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試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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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貝拉站直身體,手提包帶子在外套肩部壓出淺痕。

  她的手指在銀鏈上再次輕輕叩了一下。

  角落裡那層看不見的幕布被風吹散,人聲重新湧進來。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周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片區域剛才被隔絕了。

  伊莎貝拉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東西遞給李察。

  是一隻錫質小扁瓶,掌心大小,瓶蓋擰得很緊,瓶身上刻著極簡的雛菊圖。

  「這是什麼?」

  「藥,給姐姐的。」她用指甲敲了敲瓶身。

  「這個比之前寄的那些藥效果要好一些,每晚睡前吃一粒,不要多用。」

  之前寄的藥……原來如此,他說父親怎麼會定期就去一趟郵局。

  「你母親的呼吸問題不全是身體原因。」

  伊莎貝拉把扁瓶推到他手裡。

  「她放棄修行,體內殘存迴路沒有被徹底關閉,以太在迴路里空轉了十幾年,慢性損傷了肺部。

  北方工業區的煤煙只是加重因素,根子在裡面。」

  「所以單純治肺是治不好的……」

  「對。」伊莎貝拉乾脆地承認了:「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做的只有緩解。」

  「這一瓶大概能用三個月,用完了寫信給我,我再想辦法寄到你們家。」

  李察把錫瓶收好,貼身放在內袋裡。

  「謝謝小姨。」

  「嗯。」這次她沒有再糾正李察的稱呼:

  「你母親的舊毛病,可以讓她來帝都住一段時間。

  帝都環境比布里斯頓好,醫療條件也好。」

  帝都的空氣確實比布里斯頓好,最為關鍵的是,帝都以太濃度遠高於任何工業城市。

  「我明白了。」李察說。

  伊莎貝拉將包背好,準備離開:

  「辯論周每隔一年就會舉辦,帝都一些大學的古典學系有保送名額。」

  「如果你有興趣,以後可以來試試。當然,前提是你得先考進大學。」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李察把名片收進書包內側夾層里,和那張推薦函放在一起。

  茶已經喝到只剩半杯了,涼了。

  他一口灌完,杯子擱在矮桌上。

  周圍的人群還在流動,評委們三三兩兩聚在長桌附近,端著杯子交談。

  參賽者里的一些人圍在蒙塔古旁邊,金髮少年被一圈人簇擁著。

  他應對得很從容,偶爾笑兩聲,低頭聽對方說話。

  凱薩琳站在離人群最遠的窗戶旁邊,紅髮別在耳後,手裡捏著一隻空杯子。

  她的目光穿過會客廳的人頭,正好和李察對上了。

  李察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點心長桌,順手拿了塊司康。

  「威廉士,你在演講里說的那些,你自己信嗎?」她的目光很直。

  「你問的是哪一部分?」

  「追問本身就是文明,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信。」

  凱薩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信的版本不太一樣。」

  「在我看來,追問的人分兩種。

  一種追問完了會回到房間裡,把牆壁補好當什麼都沒發生,另一種追問完了會搬到牆壁的另一邊去住。」

  「你是哪一種?」

  李察咬了一口手裡的司康,咀嚼了兩下吞了。

  「還沒想好。」

  這個回答不算誠實。

  自己早就搬過去了,從第一次在床頭柜上碰到銅掛飾的那一刻起。

  但在帝都、在聖奧古斯丁禮拜堂里、在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面前說出這種話,不是明智的做法。

  凱薩琳也沒追問。

  她把窗台上的空杯子拿起來,往長桌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扔了句話過來。

  「我叫凱薩琳,朋友都叫我凱特。」


  「我叫李察。」

  「我當然知道你叫什麼,主持人念了兩遍。」

  紅髮女孩向他揮揮手,消失在人群里。

  李察站在窗邊把剩下半塊司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茶會還在繼續,但他已經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推薦名單拿到了,獎金到手了,伊莎貝拉的名片也收了。

