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會在你心裡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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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在這麼個雨夜碰上拂曉傭兵團的法師,黎恩可沒蠢到認為這是巧合。

  哈,也不知道對方跟蹤他多久了,治安官呢?賽勒斯身為拂曉傭兵團團滅後的唯一倖存者,也是詛咒遺蹟下層出現亡靈法師的唯一人證,治安官不可能放任他單獨在外面亂跑吧。

  黎恩在一瞬間考慮了很多。

  但他理論上根本不認識賽勒斯,所以表面上沒露出任何端倪,仍舊一邊吃著自己的餐點,一邊扭頭望著窗外的雨幕,靜觀其變。

  水霧將這座奇幻色彩濃郁的城市籠上了一層薄紗,他身為穿越者,仍處於對景色感到新奇的階段,看著看著,幾乎下意識想掏出手機拍個照片,發到他和幾個好朋友建的跑團小群里。

  那些平時能和他畜生得不分上下的朋友們,還有那位總是見不得他過得太逍遙的主持人,肯定會很喜歡這樣的景色。

  黎恩的手在上衣應該有口袋的位置虛晃了一下,只摸到了冰冷的二十面骰。

  腦中的幻象如泡影般消散,他輕嘆了一聲。

  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穿越對他來講,也像是一場被迫踏上的旅途。

  只是有點掛念那些人而已。

  這種隨雨而來的惆悵似乎感染到了坐在對面桌的賽勒斯,穿著緋紅法袍的消瘦男人臉上那誇張的笑意早已消失,也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些許悲切,化作一聲長嘆。

  黎恩朝他瞥去一眼。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的朋友們。」賽勒斯這次笑得很克制,「影響到了你用餐的興致嗎?抱歉,看到你剛才的表情,我還以為我們都在懷念一些人。」

  「糟糕的天氣總會引人遐思,不是嗎?」

  這種搭訕技巧不算高明,奈何黎恩正等著他呢,只好假裝被勾起些許興趣,打量了一番他的衣著:「你是?」

  賽勒斯隔空與他碰了碰杯:「如你所見,我是一名法師——和你一樣。」

  黎恩沒有否認。

  他今天雖然沒有穿黑夜法袍,但法術書一直掛在腰間,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職業。

  於是他微微點了點頭,而後靜默不語,一副要終結這短暫談話的樣子。

  賽勒斯果然乘勝追擊了:「嘿,介意坐在一起聊聊嗎?」

  這傳聞中性格相當倨傲的男人放緩了語調,看不出半點盛氣凌人,他表現得非常友好,熱絡道:「能偶遇另一名法師,這也算是一種緣分,我想我們可以探討很多學術知識,或許未來還有機會互相學習,交換法術列表。」

  已經惡補過通識的黎恩完全理解賽勒斯的意思。

  在法師之間有一種特殊的社交方式,那就是互換法術列表,互相學習對方擁有而自己不會的法術。

  因為法術本就是法師圈子裡的硬通貨,越是少見小眾的法術,價值越高,可以換到各種資源與人情。

  所以除非是仇敵,一名法師向另一名法師發出邀約,通常是不會被拒絕的。

  黎恩表示同意後,賽勒斯叫來侍者,替他挪了菜。

  很快,對方的人和菜一起來到了黎恩的餐桌上。

  賽勒斯點的是一份經典煎魚和一小撮煮軟的青菜,魚皮煎得有點焦。

  趁對方對齊餐盤,黎恩抬眼端詳了賽勒斯片刻。

  賽勒斯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了,緋紅法袍的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一截蒼白的脖子。

  這個法師除了瘦,給人的第一感覺是頹喪。

  和萊納斯那種頹廢大叔還不一樣,賽勒斯的頹喪是那種陰沉的、仿佛在黑夜中見不得光、滴滴答答落著冷水的即視感,潮濕,發霉。

  這麼想別人不太好,但黎恩腦子裡確實很有畫面感。

  他看著賽勒斯拿起叉子,動作優雅地切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皺,大概是覺得不太好吃。

