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兩個選擇
第57章 兩個選擇
作為醫生的日子過得很快，黎恩每天待在小小的醫療站內，與病人、鮮血和藥劑作伴，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小半年。
他總是很忙，見證的病氣和死亡太多，導致他自己也籠罩在一股陰暗的氛圍中，失去了出門社交和曬太陽的興趣。
只有藥劑材料消耗光時，黎恩才會穿上他的斗篷，戴上鳥嘴面具，去村裡的藥材商人那兒購買一些物品，然後順道去拜訪一下處於恢復期的病人。
哪怕鳥嘴面具詭異，他依然極受歡迎。
因為他的放血療法成功率遠超上一任醫生，病人們的病情特別好控制！
當然，也有例外。
半年左右，最終沒能戰勝病魔的病患大約占百分之二十，黎恩會在聽聞死訊或見證死亡時感到惋惜，偶爾，他也想吐槽一下小小一個村莊，怎麼病人這麼多，他幾乎天天都在手術和製藥！
疲憊與繁忙占據了思考時間，讓黎恩無暇顧及其他。
這天，他又出門訂購藥材了。
回到醫療站門口時，他看見了住在隔壁，稱得上是他鄰居的萊納斯先生。
這小半年裡，萊納斯先生深居簡出，幾乎不與他人交談，日子過得很懶散，每天除了睡覺就是澆花，永遠一副睡不醒的頹喪表情，和黎恩的忙碌形成了鮮明對比。
藜恩看些羨慕這樣的鄰居，此時的萊納斯先生又在澆花，拎著一隻嘖水壺，身穿寬鬆的居家服飾，一頭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那雙眼睛目光微垂，像在思考事情，又像單純在放空。
「下午好，萊納斯先生。」猶豫了兩秒，出於禮貌，黎恩還是決定和對方打個招呼。
通常，對方會給他一個敷衍的回應。
但今天，萊納斯先生抬起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看得黎恩有些莫名其妙。
「萊納斯先生？」
面前的中年男人停止了澆花，摸了摸胡茬，仿佛肌肉記憶一般把手伸進口袋，似乎想要掏些什麼，卻摸了個空。
黎恩就看到萊納斯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奎因————醫生。」萊納斯把這個姓氏與職業咀嚼了一番，然後問道，「你來這兒多久了？」
「小半年吧。」黎恩下意識這麼說。
「我好像也差不多。」萊納斯道，「你喜歡這座村子裡的生活嗎？」
這個問題讓黎恩有點難以回答，畢竟對方就是這個村的村民，不過答案其實顯而易見誰會喜歡這麼無聊的日子呢。
「醫生！」
一個略顯稚嫩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黎恩和萊納斯的對話，黎恩偏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個長相相似的女性，其中一個正是他剛到這座村子時經常為他媽媽取藥的小女孩。
小女孩開心地揮手，和黎恩打招呼：「下午好！我媽媽可以出來散步啦！」
順著小女孩的手看過去，黎恩看見小女孩的媽媽緊緊地牽著她，目光對視，那位身穿樸素長裙的中年女人有些靦腆地對黎恩笑了笑：「醫生，謝謝你治好我的病，我們全家對此都很感激————」
喔，黎恩第一次見到小女孩的媽媽，第一反應是，這位母親說話還挺溫柔的。
第二反應是，不知道為什麼，就算收到過很多和這對母女一樣的病患的感激，他的內心也無法因此波動分毫。
他還是覺得這個村子很無聊啊，他的職業就像一個毫無意義的職業，他甚至不確定每天坐在醫療站里治癒病人，究竟是一件多麼虛無的事情。
當那位病癒的母親牽著自己的女兒散步到另一個方向去，黎恩看著她們的背影略微出神，然後突然升起一個疑問。
不對呀。
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母親呢？
明明之前就為這位母親進行過放血療法的手術————不對，是有這麼回事，但他好像想不起來細節了，手術的時候這位母親有什麼樣的表現呢？
更大的虛無與荒誕籠罩過來，黎恩一時間連驚恐的情緒都沒能感覺到，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平靜。
他把腦袋轉回來，回答了萊納斯先生的提問：「確實很沒意思。」
萊納斯點了點頭，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提出這種問題，也沒有對黎恩的回答發表評價，他收起澆水壺，毫不在意有些花盆還幹著，而有些花盆裡已經伴隨著他剛剛短暫的怔愣而水漫金山了。
