一片混亂，可黎恩向來不會過於依賴從他人那裡接收到的信息，如果說換一個人來，他們會被這四十多年的經歷與記憶影響判斷，那麼黎恩就是那種能直接把這些經歷打包扔到垃圾桶的人。
他更相信直覺，以及在智商和思維能力都被某種力量壓制的情況下，零星漏出來的那一點邏輯。
「我一個都不選，是不是就不會死？」
黑影身上不可名狀的怪異東西涌動起，它出離地憤怒了！
這是什麼腦迴路！
正常人在快老死的時候，怎麼會覺得不回答神的問題就不會死呢？！
正常人在信仰神明的村子裡住了這麼久，怎麼會不被耳濡目染，認同神明存在的正當性呢？
有病吧這個人！
然而很可惜——作為墮落賢者陵墓第五層的考驗，本質上的通關方式，確確實實就是這麼一句話而已。
在幻境中，外來者會無知無覺地度過後半輩子的光陰，現實里其實只過去了半個小時左右。
第五層遺蹟本身能帶來的負面狀態【精神失常】【常識蒙蔽】和【感官混亂】，真實起效時間也只有半個小時。
一旦現實時間超過半小時，一切幻境便會不攻自破，而它————在幻境中生存的陰影魔物，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中，將外來者轉化成神明的信徒，或者平靜地接受死亡，使他們的大腦誤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從而變成腦死亡。
自從陵墓重見天日，來到五層的人屈指可數，陰影魔物出手的機會也不多，可上一批————也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人，都沒有這麼難搞啊。
那些人身上罪惡累累，一聽到死亡，要麼迫不及待地開始懺悔，比它還要急切地將靈魂送給神明，要麼，便是帶著如負重釋般的解脫，閉上眼睛赴死。
今天來了第二批外來者，同時進入幻境的有兩個。
陰影魔物再次大顯身手，可是，他們一個二個的，為什麼都不上當？為什麼！
兩個選擇嗎？
要麼付出信仰，獲得重活一世的機會，要麼就陷入永恆的沉眠？
黎恩眯著沉重的眼皮，微微抬頭看向黑影。
他試著看清黑影的模樣，可惜入眼只有一片漆黑潮濕的混沌。
一些虛無的回憶開始從腦海中湧現，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走馬燈？
在臨死前的那一刻，很多早已被遺忘的細節都會像深海里的泡泡一樣重新出現，哪怕是被時光深埋在最底下的，也有了那麼一瞬重見天日的機會。
黎恩老化的腦袋短暫地清明起來。
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訂購完藥劑原材料，回到醫療站門口，卻遇見了鄰居萊納斯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萊納斯沒有敷衍地回應他的招呼，反而問了他一些在他看來有些奇怪的問題，因此，正閒得無聊的黎恩生成了一個鬼點子，突發奇想地打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鄰居。
說來也怪，這個村子的居民們好像從來不會在天黑之後生病，他每天的工作時間非常有規律，從不會被打破。
所以那一天，在夜幕降臨之後，黎恩放心地關閉了醫療站的門，他自己卻不像平時一樣宅在室內，而是悄悄地來到了萊納斯先生的房子外面。
偷窺是不道德的，但他本來也沒什麼道德。
他將耳朵貼在房子的石壁上，卻沒能聽到什麼動靜，於是又悄咪咪地看向窗戶。
這位古怪的鄰居，平時到底在家裡做些什麼呢？
天太暗了，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在晦暗之中依稀有一個人影坐在狹小房子的板凳上，正低頭鼓搗著什麼。
刷刷刷的聲音像是尖銳利器刮在木頭上的聲響，黎恩有一些疑惑。
難道這位鄰居其實是個手工藝術家？
也對，村子裡的雜貨鋪時常多出一些藝術品，但他從來沒見過雜貨鋪老闆去村外進貨。
說實在的，不僅是雜貨鋪，他們村子裡的人似乎完全自給自足，沒有一個人願意出村去看看，他倒是很想出去，但醫生是很重要的崗位，根本沒有休息的機會。
心裡這麼想著，黎恩的手下意識摸了摸隨身攜帶的二十面骰，然後悄悄將骰子丟了出去。
在他的印象中，這枚骰子是他當法師時製作的，是一個能在他迷茫時給予啟示的妙妙小工具。
他聽到腦子裡響起一個宛如被嚴重干擾的失真的女聲。
【偵查■定：■敗90/】
【你的窺探行為被■游■發現了，一種冥冥中的預感幫助■鎖定了你，現在即使你安靜地待在原地假扮█，■偷窺狂的名聲。】
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思考這奇怪的女聲是從哪裡來的，就看到窗內的人影動作一頓，隨後站了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向窗邊。
萊納斯先生雖然是個阿宅，但表情嚴肅起來的時候卻莫名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