  「真可惜,這份煎魚不夠正宗。」賽勒斯評價道。

  黎恩用手撐著下巴,看似隨性,實則腰背挺直,任誰來瞧都會覺得他可能有著很好的家教與修養。

  賽勒斯遺憾地擦了擦嘴,突然說:「你是黎恩·奎因。」

  黎恩微微挑眉,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意思意思問了句:「你認識我?」


  「不,但我知道你。」賽勒斯把叉子擱在盤子邊上,身體往後靠,雙手交叉搭在腹部,「治安官讓你參與了伯爵夫人的案子,這件事有心人一打探就能知道。」

  黎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你是有心人?」

  賽勒斯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算太熱情,但也絕不冷淡,像在觀察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

  「別誤會。」他說,「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賽勒斯·林,你應該同樣聽說過我。」

  黎恩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賽勒斯。」

  「沒錯,我所在的傭兵團在詛咒遺蹟里覆滅了,這件事最近傳得很開。」賽勒斯嘴角的笑容有一絲落寞,「我的朋友,我的戰友,他們都在黑暗中死去,甚至連靈魂都得不到安息。」

  黎恩:「節哀。」

  「謝謝。」賽勒斯垂下眼,他像是閒聊一般說:「我逃出來之後,治安官就讓我在治安局裡待了一段時間,既是監視,也是保護,在那裡,我聽說了伯爵夫人的死亡。」

  「由於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我對最近所有的異常案件都很關注,也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和萊納斯治安官一起行動的你,所以請你放心,我完全沒有惡意。」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黎恩直白地問。

  按照法師禮節,他這會兒其實應該放緩語氣,多安慰一下眼前的男人,同時心照不宣地默認今日是一場偶遇,這樣他們才好進行接下來的話題。

  但他正要在賽勒斯面前塑造一個缺乏同情心的冷漠形象——一般這種形象代表著不那麼圓融的處事風格,也意味著他不懂得掩蓋脾氣上的缺陷,這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缺點,如果有人想利用他的話,肯定要比利用一個圓滑的老油條簡單得多。

  賽勒斯在用語言接近黎恩,黎恩也在暗戳戳給對方下套。

  果然,賽勒斯並沒有被點破的難堪,他重申道:「今天真的只是巧遇,但我認出了你,就不禁想找你聊一聊。」

  「我得知你是無辜被捲入伯爵夫人謀殺案的,或許是同處在艱難的境遇中,我很不希望你這樣孤立無援。你是最近才晉升初級法師的吧?在此之前我沒在渡鴉城的法師圈子裡聽說過你。」

  黎恩撇了撇嘴。

  「看來你對我的調查不止一點點,否則你應該更懷疑我是最近才來到渡鴉城的。」

  賽勒斯笑了笑,並不否認:「我只知道你這幾天才願意在大眾面前活動,而在那之前,你生活得很封閉,只在冒險者公會附近出沒……我查不到你的來歷。」

  這很正常。

  黎恩·奎因的一生雖然活得有些艱難平庸,但幾個特殊節點確實為穿越後的黎恩提供了很多便利。

  一是他成年之前跟隨的那個藥劑師叔叔其實並不想撫養他,只是出於責任,不得已讓他做了學徒,將他拉到了成年。

  為了不讓黎恩·奎因在成年後依舊賴著他們一家,那個藥劑師並不讓黎恩·奎因和外界有多少交流,臨走時更是把他們之間的聯繫斷的乾乾淨淨,甚至能抹除的痕跡都抹除了。

  因此黎恩·奎因直到成年後才進入他人的視野。

  而不巧的是,一位神秘的旅行法師不久後看中了黎恩·奎因,這位法師職級應該相當高,她不喜歡被人窺伺行蹤,所以使了些手段,讓她教導黎恩·奎因的這一段日子被「隱秘」掉了。

  那是又是一大段在他人看來空白的時光。

  即使是有心人去查,除非可以破除高等級法師布下的迷障,否則也是查不出任何東西的。

  這反而讓黎恩有了來歷成謎的效果。

  他聽得出來賽勒斯在套他的話,他佯裝聽不懂,並不接茬,甚至又往上套了一層謎語:「我有我的來處,但那已經是過往了,至少我現在在渡鴉城生活得很好,還走上了法師的道路。」

