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往事（二合一）
明勁中期，成了！
周源清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濁白氣柱在青螺洞天內凝而不散，須臾方化為虛無。
通體舒泰，經脈中氣血奔涌如潮汐拍岸，比之先前明勁初期的涓涓細流，已是截然兩番光景。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拳頭攥緊又鬆開，骨節間傳來細密的脆響，每一寸肌理都飽含著充沛力量，好似一張拉滿的硬弓，蓄勢待發。
「好東西，當真是好東西。」
周源清由衷讚嘆，目光落向赤銅火灶旁堆放的藥材與殘餘湯料，心頭火熱。
改良後的《赤血湯》配合赤銅火灶的去雜存純，效用遠超預期，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得很。
興奮勁過後，他冷靜下來，開始盤點洞天內的家底。
赤銅火灶穩居洞天一角，灶身雲紋明滅吞吐熱浪，狀態良好。
木床安安靜靜擺在另一側，溫養神魂的功效日夜不輟。
至於魚池。
周源清走到魚池邊，蹲下身子，細細端詳。
池水依舊清冽，小鯊領著兩條尚未長成的小劍血鯊在其中悠然游弋，偶爾翻個身露出銀白色的腹鰭，頗有幾分閒適。
他伸手摸了摸池壁，掌下的石質粗糲斑駁，隱隱有碎紋蔓延。
眼前浮現出熟悉的文字。
【進階條件：海珠三枚，水系寶石一塊，淨水海砂一斤（未完成）】
海珠三枚，水系寶石，先前都在鯊王的地盤搜集齊全，唯獨淨水海砂……
他從儲物角落翻出那小堆晶瑩剔透的砂礫，用手掂了掂分量，眉頭擰了起來。
「差了半斤。」
在海底坍塌的礁石坑裡撿到的淨水海砂，數量確實可觀，可距離一斤的要求還差了約莫半斤。
半斤淨水海砂，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少說也值二三十兩白銀。
再跑一趟外海？
周源清想了想，搖頭否了。
龍王祭的餘波尚未平息，且海砂難尋，若非生長著海帶皇這等環境，多半也是難有的。
他腦海里冒出一個人來。
嗐，徒弟有難，看來只能找師父了。
賀老登家底豐厚，在白玉城經營數十年，就算沒有淨水海砂，拿出些銀兩犒勞一下自己這個弟子，也理所應當的吧？
先前他還費心費力的給大師兄做了一碗寶魚湯呢。
況且自己如今剛剛突破明勁中期，改良版《赤血湯》的藥膳配方也趨於成熟，正是跟賀師父「匯報工作」的好時機。
…………
內堂。
賀章春正盤膝坐在蒲團上調息，面前茶案上擺著一隻紫砂壺，壺嘴冒著裊裊熱氣。
聽到叩門聲，他也不睜眼，只沉聲道了句「進」。
周源清推門而入，也不等賀章春招呼，自顧自坐到對面，還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賀章春聞聲睜眼，瞥見這小子大馬金刀的坐姿，眉毛一挑。
「沒大沒小，誰讓你坐的？」
「師父您又沒說不讓坐。」
周源清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好茶。」
賀章春懶得跟他計較這些，收了蒲團，在太師椅上坐定，上下打量著周源清。
方才便隱約察覺到這小子有股頗為旺盛的氣血波動，如今近距離感應，確認無誤了。
只是面上不動聲色，等著看這猴崽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找為師所為何事？」
周源清放下茶杯，正色道：「師父，弟子近來研究藥膳配方，有了重大突破。」
賀章春端茶的手頓了頓，面色平靜，心裡卻已豎起了耳朵。
「說來聽聽。」
「弟子將《赤血湯》與自家祖傳的壯血手法做了融合改良，更加溫和，明勁武者可以日日服用，長期疊加之下，打通氣血壁障，衝擊暗勁的成算至少能再提一兩成。」
周源清掰著手指頭，說得頭頭是道。
賀章春擱下茶杯，目光凝重了幾分。
一兩成。
聽著不多，可要知道常人衝擊暗勁的成算不過一二成，天資卓絕者有靈藥供養也就五成。
多出一兩成，等於是將普通弟子的成功率翻了一倍有餘！
若能穩定量產……
