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顧家村的接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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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風卷著槐樹葉,落在書房的窗台上,沙沙作響,像是歲月在低聲絮語。

  我坐在藤椅上,指尖撫過一枚泛著舊光的訓練彈殼——那是哥哥退伍後按部隊規定合法帶回的,是他軍營歲月最珍貴的紀念,也是他兌現給我的承諾。

  又輕輕翻開書架上那封最泛黃的書信,信封上是哥哥顧堇峰工整有力的字跡,落款是一九九五年秋。

  摩挲著那熟悉的字跡,思緒便這般不受控制地飄遠了——飄回了一九九五年的那個夏天,那個改變哥哥一生,也深深烙印在我記憶里的夏天,那個槐樹下,哥哥的軍裝夢悄然綻放的夏天……

  一九九五年的燕朔,熱得邪乎。

  黃土坡上的麥子被曬得打蔫,蟬鳴從清晨聒噪到日暮,連風颳過來都帶著一股焦糊的熱氣,吹得人臉上發燙。

  顧家村的土路上,少見行人,唯有顧堇峰,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直到日頭爬到頭頂,才肯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那時候我才十三歲,總愛跟在哥哥屁股後面,看他幹活,聽他講父親當年的軍營故事。

  哥哥比我大五歲,身子骨早已長開,眉眼間帶著股韌勁,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那是常年下地勞作的印記,卻襯得眼神愈發清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幹活麻利,鋤頭揮得又快又穩,地里的雜草被他除得乾乾淨淨,連父親看他的眼神,都藏著幾分讚許——那是一種,看到自己當年影子的讚許。

  父親顧建軍,那年四十二歲,中等身材,因為左腿殘疾,脊背微微有些佝僂,走路時左腳落地總是輕輕踮一下,再緩緩落下,那是八十年代在陸軍部隊訓練時留下的舊傷,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疼起來時,額頭會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從不會哼一聲。

  他臉龐黝黑,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勞作留下的痕跡,手掌粗糙得布滿老繭,指關節腫大,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褂子,左胸口的口袋上,總別著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黨徽——他是村裡的老黨員,退伍後始終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待人誠懇,做事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鄰里有難處,他總會第一時間伸手幫忙,也正因如此,不管是村幹部還是村民,都格外敬重他。

  每天收工後,父親總愛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點燃一支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手裡摩挲著那枚軍功章——那枚章不大,約莫拇指蓋大小,黃銅質地,經年累月的摩挲早已泛出溫潤的包漿,邊緣被磨得微微發亮,沒有一絲毛刺。

  章的正面,是橄欖枝環繞著五星與長城的圖案,和後來武警臂章的元素遙相呼應,五星熠熠生輝,長城紋路清晰,橄欖枝的輪廓柔和,下方還刻著極小的「三等功」三個字,雖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清筆畫,背面則刻著父親的名字和授獎年份,一筆一划,都是歲月的印記。

  父親摩挲著它,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當年的軍旅歲月,那眼神里,有榮光,有遺憾,更有對那段熱血時光的深深眷戀。

  哥哥總會放下手裡的活,坐在父親身邊,一言不發地陪著,偶爾問一句:「爹,當年在部隊,是不是每天都要訓練到很晚?」

  父親這時才會回過神,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語氣卻格外認真:「那時候啊,苦是苦,可心裡踏實。

  穿上軍裝,就意味著扛起責任,不管多累,都不能掉鏈子。」

  說著,他會把軍功章遞到哥哥手裡,指尖微微發顫,「你看這章,是用汗水換來的,也是軍人的臉面,將來要是有機會當兵,可得對得起它,對得起咱黨員家庭的身份。」

  父親的話不多,卻字字沉重,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繼續留在部隊,沒能繼續守護家國,所以他把所有的期許,都寄托在了哥哥身上。

  哥哥接過軍功章,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紋路,觸到黃銅的微涼和凹凸不平的圖案,五星的稜角、長城的溝壑、橄欖枝的紋路,都清晰可感,那枚被父親摩挲了多年的軍功章,帶著父親手心的溫度,也帶著歲月的厚重。

  他眼神堅定,嘴裡反覆念叨著:「爹,我記住了,我一定要去當兵,像你一樣,做個合格的軍人,做個合格的黨員。」

  我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們,伸著小腦袋打量那枚軍功章,只覺得它金燦燦的,格外耀眼,卻不知道,這枚小小的銅章里,藏著父親的熱血與榮光,也藏著哥哥未來的期盼。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當兵」這兩個字,在哥哥心裡,早已紮下了根,成了他這輩子最堅定的念想。

  母親李秀蘭,比父親小兩歲,身形瘦小,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梳著一個簡單的髮髻,眼角的皺紋很深,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會擠在一起,卻格外親切。


