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伯爵夫人死了關我什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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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安官——尤其是早上剛打過照面的治安官會在此時找上門來,完全出乎黎恩的意料。

  他以為就算是官方去調查陵墓,想到達五層以下,起碼也要花費一兩天時間呢,這人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了城,還專門來找他?

  收他來啦?

  實在不是黎恩想把自己當通緝犯玩,說到底他根本沒做什麼虧心事,可他是個穿越者,如果遇上需要被偵訊的場合,卻回答不上問題,被當成是亡靈附身或是披皮怪物什麼的,他也說不清。

  畢竟自己的穿越和亡靈奪舍也沒什麼區別。

  黎恩眼皮微垂,自認為很好地掩蓋了自己的情緒。

  不曾想他只是沉默得久了那麼一兩秒,一個字都還沒說,頹喪的治安官臉上就浮起了一抹微妙的笑容:「你對我的戒備似乎有點超出尋常,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嗎?如果你不說,那我可能會胡亂猜測的。」

  好難纏的感覺!

  黎恩在心中感嘆,表面上儘量不動聲色:「我剛起床,反應有點慢而已。治安官先生,您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身上很多痕跡都能佐證他的說法,黎恩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一絲沒能在別人面前保持體面優雅的懊惱,後知後覺地用手把自己睡成雞窩的頭髮理順,又不動聲色地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

  眼前的法師挑不出錯處。

  男人挑眉,指尖在菸頭上一抹,火苗便將其點燃。

  他將煙含在嘴裡,火星隨呼吸明滅:「那我也不繞彎子了。我叫萊納斯·阿什福德,是渡鴉城黑夜分支的治安官,你或許聽說過我。今天我是為了一樁案子來的。」

  黎恩沒聽說過任何一個治安官的名諱,他不想暴露自己缺乏渡鴉城居民常識的事實,乾脆假裝注意力都被最後一句話吸引:「什麼案子?」

  男人稍一停頓,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目光一瞬間變得銳利,壓迫感撲面而來:「就在今天下午,伯爵夫人在宴會賓客們的眾目睽睽之下凋亡而死,對此,你有什麼想法呢?」

  他試圖在法師臉上看到任意一點不正常的微表情,可惜,那張甚至還壓著睡痕的臉上只有一片茫然。

  黎恩的茫然表里如一。

  伯爵夫人……誰啊?

  她死了,為什麼要我發表意見?

  還以為會是針對陵墓里信息的質詢,沒想到是這麼一件他聽都沒聽過的事兒,黎恩疑惑反問:「這和我的關係是?」

  這種狀況外的表情壓根偽裝不出來。

  萊納斯·阿什福德內心已經有了判斷,他抽了口煙,將壓迫感盡數收回,慢悠悠地說:「造成伯爵夫人死亡的是一個詛咒物,根據我的調查,你曾在冒險家協會接受過關於這件詛咒物的委託。」

  「啊,你說的是……」黎恩恍然。

  「沒錯,就是你在前天運送的那本書。」萊納斯·阿什福德打量他一眼,「閣下身為法師,一定能察覺到那本書上的詛咒痕跡,我猜,這也你第二天就加入詛咒遺蹟探索隊伍的原因吧。」

  「很可惜,發布這個任務的埃里克是個假名,我的同事還在對他進行追蹤,而我,負責來調查你的嫌疑。」

  ……

  渡鴉城是聖冠王國最大的商業城市,同時,也是晨風伯爵領地的主城。

  早年間,身為六級聖騎士的晨風將軍在邊陲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並在國王更替時成功站隊了儲君,如今的國王坐穩王位後,就給這位將軍封了世襲伯爵之位,並賜予了相當遼闊的一片領土。

  國王原本是對晨風伯爵寄予厚望的。

  然而人的志向與心態各有不同,所有人都沒想到,年輕時英勇善戰的將軍在得到領地後居然熱衷起了商業,將領地主城渡鴉城打造成了一個重要商業樞紐,富有的程度一時間竟直逼王都。