他的手指在茶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面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老面孔，開口道：「你小子莫不是來哄為師開心的？空口白牙，拿什麼證明？」
周源清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身，雙腳微微下沉，扎了個極為標準的馬步，隨即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竟在密閉的內堂中激起一圈細微的氣浪，案上的茶水泛起漣漪。
氣血磅礴如潮湧，勁力層層疊加，正是《疊浪伏波功》凝濤境的功架，且比之半月前渾厚了何止一籌。
賀章春眼底精芒一閃。
半月前還在明勁初期穩紮穩打，如今竟已跨入中期，氣血充盈渾厚，根基紮實得不見絲毫虛浮之象，絕非強行催發的揠苗之舉。
唯有長期服用高品質的氣血藥膳，日積月累，才能達到這等水到渠成的效果。
也就是說。
這小子說的藥膳突破，是真的。
賀章春端起茶杯。
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的眼光自認不差。
周源清這人有些小聰明，但凡涉及自身修為與藥膳手藝，從不說虛話。
更何況，半月前明勁初期，如今明勁中期。
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比任何花言巧語都管用。
「嗯，倒是有些長進。」
賀章春忍住心中的欣喜，放下茶杯，表面淡定，維持住身為師父的體面，「你的藥膳若真有此奇效，待日後驗證，為師自會論功行賞。」
「師父英明。」周源清拱了拱手，話鋒忽然一轉，「不過弟子眼下碰上了一個小麻煩。」
「就曉得你這小子沒憋著好屁！」
賀章春瞬間破功，有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的感覺，沒好氣道：「說。」
「弟子需要用到一味輔料，淨水海砂。」
周源清嘆了口氣，一臉為難，「奈何坊市里有價無市，弟子囊中羞澀，跑遍了白玉城都沒能湊齊。師父若是手頭有，能否勻弟子半斤？弟子願以日後的藥膳勞務作為抵償。」
賀章春面色一頓，表情有些微妙。
真是巧了，他確實有淨水海砂。
那還是三十年前。
彼時的賀章春尚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武者，剛入暗勁，躊躇滿志，自以為天下盡在掌握。
在一次海上歷練中，他結識了一位美貌如花的女子，一見傾心，雙方結成伴侶後，他便動了念頭要為她打造一件淨水瓷瓶，作為定情信物。
淨水海砂是燒制此瓶的關鍵材料。
花了整整一年，走遍大半個海域礁盤，才湊齊了足量的海砂。
結果瓶還沒燒，人先走了。
那女子攀上了高枝，連個招呼都沒打，便隨他人去到了別處。
留給賀章春的，唯有淨水海砂，以及一腔付諸東流的少年心事。
此後他斷情忍性，一心修行，再不提此物，將海砂鎖在箱底，當作不存在。
三十年了。
「師父？」
周源清見賀章春忽然沉默，面色幾經變換，不由出聲喚道。
「淨水海砂……為師手上倒是有些。」
賀章春回過神，「年輕時收集的，如今用不上了，擱著也是落灰。」
周源清何等機敏，一聽這話便知裡頭有故事，畢竟你一武者，收集這玩意有啥用？
可看賀章春那副表情，識趣地沒有追問。
「師父大方！弟子感激不盡！」
「另外。」
賀章春擱下茶杯，上下又將周源清審視了一遍，目光在他雙臂與腰胯處多停留了兩息。
「為師決定了，近日便會在館中宣布，你周源清乃我滄海武館的關門弟子。」
周源清一愣。
倒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畢竟他對外一直頂著這個名號唬人，從黃師傅到藥耗子，哪個不是被「賀師父關門弟子」這塊招牌鎮住的。
可正經過了明路，又是另一回事。
關門弟子與記名弟子的差別，在武林中猶如嫡庶之分。
「弟子多謝師父抬愛。」周源清拱手致謝，心中波瀾不大。
名頭而已。