今天也不過是平常的一天。
哪怕這份工作很無聊，或者說整個村子都很無聊，黎恩還是堅持做了下去，仿佛生來就該如此。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五年，十年————
四十年。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黎恩睜開疲憊的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會隨時隨地小睡一會兒的年紀了，年邁的身體不復年輕時的活力，光是在小小的床上翻個身，他聽能聽到自己骨骼的脆響。
現在的他每天接診一位病人，都會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肯定不能怪他，他都六十歲了，要不是鎮上沒有找到新的合適的醫師，他此時應該在某間小屋裡安享晚年，而不是仍舊與陪伴了他一生的這些器皿與藥劑生活在一起。
「咚咚咚。」
醫療站的大門又被敲響了。
黎恩這些年裡早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他伸出蒼老的手，拿起了從不離身的鳥嘴面具，緩緩戴好之後，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對門外的人說：「進來吧。」
新來的病人是一位紅髮的年輕女士。
黎恩覺得自己絕對見過她，但又沒能在村民的名單里找到匹配的臉，加上這位年輕女士進來之後就一直在東張西望，表情怪異，他很快轉移了對容貌的注意力，轉而問道：「你來看病嗎？哪裡不舒服？」
那位女士來到了黎恩面前。
她嘴巴張張合合，像是在說話，奇怪的是，黎恩並沒有聽到多少來自她發出的聲音，這讓他有點困惑，追問了一句：「你是哪一位？」
紅髮女士明顯愣了一下，那雙與頭髮同色調的緋紅眼眸里滿是疑惑與震驚。
「別告訴我你已經不認得我了。」
這位女士的嘟嘟囔囔中終於有一句能完整的傳達給黎恩，黎恩宛如接待一位普通病人一樣，坐到了椅子上，從容道：「我應該不認識你，你是新來村子裡的人嗎？打算在這定居？」
經過短暫的震驚後，那名紅髮的女士迅速冷靜下來，她輕笑一聲：「這才多久，就能讓意識扭曲到這種程度嗎？真有意思，讓我瞧瞧這是針對哪方面的扭曲————」
黎恩能從她口中聽到的詞彙越來越多，似乎隨著她開口，有一種溫暖中帶著詭異的能量蔓延開來，使他逐漸能聽見完整的句子了，不過那些語句的意思很奇怪。
他聽見這名紅髮女士問：「醫生————是醫生對吧？你還記得自己當醫生之前是什麼人嗎？」
啊？
不管怎麼樣，突然讓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憶往昔也太————
黎恩攏了攏自己身上保暖用的破衣服，還真去回憶了一下，然後斟酌著說：「當醫生之前————我是一名法師啊。」
「是嗎？」紅髮女士的面容上堆起一個笑容，「一名尊貴的法師，又是因為什麼才要成為救助醫療站里的醫生呢？你放著強大的力量、近在咫尺的財富和權力不管，去做醫生，你就沒想過是什麼原因？」
「好像確實。」黎恩聞言也產生了許多的不解，是啊，他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呢？
但這好像也不太重要了，他這一輩子都獻給了這座村莊，這個年紀再去糾結年輕時的選擇，未免也太遲了。
「那麼，再換一個問題。」紅髮女士又說，「你今年多大了？」
「剛好六十歲吧。」
「原來如此，是能扭曲時間感官的幻覺。」紅髮女士口中的很多詞彙黎恩都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有點跟不上年輕人的潮流了。
一股莫名的忐忑從他心中冒出，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扶著椅子扶手用力站了起來：「我先來給你看看你的病症吧，像你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患者，我這輩子已經見過許多，最終終究還是要直面病症的。」
「真是可惜，我沒有病。」紅髮女士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對面不識，事情還是到了這種地步，不過你這邊看起來也確實沒有什麼要緊的危險，我得再去看看萊納斯。」