  如果僅僅如此,還不至於讓國王心生忌憚。

  可在一次宴會後,晨風伯爵酒後失言,直言他想擁有一個比王都更繁華的城市,讓其他種族一想到人類王國,就要想到他的渡鴉城,想到他晨風家族。

  這句話直接被國王的探子報告到了國王耳邊。

  那之後,國王找到機會狠狠整治了晨風家族幾次,幾乎傷透了他們的根基,並且收回了大部分領地和軍隊,只留下了渡鴉城和周邊幾個小鎮。

  此舉就是為了告訴晨風伯爵——你不是發現自己酷愛經商嗎?那就抱著渡鴉城,好好地經商去吧。


  沒有了鑽營自己勢力的基石,晨風伯爵從此與大商人無異,完全成了王國稅收的工具。

  即便如此,由於他的財富和伯爵頭銜,其他伯爵領依舊願意與這個失去國王喜愛的伯爵來往,美麗的伯爵夫人也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每到社交季,都會駕著馬車到處遊走,奔赴一場又一場宴會。

  今日,伯爵夫人從豐穗城歸來了。

  她剛好趕上了城門戒嚴,但身為領地的女主人,她沒有受到任何盤查。

  回到家中,伯爵夫人一刻也沒有休息,無縫銜接地去參加了城內玫瑰十字商會舉辦的慶典,在慶典上,無聊的她隨手摸到一本遊記小說,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起來。

  而後,詛咒生效了。

  青春而漂亮的伯爵夫人被譽為渡鴉城的明珠,渡鴉口中最閃耀的寶石,可這麼一個擅長交際的大美人,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發出一聲尖叫,從沙發上跌倒在地,狼狽地爬行著,身軀肉眼可見地變得腐化衰敗。

  短短几分鐘,她就變成了一具醜陋至極的屍體,精心維持的體面就這樣被死亡剝奪。

  這件事驚動了在場所有人,消息迅速傳到了晨風伯爵耳中,伯爵大怒,命令治安官立刻調查真相。

  萊納斯·阿什福德就是這樣被緊急調回城中的,因為他比其他治安官更適合調查諸如此類的案件。

  ……

  以上,便是整個案件經過和相關信息。

  此時,黎恩面帶無奈地坐在治安官的馬車裡,聽著這位講述案情也語調慵懶,仿佛在講故事一樣的治安官邊抽菸邊侃侃而談。

  不久前,這位治安官告訴他:「負責宴會布置的人已經被帶走了,雖然你或許只是在無意中參與了詛咒物的傳遞,但謹慎起見,你必須跟我走一趟。」

  「去哪裡?」

  「你的問題沒嚴重到要被關押,但也不能草草略過,既然你已經睡了一覺,想必短時間內不會困吧?法師先生,為了證明你和這起案件沒有關聯,先和我一起去案發現場瞧瞧吧。」

  「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規矩是光明神的人制定的,我們黑夜的人從來不講規矩。」

  短短几句對話,黎恩就莫名其妙地上了賊船,治安官給了他換衣服的時間,然後在他門口抽掉了一整根煙。

  小巷裡的居民一定在關起門來竊竊私語吧?黎恩一邊換上外出的羊絨衫一邊想,他開始認真考慮搬家的事,這個地方認識原身的人太多,已經不符合他想要營造出來的落魄貴族法師的身份了。

  跟在萊納斯·阿褔什德身後坐上馬車時,黎恩告訴自己,沒關係,哪怕接下來要面對很多大人物,只要他小心一點就不會穿幫,再不濟,還有骰子能幫他。

  而且這也是他調查詛咒物的絕佳機會,唯一的不確定是,他不覺得萊納斯·阿什福德是以對待疑似嫌疑人的態度將他帶上的,這位實力不明、但很顯然非常強大的治安官,似乎只是單純對他感興趣。

  為什麼呢?自己哪一點吸引到了這個治安官的注意?

  黎恩沉默地復著盤,在旁人眼中,很容易將之視為法師的高冷。

  他們一路駛離貧民區,來到富人區,又在見到貴族區那尖尖的莊園屋頂時,將富人們甩在了身後。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黎恩透過車窗向外瞥,兩旁的宅邸次第亮起燈火,暖黃色的光從落在他們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像灑了一地的碎金,空氣里有玫瑰和晚香玉的味道,混著馬廄傳來的乾草氣息。

  越往裡走,燈光就越稀疏。

  萊納斯的馬車拐進了一條更寬的林蔭道,黎恩注意到路邊停了好幾輛馬車,車身上的家徽在昏暗裡看不太清,但車夫們沒在打盹,他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車旁,低聲說話,有人抱著胳膊,有人不停地往宅子方向張望。