關門弟子也好，記名弟子也罷，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只有實打實的功法與資源。
賀章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哼一聲。
「既為關門弟子，為師便將《疊浪伏波功》的核心法門提前傳你。」
周源清一聽，登時精神大振，連坐姿都端正了三分。
涉及師門資源的傾斜，功法秘技的傳授，乃至日後繼承衣缽的資格。
這可不是虛名了，這是真金白銀的好處！
先前賀章春傳授的只是入門架勢與凝濤層的粗淺練法，許多關鍵竅門一直按而不發，說是「等你入了暗勁再教」。
如今提前傳授核心法門，等於將他通往暗勁的道路鋪平了大半。
當然一入關門，僧多粥少，先前就對他有些意見的二師姐或許會暗中不滿，但周源清豈會怕她？
「弟子洗耳恭聽！」
賀章春從太師椅上起身，負手而立，目光凝定。
「《疊浪伏波功》共分凝濤、碎流、覆水三層，你已練至凝濤圓滿，氣血疊浪已初具雛形。接下來碎流與覆水兩層，才是本門功法真正的精髓所在。」
他踏出一步，腳下青磚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竟陷下去了半寸。
「碎流，碎的是筋膜間的死氣。人體經脈運行氣血，日積月累必有濁氣沉淤，堵塞於筋膜骨縫之中，如淤泥壅塞河道。碎流之法，便是以疊浪之力沖刷這些積年濁滯，打通每一條細微經絡，令氣血運轉再無半分阻礙。」
賀章春雙臂展開，緩緩演示動作。
他的筋骨在皮下微微鼓動，從肩胛到指尖，肌理如活水般逐段涌動，宛若潮水滌盪河灘上的碎石，連綿不斷。
「碎流要義有三。」
「其一，以氣馭血，意在筋先。發力時不可刻意用蠻，須以意念牽引氣血走向，讓力量順著經脈的走勢去沖刷，就如大禹治水，疏導為主。」
「其二，碎而不散。沖刷濁氣時力量要綿密持久，如春蠶吐絲，一縷接著一縷，絕不能斷。氣血一斷，濁氣便會回流，前功盡棄。」
「其三，以痛為引。碎流過程必有痛楚，筋膜撕裂重塑，骨縫碎石剝落，都會引發劇烈的酸脹之感。此時萬不可退縮，反而要循著痛處加力，痛在何處，濁氣便淤在何處。」
周源清聽得極為認真，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
如今他精神越發強悍，頗有「過目不忘」之能。
賀章春又演了兩遍碎流層的完整發力路線。
從脊椎起始，經肩胛、大臂、小臂，直抵十指。
再由尾椎向下，過髖骨、膝彎、腳踝，灌入足底。
上下兩條路線同時運行，便是碎流層的核心運功路線，名為「雙潮對沖」。
「至於覆水，你現在知道了也用不上，等碎流練成再說。」
賀章春收了架勢，在太師椅上重新坐定。
「練碎流最忌操之過急，你如今明勁中期，氣血算是充沛，但若沒有高品氣血藥膳持續供給，強行沖刷經脈只會適得其反。」
他看了周源清一眼，意味深長。
潛台詞很明白。
你趕緊回去煉藥膳，大師兄那份也別忘了。
周源清心領神會，起身行了個大禮。
「多謝師父傳功，弟子銘記於心。」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差點忘記正事，回頭道：「師父，那海砂與寶魚……」
「急什麼。」
賀章春從茶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隻錦囊，丟了過來，「先拿去用，藥膳的事，三日內給我結果，寶魚自會給你。」
周源清穩穩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掂量了一下，分量比預想的還多出少許。
他掀開錦囊口，只見一捧晶瑩剔透的砂礫，顆粒飽滿，品相上佳，比自己先前在海底撿到的那些還要純淨幾分。
這老頭收集東西的眼光著實毒辣。
「多謝師父！弟子告退！」
周源清抱著錦囊，腳步輕快地出了內堂。
賀章春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茶已涼了。
他沉默了片刻，將杯中殘茶潑入盆栽。
擱了三十年的東西，如今物盡其用，倒也算是個好歸宿。
