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辯論,兩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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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就是這樣的!在你的神魂還沒有進入身體之前,善和惡就已經先在這具身體裡萌芽了。我們只能學著善的觀念,去強行的偽裝自己的惡,告訴自己,要是把它展示出來,只能讓自己吃虧。」

  「我們偽裝著,人性在善與惡之間掙扎,各種欲望促使你的神魂墮落,各種告誡又讓你拒絕墮落,人就只能這麼掙扎著!」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啊?這有意義嗎?沒有,這都是無奈的,這是我們的本性,每個人都逃不掉!別總是標榜自己是好的,每個人的本質里都有這些骯髒,恥辱,下流,卑鄙的東西!想去掉?哈哈哈,我告訴你,絕不可能!」

  他哭了起來,扯高了嗓門,青春期的嗓音有些尖銳,沖我喊著。

  「但這些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嗎?」我的話語像是從九霄之外飄來,輕輕的落入了荀喪客的耳朵里。

  他瞬間便提高了嗓門,喊道:「避免?你錯了,沒有動力。邪惡永遠會戰勝正義,貪慾永遠強於克制,卑鄙會強於高尚,人就是這麼下賤無恥的東西。只有出現一個骯髒的,邪惡的敵人,他們共同的高尚的那一面才會被激發,為了保護他們的共同利益,面對暴行的時候,他們就會保護弱小,面對邪惡的時候,他才會正義!」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當你面對恐懼的時候,你才會無畏,沒有對比,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經歷的是怎樣悲慘的人生,人屁都不是,是螻蟻,是蛆蟲,是垃圾!」

  見他已經完全沉溺於自己的幻想之中了,我冷冷的笑道:「像你父親說的那樣,你是個極端自我的人,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同,你不希望像正常人那樣活著。」

  「你認為所有的經典,現在的秩序,以及你父親都是錯誤的。其實這很正常。現在的人壓力很大,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但那些人並不會因為這個去惹麻煩……」

  「你活的太較真了,你從來不玩,至少在大部分人都希望你玩的時候你不玩,你又總是在玩,但是從不玩別人希望你玩的東西……」我笑著重複著他父親的最後一句話,像魔音貫耳,他所厭惡著的一切湧入了他的耳朵。

  「寬容更是正常人的座右銘,然而對於你來說,無論如何是不會寬容的。」

  他站了起來,幾乎是對著我咆哮道:「別裝了,你怎麼這麼虛偽?你用這些話譏諷我,恰恰是幫我證明了這都是人的本質問題!人的邪惡早就在心裡了,代代相傳,永遠都是!只給兩個小孩一個玩具,你認為他們會謙讓?」

  「胡扯!」他的聲音更大了,衝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人是一種動物,就像那些猴子一樣,只不過是穿上了衣服,他們跟自然競爭,跟生物競爭,跟自己本身競爭!你告訴我哪一天這個世上不存在著掠奪和欺辱?」

  「就像強者一定要統治弱者那樣,聰明的人一定會愚弄愚蠢的人!啊!你告訴我,這世上哪一天不存在掠奪?那才是天方夜譚吧!」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嗎?雄性梅花鹿會在發情期角斗,它們用大幅度甩頭、對角猛砸、絞纏!直接打斷對手的鹿角、撞斷它的腿骨、殘酷的看著同類肋骨碎裂、脊柱挫傷,戰敗者常常是跛行殘疾,甚至當場死亡。」

  「在激烈的自然競爭中!它那可憐的同類就已經落敗了!」

  「白唇鹿!你聽都沒聽說過吧?我去過發羌!」

  像是看到了我微表情中的不解,他冷笑道:「發羌,在賜支河首西,絕遠崑崙之外,不與內地相通。」

  「那裡的雄白唇鹿遇到後,會搏鬥到鹿角互相鎖死,它們猛力頂撞翻滾自己那可憐的同類,我親眼見過太多雄鹿前腿後腿骨折、骨盆碎裂,很多鹿斗完終身殘廢無法奔跑,被捕食者輕鬆吃掉。」