他冷的目光向窗沿下一掃，立刻就鎖定了第一次幹壞事的村莊醫生。
「是你？」
「大半夜不休息，來我家窗下鬼鬼祟祟做什麼？我想我家裡應該沒有什麼值得你偷的東西吧。」
「啊，抱歉。」黎恩從蹲姿改為站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有被抓包的害怕，就好像他對這位不是很熟的鄰居天然有一層信任濾鏡似的。
「我有點在意你白天跟我說的話，沒忍住就————」
「是為了那件事啊。」萊納斯目光一沉，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根小木棍，用牙齒咬住，像是在磨牙，「進來聊聊？」
於是黎恩登堂入室，和這位古怪的鄰居好好聊了聊天。
「最近我總是覺得，我不該屬於這裡。」萊納斯說，「雖然沒有依據，聽著可能會讓你這個醫生覺得我得了癔症，但我還是得說。我明明在這個村子裡度過了三十多年的光陰，此時看它卻只有陌生，我總是手癢，覺得手裡該握點什麼東西。」
他滑動火柴，點燃了隨意放在地上的蠟燭，微弱的燭光升起，黎恩才看清萊納斯剛剛到底在做什麼。
他正在製作弓箭的箭簇。
粗製濫造的簡單木箭箭杆就那樣堆放在一起，頂部被削成尖尖，旁邊還放著一把同樣是手搓出來的簡易短弓。
這樣的裝備只有獵戶才會需要吧！
黎恩在心裡吐槽一句，但他很快想起，這個村中就沒有獵戶。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像了一下萊納斯拿著短弓射箭的樣子，竟然覺得這個頹廢的中年鄰居，本就該如此。
「還有一點不對勁。」萊納斯說，「你沒發現嗎？我剛剛根本沒用照明，卻在黑夜裡如履平地，還能製造武器。我的夜視能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的呢？」
與黎恩起碼記得自己當醫生之前是個法師不同，在萊納斯的記憶里，他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村莊中。
小時候靠父母養，長大以後父母病死，前任醫生沒能救回他們，於是萊納斯就靠著父母以前攢下的積蓄獨自生活。
分明是沒什麼可質疑的成長經歷，但萊納斯就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而且他還突然注意到了這位新來的醫生，總覺得和這個醫生之前有一種詭異的親切感。
那天晚上兩人聊了很多，直到困得不行了，黎恩才帶著滿腹疑慮告辭，回到了自己的醫療站，在小床上睡下。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在晨光中醒來，就將那些特別的對話忘了個七七八八，仿佛有一個智障光環戴在了他的腦袋上，讓他對很多事物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也記不住很多事。
現在快要死了，黎恩倒是將那些東西都事無巨細地想了起來，印象深刻到仿佛事情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他還想起了那個紅頭髮的，莫名其妙闖入的小姐。
那位小姐的容貌屬於一眼望過去就很久不會遺忘的類型，偏偏黎恩也像老年痴呆一樣很快就把她忘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小姐當時提醒了他有關法師的事情，他也放在了心上，給病人做完手術後，悄悄施放了幾個沒有攻擊性的小型法術，比如法師之手這種零級戲法。
就算法術書不知被他塞到了什麼地方，但徒手施法也是很常見的事情，那之後，他就像打開了新大陸，每天都用法師之手和清潔術等等來收拾自己的醫療器皿。
大約是因為將這個舉動融入了生活，無論時光如何流逝，他的習慣都沒有改變。
但即便如此，他卻從來沒感覺到對幾個戲法的熟練度有提升。
對於法師而言，細微的熟練度差別也能在施法時有很大的反饋，這關乎到施法時的吟唱速度，魔力傾瀉的絲滑程度，以及對魔法表現效果的掌控力。
以年為單位的時間過去了，黎恩在釋放法師之手的時候仍然相當青澀，他不覺得自己是如此沒天賦的廢物—
若真是廢物，最開始就根本做不成法師。
所以這也是一個很怪異的情況。
黎恩本應注意到的，奇怪的認知扭曲卻壓抑著他的思緒，使他的疑慮在大腦皮層上光滑的划過，不留一絲痕跡，直到————現在。
他直接就是一個迴光返照。
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腦子也不智障了，黎恩撐著身體從小床上坐了起來，旁邊的黑影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在混沌之中歪了歪腦袋。
「你說你是神的使者？」黎恩盯著這個怪東西，「什麼神？」