總好過在箱底繼續積灰。
周源清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濁白氣柱在青螺洞天內凝而不散，須臾方化為虛無。
通體舒泰，經脈中氣血奔涌如潮汐拍岸，比之先前明勁初期的涓涓細流，已是截然兩番光景。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拳頭攥緊又鬆開，骨節間傳來細密的脆響，每一寸肌理都飽含著充沛力量，好似一張拉滿的硬弓，蓄勢待發。
「好東西，當真是好東西。」
周源清由衷讚嘆，目光落向赤銅火灶旁堆放的藥材與殘餘湯料，心頭火熱。
改良後的《赤血湯》配合赤銅火灶的去雜存純，效用遠超預期，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得很。
興奮勁過後，他冷靜下來，開始盤點洞天內的家底。
赤銅火灶穩居洞天一角，灶身雲紋明滅吞吐熱浪，狀態良好。
木床安安靜靜擺在另一側，溫養神魂的功效日夜不輟。
至於魚池。
周源清走到魚池邊，蹲下身子，細細端詳。
池水依舊清冽，小鯊領著兩條尚未長成的小劍血鯊在其中悠然游弋，偶爾翻個身露出銀白色的腹鰭，頗有幾分閒適。
他伸手摸了摸池壁，掌下的石質粗糲斑駁，隱隱有碎紋蔓延。
眼前浮現出熟悉的文字。
【進階條件：海珠三枚，水系寶石一塊，淨水海砂一斤（未完成）】
海珠三枚，水系寶石，先前都在鯊王的地盤搜集齊全，唯獨淨水海砂……
他從儲物角落翻出那小堆晶瑩剔透的砂礫，用手掂了掂分量，眉頭擰了起來。
「差了半斤。」
在海底坍塌的礁石坑裡撿到的淨水海砂，數量確實可觀，可距離一斤的要求還差了約莫半斤。
半斤淨水海砂，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少說也值二三十兩白銀。
再跑一趟外海？
周源清想了想，搖頭否了。
龍王祭的餘波尚未平息，且海砂難尋，若非生長著海帶皇這等環境，多半也是難有的。
他腦海里冒出一個人來。
嗐，徒弟有難，看來只能找師父了。
賀老登家底豐厚，在白玉城經營數十年，就算沒有淨水海砂，拿出些銀兩犒勞一下自己這個弟子，也理所應當的吧？
先前他還費心費力的給大師兄做了一碗寶魚湯呢。
況且自己如今剛剛突破明勁中期，改良版《赤血湯》的藥膳配方也趨於成熟，正是跟賀師父「匯報工作」的好時機。
…………
內堂。
賀章春正盤膝坐在蒲團上調息，面前茶案上擺著一隻紫砂壺，壺嘴冒著裊裊熱氣。
聽到叩門聲，他也不睜眼，只沉聲道了句「進」。
周源清推門而入，也不等賀章春招呼，自顧自坐到對面，還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賀章春聞聲睜眼，瞥見這小子大馬金刀的坐姿，眉毛一挑。
「沒大沒小，誰讓你坐的？」
「師父您又沒說不讓坐。」
周源清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好茶。」
賀章春懶得跟他計較這些，收了蒲團，在太師椅上坐定，上下打量著周源清。
方才便隱約察覺到這小子有股頗為旺盛的氣血波動，如今近距離感應，確認無誤了。
只是面上不動聲色，等著看這猴崽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找為師所為何事？」
周源清放下茶杯，正色道：「師父，弟子近來研究藥膳配方，有了重大突破。」
賀章春端茶的手頓了頓，面色平靜，心裡卻已豎起了耳朵。
「說來聽聽。」
「弟子將《赤血湯》與自家祖傳的壯血手法做了融合改良，更加溫和，明勁武者可以日日服用，長期疊加之下，打通氣血壁障，衝擊暗勁的成算至少能再提一兩成。」
周源清掰著手指頭，說得頭頭是道。
賀章春擱下茶杯，目光凝重了幾分。
一兩成。
聽著不多，可要知道常人衝擊暗勁的成算不過一二成，天資卓絕者有靈藥供養也就五成。
多出一兩成，等於是將普通弟子的成功率翻了一倍有餘！
若能穩定量產……