  「當然,當然。我只是覺得可惜,沒有人帶你徹底邁入這個圈子。」賽勒斯往椅背上一靠,緋紅法袍的衣料在壁燈光里顯得厚重而暗沉,「你沒有人脈,沒人引薦,恐怕要花上許久才能觸及到渡鴉城的法師圈層,而我想和你交個朋友,我願意當你的領路人。」

  黎恩面上波瀾不驚,低頭切牛排時,刀尖卻在盤子裡劃出了細微的聲響。

  他仿佛竭力在掩飾自己的無知,儘量平穩地問:「……什麼領路人?」

  「你不知道嗎?法師們無論在哪裡,總是有自己的交流會。」賽勒斯說,「互換捲軸,聊聊新發現,探討學術論文,偶爾有人出售一些不好在市面上流通的東西——這是只屬於我們的地下集會。」


  「在那裡,你可以認識很多前輩,如果運氣好,即使你拿不出等價的東西,也常能有意外收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看著黎恩的眼神一直沒移開,像是在等什麼。

  黎恩切不動牛排了,他沉默片刻,語氣還是透露出些許狂喜:「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賽勒斯嘴角微微一扯,帶著一點自矜的意味。

  「因為你不一樣。」他說,「說實話,在我的戰友們死去之後,我好好思考了一番人生的意義。」

  他望著雨幕,感嘆道:「人生苦短,好像只有一直被人記掛著,才能算真正地活著,就像我的戰友們,現在依然活在我心裡一樣。」

  「我也想被人記掛,想來想去,好像只有做點好事才行。」

  「你說,如果我毫無所求的幫助你,帶你進集會,融入圈子,拉著你走向法師的正途……你會不會在很久以後,每每想到旅程的起點,都會想起我?這樣,我或許就能在你心裡永生,直到你也死去。」

  黎恩微微睜大眼睛,似乎被這番言論震撼到了。

  他露出一絲不太能理解的困惑、猶疑,但又有著不想放過天降好運的急切:「我沒有經歷過你所經歷的遭遇,但如果,我是說,如果閣下真的能給我提供這樣的機會——」

  「我一定會永遠記住閣下,我保證。」

  「叫我賽勒斯就好,我們交個朋友。」賽勒斯說,「你在渡鴉城沒有靠山,現在我也沒有了。我們這樣的人,應該互相幫助。」

  黎恩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很淡的灰色,莫名像是靈魂的顏色,深邃又縹緲。

  他迫不及待地問:「集會是什麼時候?」

  賽勒斯的表情鬆了一下:「別那麼著急,我知道後天晚上有一場,如果你來,我就能將你介紹給大家。」

  「我想去。」黎恩語速加快。

  「好啊,到時候我們在這裡見面吧,別錯過時間。」賽勒斯從法袍內袋裡摸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黎恩面前。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銀色的花體字寫著一個地址。

  黎恩將卡片收好,就看到賽勒斯站起了身。

  他的煎魚幾乎沒有動,但達到目的的賽勒斯似乎也不在乎那一兩口吃的了,他禮貌的向黎恩道別,最後還丟下一句:

  「期待與你再次見面,我的新朋友。」

  法師拿上自己的雨傘,身影消失在餐廳之外。

  期待與你再次見面~我的新朋友~

  黎恩在心裡陰陽怪氣地重複了一遍,內心嗤笑著繼續啃自己的牛排。

  滿嘴謊話的虛偽騙子,這番做作的姿態,已經到了不需要投心理學也能看清的地步了。

  他復盤了一遍剛剛的對話,確定自己已經在賽勒斯那裡立住了人設,然後又掏出那張卡片看了看。

  卡片上的地址是城南書店附近的一條小巷。

  呵,看來賽勒斯很怕自己這個新朋友找到其他進入集會的途徑嘛,連集會地址都不願意透露,就是要確保他黎恩·奎因得跟隨賽勒斯才能到達目的地。

  那麼,對方是打算在集會做手腳?

  或者更乾脆,只是想把他騙到一個只有他們兩人在的隱秘空間,然後對他不利?

  黎恩思索片刻,已經幻想到了賽勒斯想把他做成空心亡靈的那一步。

  他決定,遇事不決先報警。

  治安官安排在他附近的觀察者——黎恩覺得一定有——也該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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