那混沌的黑影虔誠仰首，依稀能分辨出來的雙手合在了胸前，張口便道：「「徘徊在冥灘的守望者，輪迴與復生的主宰，悲憫著世上眾人，要將世人從死亡的命運中解脫」。」
黎恩回憶了一下。
其實在村莊中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好像確實偶爾會聽到類似的詞彙，一些村民似乎就是這個神的信徒，有時候會旁敲側擊的來傳教，他偶爾出門的時候，就能聽到幾個村民圍在一塊兒歌頌信仰。
如果換個人，說不定好奇心一上來就要去了解了解。
可是他的好奇心沒放在這上面，所以向來都是直接忽略了過去。
如今看來，大約是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避開了很多個坑，所謂的潛移默化，對他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黎恩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腦。
除了對身份和能力的疑惑之外，他能確定的常識是，這個世界，或者說人類國度，信仰的是光明與黑夜兩位正神，除此之外都是只能暗中發展的邪神。
而官方人士對邪神的定義是危害極大，血腥殘忍，遇到了需儘量遠離。
所以他其實是在一個邪神信徒聚集的村落當了起碼四十多年的醫生？
他救治的病患當中，到底有多少是異教徒啊！
噫。
難怪他一天天渾渾噩噩，說不定就是被這些異教徒影響了呢，至於現在面前的這個黑影，更是演都不演了，趁他病要他命，在他臨死的時候給出二選一的問題，不就是在逼他信仰邪神嗎？
黎恩握住了腰帶上掛著的骰子。
「我知道了。」他說。
那混沌的人形陰影盯著他，沒能從他的臉上看到對死亡的恐懼或是對重生的渴望。
於是陰影沒有剛剛那麼開心了，它陰測測地問：「你已經決定好答案了？」
「對。」黎恩微微一點頭，「結合之前所有的懷疑和異常，我其實都在想，我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都是邪神的陰謀，為了讓我成為祂的信徒。
黑影靜靜地聽著。
「但仔細想想，無論是現在的你，還是之前我遇到過的那些村民，其實都沒有蠱惑我的意思，也沒做出什麼讓我內心偏向選擇重生的舉動，所以事實是，無論我選擇什麼，對你以及你信仰的神明來說，都無所謂吧。」
黎恩趁著短暫聚集起來的活力，翻身走下了床，他的腿撞到了一旁堆放的雜物，疼得齜牙咧嘴了一瞬，隨後將目光放在那些本該非常熟悉，但此時卻詭異地顯得陌生的醫療器皿。
「也就是說，你們想要的，不過是我「作出選擇」這個舉動本身。」
他緩緩往前走，最終來到窗前，望著窗外重歸黑暗與混沌的景色。
沒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是個大晴天才對。
「選擇信仰，我會被同化。選擇放棄，我就會死。兩種選擇都是你們想看到的，對吧？」
記憶仍然一片混亂，可黎恩向來不會過於依賴從他人那裡接收到的信息，如果說換一個人來，他們會被這四十多年的經歷與記憶影響判斷，那麼黎恩就是那種能直接把這些經歷打包扔到垃圾桶的人。
他更相信直覺，以及在智商和思維能力都被某種力量壓制的情況下，零星漏出來的那一點邏輯。
「我一個都不選，是不是就不會死？」
黑影身上不可名狀的怪異東西涌動起，它出離地憤怒了！
這是什麼腦迴路！
正常人在快老死的時候，怎麼會覺得不回答神的問題就不會死呢？！
正常人在信仰神明的村子裡住了這麼久，怎麼會不被耳濡目染，認同神明存在的正當性呢？
有病吧這個人！
然而很可惜——作為墮落賢者陵墓第五層的考驗，本質上的通關方式，確確實實就是這麼一句話而已。
在幻境中，外來者會無知無覺地度過後半輩子的光陰，現實里其實只過去了半個小時左右。
第五層遺蹟本身能帶來的負面狀態【精神失常】【常識蒙蔽】和【感官混亂】，真實起效時間也只有半個小時。
一旦現實時間超過半小時，一切幻境便會不攻自破，而它————在幻境中生存的陰影魔物，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中，將外來者轉化成神明的信徒，或者平靜地接受死亡，使他們的大腦誤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從而變成腦死亡。
自從陵墓重見天日，來到五層的人屈指可數，陰影魔物出手的機會也不多，可上一批————也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人，都沒有這麼難搞啊。
那些人身上罪惡累累，一聽到死亡，要麼迫不及待地開始懺悔，比它還要急切地將靈魂送給神明，要麼，便是帶著如負重釋般的解脫，閉上眼睛赴死。
今天來了第二批外來者，同時進入幻境的有兩個。
陰影魔物再次大顯身手，可是，他們一個二個的，為什麼都不上當？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