「萊納斯？」黎恩上一次和那個深居簡出的男人對話，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此時提起對方，他須得回憶一番，才能找到對應的形象和名字。
那個人比自己年長一些吧，如今也該接近八十歲了。
說到這個，奇怪，這個村子的人用不著葬禮和墓地嗎？
黎恩腦子裡一片混亂，而進來只問了幾個問題的紅髮女士則站起來，一副要離開醫療站的樣子。
她喃喃道：「還沒有危險，就是還不到時候，再放任一會兒吧————」
說著，她極其沒有禮貌，極其不尊老愛幼地徑直走出了醫療站的門，黎恩拿著自己用來檢查過許多病患舌頭的小刀，茫然地站在了原地。
門被關上以後，望著空蕩蕩的室內，黎恩也不經再次思考。
「對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放棄魔法，從事了醫學？為什麼我記不得來這裡之前我的家庭情況了？」
他的指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腰間的二十面骰，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骰子能給他帶來安心與希望，只是摸著，他的神志都仿佛清明了幾分。
總的來說，剛才那位真是個奇怪的女士。
醫生一輩子能見到的奇怪患者太多了，黎恩糾結片刻，感覺腦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有什麼東西讓他不要接著這個問題繼續向上思考。
那種阻力實在是太過龐大，黎恩只好放棄。
他本以為過兩天就又能見到那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小姐。
結果就是很多年過去，直到他快要邁入死亡，都沒有再見過這個緋紅色髮絲的女人。
「啊，我這一生太過短暫，除了醫療事業平平穩穩，其他的實在是太無聊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這一次，換黎恩自己躺在平時病人躺過的位置上，吐槽著心中的話，然後靜靜的等待著死亡到來。
時間過得簡直是飛快，一晃眼，他都要老死了。
可明明村莊的生活這麼無聊，他此時此刻又為什麼會對死亡一詞感受到一種不甘心？
更加嚴重的老年特徵使黎恩的眼睛變得模糊，看不見眼前的事物，他只能依稀感覺到，有人正在把他當病患照顧，那是一個通身漆黑的年輕身影，每天都忙忙碌碌，餵他吃藥，簡直像是繼承了醫療站一樣。
這是他的————他在村子裡收的學徒嗎？
他好像忘了很多東西，難不成是得了阿爾茲海默症？天吶，連阿爾茲海默症這個詞，他都忘了是從哪裡來的。
某一日，死神降臨了。
那個一直在照顧黎恩晚年的漆黑人影停了下來，坐到了他的床邊。
黎恩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那人影就先一步發出咯咯的笑聲，不是很擬人。
半晌，人影笑夠了才說：「看起來你並不喜歡這種平庸的日子，哪怕到現在，面對記憶里那麼多向死亡狂奔而去的病人，你的精神屏障依舊牢固。」
「但是在自己的死亡面前，你依然會是這個態度嗎？我很期待。」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黎恩頭腦昏昏沉沉，逐漸覺得人影的話就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嗡，他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
「好吧，好吧，讓我們把遊戲進程加快一些。」那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徵與容貌的人影又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平庸了一輩子的醫生啊————我是神明的使者，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個，交出你的信仰，成為神的信徒，你將有機會從死亡的沼澤中脫離，得到再活一世的機會。到時候，你可以隨心所欲，可以離開這個無聊的村莊，過你想要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神的賜予。」
「第二個，你就此死去，陷入永恆的黑暗。」