  他得意的看著我,宣傳著他對立哲學的正當性:「獼猴,你聽說過吧?優勢雄猴會毆打下位雄猴,咬斷它們的手指、打斷它們的手臂腿骨、踢斷脛骨。

  哼哼哼!這不是打鬧,是所有物種的天性!」

  我依舊不理會他。

  「我幼稚?」他如同他口中勝利的雄鹿,高高的仰起了頭,提高了嗓門:「你真是可笑!我信奉邪惡,那又怎麼樣?自甘墮落又算什麼?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證明光明的重要性,我不存在就沒有對比,就更沒有光明!」

  「你不明白人類的高尚情操也就永遠不會被激發出來!族中的那些蠢貨只有嘲笑我,才會更加努力的去學習!」他流著淚,哈哈哈大笑起來:「別人只能看到我因為邪惡付出了代價!才能堅定的選擇正義!必須要有人是卑微的,骯髒的,下流的!」


  「既然有人選擇光明,選擇正義,那就必須得有人選擇惡鬼,選擇邪惡!」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惡鬼那就沒有惡鬼了,就像這個世界上只有正義就沒有正義一個道理!」

  「風寂蒼冥闊!浮世悲歡皆外物,吾身自有歸!」

  他好像一頭戰勝的雄雞!

  甲士和我的徒弟早就在門外蓄勢待發了,他們拉著他,想要把束縛皮衣重新給他穿回去,空洞的沒人說話的房間裡迴蕩著他的咆哮:「就讓你們都是光明的好了!我甘願當個惡鬼,當個畜生,就算你們全都選擇光明,為了證明你們是光明的,我必須是黑暗的!」

  「放開他。」我兩腿反勾住躺椅一盪,坐立了起來,揮退了我的弟子和甲士。

  他們七八個人看著我,我沉默了片刻。

  突然說道:「認為善或者說光明、正義你口中正面的這些東西,它們擁有先驗自由的自存性,無需惡作為前提即可自身成立,世界本不必然存在惡。」

  「哼!」他做出了個冷笑的表情,哼唧道。

  我沒有強行壓制他,我知道,就算用武力把他制住,然後給他灌輸一堆他根本不信的東西,他心裡仍然是不服的,必須全盤粉碎他那套可笑的觀點。

  就是像商紂王那樣天資聰穎的人,「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他的臣子也只是說不過他,不敢說過他,心裡仍然不服。

  「你的那套理論是極度可笑的,假設一切存在都必須依賴對立物才能成立,則整個世界會陷入一個無限回溯的邏輯悖論。」

  他依舊不服,瞪大雙眼看著我。

  我慢條斯理的說道:「你的意思是說正義也就是我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有一個對立面,也就是你這樣的邪惡,對吧?」

  「是又怎麼樣?」他依舊是那個表情,不過我並不覺得火大,只是可笑。

  「那現在邪惡存在了,按照你的邏輯,他也必須得有一個對立面,那就是正義,對吧?」

  「是又怎麼樣?」

  「邪惡的對立面是什麼?如果還是正義,那么正義如果要存在,那邪惡就一定要先他而出現!邪惡如果要存在,那他一定要正義先他而出現!」

  他臉色白了,沒有說話,只是嘴唇靜靜的抿著,像一個倔強的不服輸的孩子,當然,這就是他的本質。

  「你也發現了,你所謂的正義在等著邪惡出生,你所謂的邪惡又在等著正義出生。這兩個東西互相等著對方,誰也沒法先開始。」

  我倆好像熬鷹一樣,我第一次對視著他的雙眼,他也惡狠狠的看著我。

  因為窗戶是紙糊的,房間裡很暗,昏暗的光讓所有人臉上陰晴不定,剩下的只有沉默。

  我的弟子杜羅很明顯沉浸在了我的設想里,剩下的人和甲士腦子都要瓦特了,傻傻的看著我倆。

  「呵呵,你說錯了,它們是互相依存、一起存在的!沒有誰先誰後!」

  「你的意思是善惡這一對對立,它本身是不是「東西」?是一體的。」

  「不然呢?」他譏笑道。

  「那按照你的規則,就連善惡對立這件事本身,也必須有它的對立面,才能存在!」

  他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這個對立面,就是善惡不分、善惡同一、無對立的的絕對之物!」