他的手指在茶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面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老面孔，開口道：「你小子莫不是來哄為師開心的？空口白牙，拿什麼證明？」
周源清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身，雙腳微微下沉，扎了個極為標準的馬步，隨即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竟在密閉的內堂中激起一圈細微的氣浪，案上的茶水泛起漣漪。
氣血磅礴如潮湧，勁力層層疊加，正是《疊浪伏波功》凝濤境的功架，且比之半月前渾厚了何止一籌。
賀章春眼底精芒一閃。
半月前還在明勁初期穩紮穩打，如今竟已跨入中期，氣血充盈渾厚，根基紮實得不見絲毫虛浮之象，絕非強行催發的揠苗之舉。
唯有長期服用高品質的氣血藥膳，日積月累，才能達到這等水到渠成的效果。
也就是說。
這小子說的藥膳突破，是真的。
賀章春端起茶杯。
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的眼光自認不差。
周源清這人有些小聰明，但凡涉及自身修為與藥膳手藝，從不說虛話。
更何況，半月前明勁初期，如今明勁中期。
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比任何花言巧語都管用。
「嗯，倒是有些長進。」
賀章春忍住心中的欣喜，放下茶杯，表面淡定，維持住身為師父的體面，「你的藥膳若真有此奇效，待日後驗證，為師自會論功行賞。」
「師父英明。」周源清拱了拱手，話鋒忽然一轉，「不過弟子眼下碰上了一個小麻煩。」
「就曉得你這小子沒憋著好屁！」
賀章春瞬間破功，有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的感覺，沒好氣道：「說。」
「弟子需要用到一味輔料，淨水海砂。」
周源清嘆了口氣，一臉為難，「奈何坊市里有價無市，弟子囊中羞澀，跑遍了白玉城都沒能湊齊。師父若是手頭有，能否勻弟子半斤？弟子願以日後的藥膳勞務作為抵償。」
賀章春面色一頓，表情有些微妙。
真是巧了，他確實有淨水海砂。
那還是三十年前。
彼時的賀章春尚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武者，剛入暗勁，躊躇滿志，自以為天下盡在掌握。
在一次海上歷練中，他結識了一位美貌如花的女子，一見傾心，雙方結成伴侶後，他便動了念頭要為她打造一件淨水瓷瓶，作為定情信物。
淨水海砂是燒制此瓶的關鍵材料。
花了整整一年，走遍大半個海域礁盤，才湊齊了足量的海砂。
結果瓶還沒燒，人先走了。
那女子攀上了高枝，連個招呼都沒打，便隨他人去到了別處。
留給賀章春的，唯有淨水海砂，以及一腔付諸東流的少年心事。
此後他斷情忍性，一心修行，再不提此物，將海砂鎖在箱底，當作不存在。
三十年了。
「師父？」
周源清見賀章春忽然沉默，面色幾經變換，不由出聲喚道。
「淨水海砂……為師手上倒是有些。」
賀章春回過神，「年輕時收集的，如今用不上了，擱著也是落灰。」
周源清何等機敏，一聽這話便知裡頭有故事，畢竟你一武者，收集這玩意有啥用？
可看賀章春那副表情，識趣地沒有追問。
「師父大方！弟子感激不盡！」
「另外。」
賀章春擱下茶杯，上下又將周源清審視了一遍，目光在他雙臂與腰胯處多停留了兩息。
「為師決定了，近日便會在館中宣布，你周源清乃我滄海武館的關門弟子。」
周源清一愣。
倒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畢竟他對外一直頂著這個名號唬人，從黃師傅到藥耗子，哪個不是被「賀師父關門弟子」這塊招牌鎮住的。
可正經過了明路，又是另一回事。
關門弟子與記名弟子的差別，在武林中猶如嫡庶之分。
「弟子多謝師父抬愛。」周源清拱手致謝，心中波瀾不大。
名頭而已。
關門弟子也好，記名弟子也罷，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只有實打實的功法與資源。