「趁你還有餘力思考————可憐的醫生，作出選擇吧。」
作為醫生的日子過得很快，黎恩每天待在小小的醫療站內，與病人、鮮血和藥劑作伴，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小半年。
他總是很忙，見證的病氣和死亡太多，導致他自己也籠罩在一股陰暗的氛圍中，失去了出門社交和曬太陽的興趣。
只有藥劑材料消耗光時，黎恩才會穿上他的斗篷，戴上鳥嘴面具，去村裡的藥材商人那兒購買一些物品，然後順道去拜訪一下處於恢復期的病人。
哪怕鳥嘴面具詭異，他依然極受歡迎。
因為他的放血療法成功率遠超上一任醫生，病人們的病情特別好控制！
當然，也有例外。
半年左右，最終沒能戰勝病魔的病患大約占百分之二十，黎恩會在聽聞死訊或見證死亡時感到惋惜，偶爾，他也想吐槽一下小小一個村莊，怎麼病人這麼多，他幾乎天天都在手術和製藥！
疲憊與繁忙占據了思考時間，讓黎恩無暇顧及其他。
這天，他又出門訂購藥材了。
回到醫療站門口時，他看見了住在隔壁，稱得上是他鄰居的萊納斯先生。
這小半年裡，萊納斯先生深居簡出，幾乎不與他人交談，日子過得很懶散，每天除了睡覺就是澆花，永遠一副睡不醒的頹喪表情，和黎恩的忙碌形成了鮮明對比。
藜恩看些羨慕這樣的鄰居，此時的萊納斯先生又在澆花，拎著一隻嘖水壺，身穿寬鬆的居家服飾，一頭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沒刮，那雙眼睛目光微垂，像在思考事情，又像單純在放空。
「下午好，萊納斯先生。」猶豫了兩秒，出於禮貌，黎恩還是決定和對方打個招呼。
通常，對方會給他一個敷衍的回應。
但今天，萊納斯先生抬起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看得黎恩有些莫名其妙。
「萊納斯先生？」
面前的中年男人停止了澆花，摸了摸胡茬，仿佛肌肉記憶一般把手伸進口袋，似乎想要掏些什麼，卻摸了個空。
黎恩就看到萊納斯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奎因————醫生。」萊納斯把這個姓氏與職業咀嚼了一番，然後問道，「你來這兒多久了？」
「小半年吧。」黎恩下意識這麼說。
「我好像也差不多。」萊納斯道，「你喜歡這座村子裡的生活嗎？」
這個問題讓黎恩有點難以回答，畢竟對方就是這個村的村民，不過答案其實顯而易見誰會喜歡這麼無聊的日子呢。
「醫生！」
一個略顯稚嫩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黎恩和萊納斯的對話，黎恩偏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個長相相似的女性，其中一個正是他剛到這座村子時經常為他媽媽取藥的小女孩。
小女孩開心地揮手，和黎恩打招呼：「下午好！我媽媽可以出來散步啦！」
順著小女孩的手看過去，黎恩看見小女孩的媽媽緊緊地牽著她，目光對視，那位身穿樸素長裙的中年女人有些靦腆地對黎恩笑了笑：「醫生，謝謝你治好我的病，我們全家對此都很感激————」
喔，黎恩第一次見到小女孩的媽媽，第一反應是，這位母親說話還挺溫柔的。
第二反應是，不知道為什麼，就算收到過很多和這對母女一樣的病患的感激，他的內心也無法因此波動分毫。
他還是覺得這個村子很無聊啊，他的職業就像一個毫無意義的職業，他甚至不確定每天坐在醫療站里治癒病人，究竟是一件多麼虛無的事情。
當那位病癒的母親牽著自己的女兒散步到另一個方向去，黎恩看著她們的背影略微出神，然後突然升起一個疑問。
不對呀。
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母親呢？
明明之前就為這位母親進行過放血療法的手術————不對，是有這麼回事，但他好像想不起來細節了，手術的時候這位母親有什麼樣的表現呢？
更大的虛無與荒誕籠罩過來，黎恩一時間連驚恐的情緒都沒能感覺到，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平靜。
他把腦袋轉回來，回答了萊納斯先生的提問：「確實很沒意思。」
萊納斯點了點頭，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提出這種問題，也沒有對黎恩的回答發表評價，他收起澆水壺，毫不在意有些花盆還幹著，而有些花盆裡已經伴隨著他剛剛短暫的怔愣而水漫金山了。