  她的手布滿老繭,指腹粗糙,那是常年做針線活、操持家務、下地勞作留下的痕跡,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卻始終乾乾淨淨。

  母親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樸實、堅韌、節儉,嘴碎卻心軟,不善表達感情,從不會說什麼溫情的話,卻把家裡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把我和哥哥、父親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知道父親心裡的遺憾,也知道哥哥的軍營夢,從不阻攔,只是默默用行動支持著他們。

  哥哥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讀書了。

  家裡條件不好,父親身體不便,不能幹重活,母親靠著一雙巧手做針線活,補貼家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常常是吃了上頓愁下頓。

  哥哥看著父母日漸蒼老的身影,看著母親手上的老繭,心裡不是滋味,偷偷跟我說:「堇浩,哥不讀書了,先掙錢養家,等以後條件好了,再讓你好好讀書,別像哥一樣,沒機會念大學。」

  我拉著他的衣角,紅著眼眶說:「哥,我不要讀書,我要跟你一起幹活,幫家裡掙錢。」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堅定:「傻小子,哥以後要去當兵,你得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替哥守護爹娘,替哥圓一個讀書夢。」

  其實我知道,哥哥不是不想讀書,他學習成績一直很好,當年中考,差幾分就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只是他不想再給家裡添負擔,更不想放棄自己的軍營夢。

  那些日子,他白天下地幹活,頂著烈日,揮著鋤頭,汗水浸濕了衣衫,也從不抱怨;晚上就坐在煤油燈底下,翻看父親當年留下的舊軍裝、舊書信,一遍遍摩挲著那枚軍功章——黃銅的表面在煤油燈的光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指尖一遍遍划過五星和長城,像是在觸摸父親當年的軍旅歲月,有時候會看到深夜,眼裡還閃著光,像是把所有的憧憬,都寄托在了這枚小小的軍功章上。

  母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從不阻攔,只是默默給他縫補衣服,做他愛吃的粗糧餅子,晚上給他留一盞燈,嘴裡念叨著:「幹活別太拼命,累了就歇會兒,到了部隊,可沒家裡這麼自在。」

  沒有華麗的話語,卻滿是藏不住的牽掛。

  那年的徵兵工作,比往年早了幾天。

  按照村裡的規矩,徵兵消息下來,村幹部會先通知村裡的適齡青年,尤其是退伍軍人家庭和黨員家庭,畢竟這些家庭的孩子,更有責任心,也更符合當兵的標準。

  而顧建軍作為村裡的老黨員、老退伍軍人,自然是村支書第一個通知的對象。

  村支書叫李長貴,那年四十五歲,微胖的身材,中等身高,臉上總是帶著紅光,一雙眼睛圓圓的,透著幾分精明,也透著幾分樸實。

  他常年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總是扣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那是當年他在村里當基幹民兵時留下的,捨不得扔。

  李長貴和顧建軍是老交情,兩人不僅是同村人,還是老黨員夥伴,當年顧建軍退伍回鄉,還是李長貴幫忙辦理的相關手續,這些年,兩家來往密切,逢年過節,都會互相走動,李長貴也一直很敬重顧建軍的為人和軍旅經歷,更清楚顧建軍心裡的遺憾和對哥哥的期許。

  所以,徵兵消息一接到,李長貴就揣著徵兵通知,急匆匆地往顧建軍家裡趕,連自家的農活都顧不上干。

  顧建軍家在顧家村的西頭,緊挨著村後的黃土坡,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院,院門口種著幾株向日葵,秸稈已經長得粗壯,卻還沒到開花的時節。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已經有幾十年樹齡,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是我們一家人平日裡乘涼、說話的地方。

  土坯房除了兩間臥室和一間堂屋,側邊還搭了個簡易的小廚房,土牆斑駁,屋頂鋪著麥秸稈,裡面擺著一口舊鐵鍋、一個土灶台,還有幾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簡陋卻乾淨,母親平日裡就在這裡做飯、燒熱水。

  土坯房的牆面有些斑駁,屋頂鋪著厚厚的麥秸稈,屋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玉米和紅辣椒,透著一股濃濃的農村煙火氣,這就是我們一家人朝夕相處的地方,簡陋卻溫暖。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老槐樹下,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軍功章的樣子——平時看父親和哥哥總摩挲那枚軍功章,我記熟了上面的五星和長城紋路,沒事就愛畫著玩。

  就在這時,李長貴騎著一輛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一路顛簸著來到籬笆院門口,遠遠就喊了一聲:「建軍,在家不?有好消息給你帶過來了!」


  父親正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抽旱菸,聽到李長貴的聲音,連忙放下菸袋鍋子,慢慢站起身,雖然走路有些跛,卻依舊挺直脊背:「長貴,快進來坐,這麼急急忙忙的,出啥事兒了?」