  一個穿深色外套的胖男人蹲在車輪邊抽菸,菸頭的火光在他手指間抖得很急。

  萊納斯也撩開車簾看了一眼:「死的是伯爵夫人,商會會長不敢一個人擔責,把其他人都扣住後就去請伯爵了,這些車夫都在等僱主被放出來呢。」

  「我也被您扣住了呀。」黎恩已經完全恢復從容,露出微笑。

  「這是什麼話。」萊納斯顯然是個老油條了,他翹著二郎腿,摸了摸下頜的胡茬,「進去之後,我允許你以我助手的名義參與調查,給你一個甩掉自己嫌疑的機會。這可是我對一位陌生法師遞出去的最大誠意啊。」


  這種話聽聽就得了。

  上輩子也是個老油條的黎恩一個詞都不會相信,他依然覺得對方的動機很怪,悄悄把心理學點到了80,然後對著萊納斯投了一個。

  【心理學檢定:???/80(暗骰)】

  【你發現萊納斯並不十分信任你,並且對你有著一定熟悉度,找藉口拉上你一起工作,或許是為了試探你。】

  【可他是從哪兒聽說的你呢?你暫時沒有頭緒。】

  熟悉度……

  黎恩沉思。

  馬車的速度在此時慢了下來。

  他們經過了一道巨大鐵門,往前就是玫瑰十字商會會長的私人莊園了,也是今天宴會的舉辦地點。

  不得不說,對方不愧是放在渡鴉城也數一數二的有錢人,一眼望不到邊的花園呈中線對稱,道路中央的噴泉正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那座莊園的建築主體呈現金棕色,儼然一座小型城堡,越是靠近,越覺得這棟建築華麗異常。

  穿過花園,能看到主樓的不少窗戶里都亮著鍊金燈具發出的光,映出人影綽綽。

  門口站著兩個僕人,他們看見萊納斯像是看見了救星,快步迎上來,其中一個聲音發顫:「阿什福德先生,晨風伯爵和光明神殿的牧師已經到了。」

  萊納斯腳步頓了一下:「行,知道了。」

  兩位僕人急忙為他們打開門。

  進入門廳的時候,黎恩聞到一股很濃的花香,濃到有些刺鼻了,他覺得奇怪,這種味道幾乎只有劣質的香水才能散發出來,這些貴族的鼻子應該不至於那麼遲鈍吧?

  他本想偵查一下,卻看到有個管家模樣的人正等在那裡。

  女僕們行色匆匆地穿行在一樓的宴會廳中,但沒有觸碰宴會廳里的任何一件物品,管家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治安官先生,這位是……」

  「我的助手。」萊納斯懶懶道。

  黎恩這回沒有辦法再帶鍊金口罩,白髮金瞳的特殊搭配讓管家多看了一眼,而後恭敬地微微垂下頭。

  「現在各位賓客都在客房休息,會長在二樓的書房等候,二位請跟我來吧。」管家轉身,一路帶著萊納斯和黎恩前往了書房。

  經過宴會廳時,黎恩端詳了一眼。

  儘管此時賓客盡散,仍然能看出宴會舉辦時的窮奢極欲,糕點和酒水擺滿了幾張長桌,散落在廳中角落的沙發在水晶燈的掩映下反射出皮革特有的潤澤感。

  應該是有人下令過不讓破壞現場,那些杯盞的擺放有些凌亂,他很快找到了伯爵夫人坐過的位置——

  那是個背靠書架的沙發,書架上擺放的書不少,在人能摸得最順手的地方,空出了一本書的輪廓。

  周圍一片狼藉,有灑落的酒水,破碎的高腳杯,沒有流血的痕跡……和他穿越過來時一樣。

  只瞧了一眼,黎恩就收回視線,跟在萊納斯身後上了樓。

  二樓的書房很大,但燈光很暗,只點了桌上一盞檯燈,壁爐里的火苗已經快要熄滅,逸散出了星星點點的魔力輝光。

  窗簾拉得很嚴實,空氣里有一股煙味,與更濃的花香混在一起,悶得人發慌。

  商會會長就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明明是個剛四十出頭的男人,還穿著華麗的銀色禮服,臉上的疲憊卻讓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管家留在門外,幫門內的主人和貴客關上了門。

  瞬間,商會會長的目光就射向了黎恩。

  「這就是接觸過那個詛咒物的冒險者?哈……你是說,一個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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