今天也不過是平常的一天。
哪怕這份工作很無聊，或者說整個村子都很無聊，黎恩還是堅持做了下去，仿佛生來就該如此。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五年，十年————
四十年。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黎恩睜開疲憊的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會隨時隨地小睡一會兒的年紀了，年邁的身體不復年輕時的活力，光是在小小的床上翻個身，他聽能聽到自己骨骼的脆響。
現在的他每天接診一位病人，都會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肯定不能怪他，他都六十歲了，要不是鎮上沒有找到新的合適的醫師，他此時應該在某間小屋裡安享晚年，而不是仍舊與陪伴了他一生的這些器皿與藥劑生活在一起。
「咚咚咚。」
醫療站的大門又被敲響了。
黎恩這些年裡早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他伸出蒼老的手，拿起了從不離身的鳥嘴面具，緩緩戴好之後，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對門外的人說：「進來吧。」
新來的病人是一位紅髮的年輕女士。
黎恩覺得自己絕對見過她，但又沒能在村民的名單里找到匹配的臉，加上這位年輕女士進來之後就一直在東張西望，表情怪異，他很快轉移了對容貌的注意力，轉而問道：「你來看病嗎？哪裡不舒服？」
那位女士來到了黎恩面前。
她嘴巴張張合合，像是在說話，奇怪的是，黎恩並沒有聽到多少來自她發出的聲音，這讓他有點困惑，追問了一句：「你是哪一位？」
紅髮女士明顯愣了一下，那雙與頭髮同色調的緋紅眼眸里滿是疑惑與震驚。
「別告訴我你已經不認得我了。」
這位女士的嘟嘟囔囔中終於有一句能完整的傳達給黎恩，黎恩宛如接待一位普通病人一樣，坐到了椅子上，從容道：「我應該不認識你，你是新來村子裡的人嗎？打算在這定居？」
經過短暫的震驚後，那名紅髮的女士迅速冷靜下來，她輕笑一聲：「這才多久，就能讓意識扭曲到這種程度嗎？真有意思，讓我瞧瞧這是針對哪方面的扭曲————」
黎恩能從她口中聽到的詞彙越來越多，似乎隨著她開口，有一種溫暖中帶著詭異的能量蔓延開來，使他逐漸能聽見完整的句子了，不過那些語句的意思很奇怪。
他聽見這名紅髮女士問：「醫生————是醫生對吧？你還記得自己當醫生之前是什麼人嗎？」
啊？
不管怎麼樣，突然讓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憶往昔也太————
黎恩攏了攏自己身上保暖用的破衣服，還真去回憶了一下，然後斟酌著說：「當醫生之前————我是一名法師啊。」
「是嗎？」紅髮女士的面容上堆起一個笑容，「一名尊貴的法師，又是因為什麼才要成為救助醫療站里的醫生呢？你放著強大的力量、近在咫尺的財富和權力不管，去做醫生，你就沒想過是什麼原因？」
「好像確實。」黎恩聞言也產生了許多的不解，是啊，他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呢？
但這好像也不太重要了，他這一輩子都獻給了這座村莊，這個年紀再去糾結年輕時的選擇，未免也太遲了。
「那麼，再換一個問題。」紅髮女士又說，「你今年多大了？」
「剛好六十歲吧。」
「原來如此，是能扭曲時間感官的幻覺。」紅髮女士口中的很多詞彙黎恩都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有點跟不上年輕人的潮流了。
一股莫名的忐忑從他心中冒出，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扶著椅子扶手用力站了起來：「我先來給你看看你的病症吧，像你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患者，我這輩子已經見過許多，最終終究還是要直面病症的。」
「真是可惜，我沒有病。」紅髮女士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對面不識，事情還是到了這種地步，不過你這邊看起來也確實沒有什麼要緊的危險，我得再去看看萊納斯。」