  母親聽到聲音,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縫完的針線,笑著說:「長貴來了,快進屋喝口水,天這麼熱。」

  我也停下手裡的樹枝,抬起頭,看著院門口的李長貴,知道他是村裡的支書,又來和父親說話了,便乖乖地站到父親身邊,不吵不鬧。

  李長貴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擺了擺手:「不喝了不喝了,有急事,耽誤不得。」

  他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印著「徵兵通知」字樣的紙,遞到顧建軍手裡,語氣帶著幾分興奮,「建軍,徵兵開始了,我第一時間就來告訴你,你家堇峰剛好十八歲,高中畢業,符合條件,這可是個圓你當年遺憾、也圓堇峰夢想的好機會啊!」

  顧建軍接過徵兵通知,指尖微微發顫,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目光一點點掃過上面的文字,眼神里先是驚喜,隨即又多了幾分擔憂——驚喜的是,哥哥終於有機會當兵,圓了他自己和父親的夢想;擔憂的是,部隊訓練苦,哥哥從小沒怎麼受過罪,能不能堅持下來,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他看了許久,才抬起頭,看著李長貴,語氣沉重卻堅定:「長貴,謝謝你,還特意跑一趟。這事兒,我得跟堇峰說說,看他自己的意思。」

  「還用問?堇峰那孩子,從小就聽你講軍營故事,心裡早就盼著當兵了!」李長貴笑著說,眼神里滿是篤定,「再說了,你家是黨員家庭,你又是老退伍軍人,堇峰這孩子,根正苗紅,身體素質也好,肯定能通過審核,到了部隊,也一定能有出息,比咱們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建軍,你放心,這次徵兵,我一定幫你們家盯著,報名、初審這些手續,我來幫著辦,不用你們費心,咱不能讓老黨員、老退伍軍人的孩子,錯過了這個好機會。」

  就在這時,哥哥從地里回來了,身上沾滿了泥土,臉上掛著汗水,看到李長貴,連忙停下腳步,笑著打招呼:「李叔,你來了。」

  哥哥從小就認識李長貴,知道他和父親關係好,也知道他是村裡的支書,平時見到,都會恭敬地打招呼。

  李長貴轉過身,看著哥哥,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滿是讚許:「堇峰迴來了,正好,叔給你帶好消息來了!徵兵開始了,你剛好符合條件,你爹當年沒完成的軍旅夢,你可得替他圓了,也替咱顧家村爭口氣!」

  哥哥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疲憊一下子就消散了,連忙走到父親身邊,急切地問:「爹,李叔說的是真的?徵兵開始了?我能報名嗎?」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眼裡滿是期待,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顧建軍看著哥哥急切的樣子,點了點頭,把徵兵通知遞給他:「是真的,你自己看看,想清楚了,當兵很苦,一旦報名,就不能後悔,得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咱黨員家庭的身份。」

  哥哥接過徵兵通知,迫不及待地展開,一字一句地讀著,越讀,眼裡的光芒越亮,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讀完後,他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父親和李長貴,語氣擲地有聲:「爹,李叔,我想清楚了,我要報名,我一定要去當兵!」

  李長貴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爹當年的風範,有志氣!」

  他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報名表,「來,堇峰,先把報名表填了,叔明天就幫你送到鄉里的徵兵辦,先進行初審。記住,填的時候,要如實填寫,不能有半點隱瞞,尤其是你爹的退伍身份和黨員身份,都要寫清楚,這對你後續的審核,有好處。」

  哥哥接過報名表,又接過李長貴遞來的筆,雙手有些顫抖,卻格外認真,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年齡、學歷,還有家庭情況,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工整,像是在書寫自己的未來,書寫自己的軍營夢。

  母親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哥哥,眼裡滿是牽掛,手裡的針線,也早已停了下來。

  趁著哥哥低頭填表格的間隙,李長貴拉著顧建軍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又沖李秀蘭擺了擺手:「嫂子,別總站著忙活,過來坐會兒,咱嘮兩句閒嗑。」

  李秀蘭笑著拉過院角的小凳子坐下,手裡還攥著沒縫完的針線,嘴碎卻親切:「嘮唄,也沒啥忙的,就是給峰兒縫兩件衣裳,怕他到了部隊穿不慣。你這大忙人,還特意跑一趟,真是費心了。」


  李長貴擺了擺手,眼神落在顧建軍的左腿上,語氣熱絡又關切:「建軍,你這老寒腿,前陣子下連陰雨,沒犯疼吧?我家那口子還念叨著,讓我過來看看你,我說你肯定忙著下地,沒敢叨擾。」