  該拿的全部拿了,該見的人也見完了。

  他推開側門走出去,秋天傍晚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社交場上的客套一起吹散。

  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廣場老位置上了。

  車夫在馭位上靠著車頂柱子,帽子歪到一邊,大概在打盹。

  李察走近的時候他就醒了,帽子扶正,從馭位上欠了欠身。

  「少爺,回宅邸?」

  「回吧。」

  馬車駛入帝都的晚高峰車流。

  李察靠在車座上,看著手裡的名片:皮特里大樓 314室。

  格林伍德的圖書館已經快要看到頭了,二十六本書的天花板他摸得清清楚楚。

  帝都這邊的門剛剛露出一條縫,小姨今天透露的信息讓那條縫後面的景深一下子拉長了。

  他把線索在腦子裡串連,一條清晰的路徑浮出水面:

  西塞羅杯→高等學府→辯論周→發言人→位階躍遷中的某個關鍵環節。

  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基礎上,每一步籌碼都比上一步大。

  馬車拐進切爾西路,碎石車道上的顛簸把他從思緒里拽了回來。

  阿什福德宅邸的燈已經亮了。

  二樓有個小腦袋在窗戶後面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馬車還沒停穩,車夫還在收韁繩,宅邸側門就被從裡面推開了。

  伊芙琳穿著家居拖鞋站在門口台階上,辮子散了一半耷拉在肩膀上,手裡攥著那盒巧克力。

  「回來了!」

  「嗯。」

  「第幾名?」

  李察從書包里掏出那隻信封,在妹妹面前晃了晃:「第二。」

  女孩的嘴巴張成O型,巧克力盒子差點從手指間滑掉。

  「第二名?!全帝國的第二名?!」

  「全帝國大概有點誇張,但確實是參賽者里的第二名。」

  「這……」伊芙琳接過信封。

  她翻開看了一眼,匯票上的「三十鎊」映在她的灰眸子裡。

  伊芙琳把信封合上,端端正正地遞還給他。

  「哥,你真的變了好多。」

  過去兩個月里,她用同樣的眼神看過他很多次。

  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困惑還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也許是接受,也許是信任,也許只是單純覺得累了,追問一個永遠不會給出真實答案的人太消耗精力。

  「手套那筆錢你留著吧。」李察拍了拍信封:「兩先令那副羊毛手套,我一個人買了。」

  「啊?不用吧……」

  「還有這次的比賽獎金,回布里斯頓之後我再給你添雙合腳的鞋。」

  伊芙琳沒說謝謝也沒拒絕。

  她把那盒巧克力塞到哥哥手上,裡面只剩下一塊了。

  「喏,慶祝一下。」

  李察站在台階上,把巧克力放進嘴裡。

  咬下去後,有點不對。

  芯子裡的榛果走了味,有一股悶了太久的油哈味。

  他嚼了兩下,沒吐。

  「伊芙琳。」

  走在前面的女孩身體微微僵住。

  「這盒巧克力,是不是第二天就被你吃得差不多了?」

  伊芙琳轉過身來,臉上表情很豐富。

  她張嘴想否認,眼神已經認罪了:

  「……第二天下午就剩兩塊了,最後一塊我忍了好久沒捨得吃。」


  李察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巧克力:

  「瓦倫丁的巧克力開封后,最佳賞味期大概三到五天,你這個已經放了快一周了。」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過來想把他手裡那半塊奪走。

  「那就別吃了,味道肯定不對了……」

  李察把手往後一收,躲開了她的手,把剩下半塊整個塞進嘴裡。

  「哥!」

  但他已經咽下去了。

  味道確實不怎麼樣,和剛開封時那種入口即化的絲滑口感相比已經完全是兩種食物了。

  「挺好的。」

  「都說了別吃了……」女孩低著頭,兩隻腳在拖鞋裡蹭來蹭去。

  「你要覺得過意不去……」李察抬手揉了一把她頭頂的亂毛:

  「以後等你開了那家烘焙工坊,免費給我吃就行。」

  伊芙琳把他的手從腦袋上拍掉,瞪了他一眼。

  瞪了會兒沒繃住,自己先笑了。

  「你給我記著,等我以後真開了工坊,做的第一批巧克力就拿你當試吃員。」

  「成交。」

  「不許反悔。」

  「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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