賀章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哼一聲。
「既為關門弟子，為師便將《疊浪伏波功》的核心法門提前傳你。」
周源清一聽，登時精神大振，連坐姿都端正了三分。
涉及師門資源的傾斜，功法秘技的傳授，乃至日後繼承衣缽的資格。
這可不是虛名了，這是真金白銀的好處！
先前賀章春傳授的只是入門架勢與凝濤層的粗淺練法，許多關鍵竅門一直按而不發，說是「等你入了暗勁再教」。
如今提前傳授核心法門，等於將他通往暗勁的道路鋪平了大半。
當然一入關門，僧多粥少，先前就對他有些意見的二師姐或許會暗中不滿，但周源清豈會怕她？
「弟子洗耳恭聽！」
賀章春從太師椅上起身，負手而立，目光凝定。
「《疊浪伏波功》共分凝濤、碎流、覆水三層，你已練至凝濤圓滿，氣血疊浪已初具雛形。接下來碎流與覆水兩層，才是本門功法真正的精髓所在。」
他踏出一步，腳下青磚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竟陷下去了半寸。
「碎流，碎的是筋膜間的死氣。人體經脈運行氣血，日積月累必有濁氣沉淤，堵塞於筋膜骨縫之中，如淤泥壅塞河道。碎流之法，便是以疊浪之力沖刷這些積年濁滯，打通每一條細微經絡，令氣血運轉再無半分阻礙。」
賀章春雙臂展開，緩緩演示動作。
他的筋骨在皮下微微鼓動，從肩胛到指尖，肌理如活水般逐段涌動，宛若潮水滌盪河灘上的碎石，連綿不斷。
「碎流要義有三。」
「其一，以氣馭血，意在筋先。發力時不可刻意用蠻，須以意念牽引氣血走向，讓力量順著經脈的走勢去沖刷，就如大禹治水，疏導為主。」
「其二，碎而不散。沖刷濁氣時力量要綿密持久，如春蠶吐絲，一縷接著一縷，絕不能斷。氣血一斷，濁氣便會回流，前功盡棄。」
「其三，以痛為引。碎流過程必有痛楚，筋膜撕裂重塑，骨縫碎石剝落，都會引發劇烈的酸脹之感。此時萬不可退縮，反而要循著痛處加力，痛在何處，濁氣便淤在何處。」
周源清聽得極為認真，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
如今他精神越發強悍，頗有「過目不忘」之能。
賀章春又演了兩遍碎流層的完整發力路線。
從脊椎起始，經肩胛、大臂、小臂，直抵十指。
再由尾椎向下，過髖骨、膝彎、腳踝，灌入足底。
上下兩條路線同時運行，便是碎流層的核心運功路線，名為「雙潮對沖」。
「至於覆水，你現在知道了也用不上，等碎流練成再說。」
賀章春收了架勢，在太師椅上重新坐定。
「練碎流最忌操之過急，你如今明勁中期，氣血算是充沛，但若沒有高品氣血藥膳持續供給，強行沖刷經脈只會適得其反。」
他看了周源清一眼，意味深長。
潛台詞很明白。
你趕緊回去煉藥膳，大師兄那份也別忘了。
周源清心領神會，起身行了個大禮。
「多謝師父傳功，弟子銘記於心。」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差點忘記正事，回頭道：「師父，那海砂與寶魚……」
「急什麼。」
賀章春從茶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隻錦囊，丟了過來，「先拿去用，藥膳的事，三日內給我結果，寶魚自會給你。」
周源清穩穩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掂量了一下，分量比預想的還多出少許。
他掀開錦囊口，只見一捧晶瑩剔透的砂礫，顆粒飽滿，品相上佳，比自己先前在海底撿到的那些還要純淨幾分。
這老頭收集東西的眼光著實毒辣。
「多謝師父！弟子告退！」
周源清抱著錦囊，腳步輕快地出了內堂。
賀章春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茶已涼了。
他沉默了片刻，將杯中殘茶潑入盆栽。
擱了三十年的東西，如今物盡其用，倒也算是個好歸宿。
總好過在箱底繼續積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