「萊納斯？」黎恩上一次和那個深居簡出的男人對話，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此時提起對方，他須得回憶一番，才能找到對應的形象和名字。
那個人比自己年長一些吧，如今也該接近八十歲了。
說到這個，奇怪，這個村子的人用不著葬禮和墓地嗎？
黎恩腦子裡一片混亂，而進來只問了幾個問題的紅髮女士則站起來，一副要離開醫療站的樣子。
她喃喃道：「還沒有危險，就是還不到時候，再放任一會兒吧————」
說著，她極其沒有禮貌，極其不尊老愛幼地徑直走出了醫療站的門，黎恩拿著自己用來檢查過許多病患舌頭的小刀，茫然地站在了原地。
門被關上以後，望著空蕩蕩的室內，黎恩也不經再次思考。
「對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放棄魔法，從事了醫學？為什麼我記不得來這裡之前我的家庭情況了？」
他的指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腰間的二十面骰，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骰子能給他帶來安心與希望，只是摸著，他的神志都仿佛清明了幾分。
總的來說，剛才那位真是個奇怪的女士。
醫生一輩子能見到的奇怪患者太多了，黎恩糾結片刻，感覺腦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有什麼東西讓他不要接著這個問題繼續向上思考。
那種阻力實在是太過龐大，黎恩只好放棄。
他本以為過兩天就又能見到那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小姐。
結果就是很多年過去，直到他快要邁入死亡，都沒有再見過這個緋紅色髮絲的女人。
「啊，我這一生太過短暫，除了醫療事業平平穩穩，其他的實在是太無聊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這一次，換黎恩自己躺在平時病人躺過的位置上，吐槽著心中的話，然後靜靜的等待著死亡到來。
時間過得簡直是飛快，一晃眼，他都要老死了。
可明明村莊的生活這麼無聊，他此時此刻又為什麼會對死亡一詞感受到一種不甘心？
更加嚴重的老年特徵使黎恩的眼睛變得模糊，看不見眼前的事物，他只能依稀感覺到，有人正在把他當病患照顧，那是一個通身漆黑的年輕身影，每天都忙忙碌碌，餵他吃藥，簡直像是繼承了醫療站一樣。
這是他的————他在村子裡收的學徒嗎？
他好像忘了很多東西，難不成是得了阿爾茲海默症？天吶，連阿爾茲海默症這個詞，他都忘了是從哪裡來的。
某一日，死神降臨了。
那個一直在照顧黎恩晚年的漆黑人影停了下來，坐到了他的床邊。
黎恩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那人影就先一步發出咯咯的笑聲，不是很擬人。
半晌，人影笑夠了才說：「看起來你並不喜歡這種平庸的日子，哪怕到現在，面對記憶里那麼多向死亡狂奔而去的病人，你的精神屏障依舊牢固。」
「但是在自己的死亡面前，你依然會是這個態度嗎？我很期待。」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黎恩頭腦昏昏沉沉，逐漸覺得人影的話就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嗡，他有些煩躁的揮了揮手。
「好吧，好吧，讓我們把遊戲進程加快一些。」那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徵與容貌的人影又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平庸了一輩子的醫生啊————我是神明的使者，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個，交出你的信仰，成為神的信徒，你將有機會從死亡的沼澤中脫離，得到再活一世的機會。到時候，你可以隨心所欲，可以離開這個無聊的村莊，過你想要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神的賜予。」
「第二個，你就此死去，陷入永恆的黑暗。」
「趁你還有餘力思考————可憐的醫生，作出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