  他欲言又止,諾諾的打算開口……

  「那繼續按你所謂的規則,這個絕對之物,也必須有它的對立面,才能存在……那它的對立面,又是新的對立體系……

  再往上,他們相合在一起的更絕對之物,也必須又要新的對立面……」

  「你永遠找不到事物的本源!」我又重複了一遍,更強硬的看著他:「萬事萬物永遠要找對立面,肯定永遠找不到最開始的根源!」

  他不說話。

  「你就承認吧,善良,正義,好的一面是可以孤立存在的!」

  杜羅看著我,滿眼都是崇敬的光。

  荀沒荀喪客再也沒有了那雄鹿似的神態,低頭拍了拍我弟子的肩膀,示意要回到那個木車上。

  「但你也不是錯的。」


  他僵住了,動作還停留在拍我弟子肩膀上,一幀一幀的,一度一度的,慢慢的把頭轉了過來。

  「一切存在都在對立規定中,善必須以惡為對立前提才能顯現,世界必然要存在惡。」

  他瞪大雙眼,瞠目結舌的看著我,哈哈,所有人都是這個表情。

  「假設存在一個獨立自存、無需對立的正義,那麼這個正義在現象世界中完全不可被認知、不可被區分、不可被意識。」

  他盯著我,似乎是想看透我皮下的本真,細細的看著我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個汗毛,我青皮的腦袋。

  「人認識世界,只能靠「區別」。

  你確切的知道一個東西是什麼,全靠它不是別的東西。」

  「如果有一個正義,不靠邪惡、不靠黑暗、不靠任何對立面,自己單獨存在。那你就必然沒法兒分辨它、沒法兒感受它、沒法兒說出它,同樣,沒法兒意識到它。」

  我頓了頓,引住了他熾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沒有惡跟它對比,你根本不知道它是善,它對你而言等於不存在!」

  「現象世界裡,一切概念、一切認知、一切價值區分,都只能通過對立差異得以顯現,就像你說的,無冷則不知暖,無暗則不知明,無惡則不知善。」

  「我們生活、看見、思考、判斷的現實世界,規則很簡單,一切靠對比出現。沒有冷,你永遠不知道暖是什麼感覺。

  沒有黑暗,你永遠不知道光明是什麼感覺。

  沒有壞,你永遠不知道好是什麼感覺。

  不是世界本身這樣,是人的認知能力天生就這樣。

  我們大腦只能識別差異,不能識別絕對獨自存在的東西,那種東西無法描述,也無法被感知。」

  「對還是不對?」

  眾人大驚,皆點頭應是。

  「 既然人的認知只能靠對立區分, 既然善不靠惡就顯現不出來、意識不到。

  那按照現實世界的規律,善必須要有惡才能成立!才能被看見!才能被定義!

  我告訴你們,惡不是多餘的,是善能出現的必要前提。」

  他們的腦子完全轉不明白了。

  「世界存在絕對自發性先驗自由,萬事萬物永遠要找對立面,永遠找不到最開始的根源。你還很年輕,這兩個都完全正確、完全自洽的。」

  「不要陷入絕對化,不要偏執,不要只愛抽象的人,而不愛具體的人……」

  荀喪客眼露淚光,覺悟一般的看著我,他身上謝紜所謂的神性,早就沒了半點蹤跡。

  「想想你那可憐的父母,想想被你傷害的人,你的本性是好的,是你的長輩太蠢了,給你起了這個名,這個字,但你的人生是自己的呀!

  若要行那善事,就要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從身邊的小事做起,不要被這些空洞的概念沖昏了頭腦!」

  甲士俯首,弟子皆應諾。

  唯有那荀喪客,聽到我剛開始的話還算服氣,現在卻收起了那副淚唧唧的樣子,眸子裡爆發著堅毅的光。

  「你是對的,但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他背對著我,不像上一次的落敗的無奈,他沒有半分遲疑,把關節送到了甲士面前,示意給他帶上束縛皮衣。

  「借著你的這些話,我完善了我自己,我已經超越了你!哈哈哈!你還差的多!我明白了一切,我找到了我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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