  李長貴的媳婦叫張桂芬,和他同歲,身形微胖,皮膚是常年操持家務、下地勞作曬出的古銅色,梳著一個利落的髮髻,常年穿著洗得乾淨的碎花粗布衫,手腳麻利,性子和李長貴一樣熱心實在。

  她和我母親李秀蘭很合得來,平日裡常來我家串門,送點自家蒸的粗糧饅頭、醃的鹹菜,農忙時還會過來幫母親幹些縫補、餵豬的雜活,兩家來往得格外親近。

  顧建軍摸了摸左腿,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老毛病了,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堇峰這孩子能幹,地里的重活都不讓我沾手,我就幫著干點輕的。」

  「那也得悠著點,別硬扛!」

  李長貴嘆了口氣,話裡帶著實在勁兒,「咱村今年麥子收成還行,就是天太旱,我家那幾畝地,多虧了堇峰抽空幫我澆了兩次,這孩子,心眼實,手腳也勤快,比我家那小子強多了。」

  李長貴的兒子叫李林磊,比哥哥小一歲,十七歲,長得虎頭虎腦,皮膚黝黑,性子有點貪玩好動,不愛下地幹活,總愛跟著村裡的半大孩子跑出去玩,平日裡也沒少讓李長貴操心。

  不過這孩子本性不壞,待人也實在,見了人就主動打招呼,和哥哥顧堇峰也合得來,偶爾會跟著哥哥一起下地,跟著學學農活,只是沒哥哥那麼勤快踏實。

  李秀蘭連忙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又透著客氣:「看你說的,都是鄰里街坊,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當年建軍退伍回來,手續都是你跑前跑後幫著辦的,咱還沒謝你呢,這這點小事,算不得啥。」

  顧建軍也跟著點頭,語氣樸實:「是啊長貴,這麼多年,多虧你照拂。我這腿不方便,家裡條件也差,堇峰能有今天,也離不開你平日裡的教導。」

  李長貴哈哈大笑,拍了拍顧建軍的肩膀,嗓門也大了些:「跟我瞎客氣啥!咱都是老黨員,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再說堇峰這孩子,根正苗紅,懂事能幹,將來去了部隊,肯定能有出息,到時候,咱顧家村也跟著沾光!」

  幾人又嘮了幾句村裡的瑣事,說東頭老王家的小子也報名徵兵了,西頭老李家的莊稼該澆水了,語氣隨意又親切,全是農村鄰裡間的實在話。

  沒一會兒,哥哥就填完了報名表,輕輕把筆放在石桌上,輕聲說:「李叔,爹,娘,我填完了。」

  填完報名表,李長貴收了起來,又叮囑道:「建軍,堇峰,你們記著,後天早上八點,到鄉里的衛生院進行體檢,體檢很嚴格,身高、體重、視力、心肺功能,都要檢查,這段時間,堇峰別干太重的活,多吃點東西,養足精神,爭取一次性通過體檢。體檢過了,還要進行政審,到時候我會帶著鄉里的人,來家裡走訪,核實家庭情況,也會去村里問問鄰里,了解堇峰的為人,這些,你們都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麻煩你了,長貴。」顧建軍握著李長貴的手,語氣里滿是感激,「這些年,多虧了你照顧,這次徵兵,又要麻煩你多費心了。」

  「跟我客氣啥!」李長貴擺了擺手,語氣誠懇,「你是老黨員、老退伍軍人,為國家出過力,為村里做過貢獻,你家孩子當兵,我肯定要全力幫忙,這也是我這個村支書的責任。行了,我還有別的事,就不耽誤你們了,後天早上,我來叫你們,一起去鄉里體檢。」

  說著,他拿起帆布包,推著自行車,轉身走出了院子,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哥哥:「堇峰,好好準備,叔等著你的好消息!」

  李長貴走後,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蟬鳴依舊聒噪。

  哥哥手裡攥著那枚軍功章,眼神堅定,嘴裡反覆念叨著:「我能當兵了,我終於能當兵了。」

  父親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決定了,就好好準備,體檢、政審,都不能馬虎,到了部隊,更要好好訓練,不能給咱顧家丟臉,不能辜負黨和國家的期望。」

  母親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牽掛,卻依舊支持:「行了,別光顧著高興,快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我去給你做碗粗糧餅子,補補力氣,這段時間,別乾重活,好好準備體檢。」

  沒有溫情的話語,卻滿是藏不住的關心。

  哥哥點了點頭,放下軍功章,轉身去洗澡。我跟在他身後,小聲問:「哥,你真的要去當兵嗎?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哥哥停下腳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堅定又溫柔:「嗯,哥要去當兵,去像爹一樣,守護家國,守護咱們家。放心,哥會常給家裡寫信,也會給你帶彈殼——那是部隊訓練後剩下的空彈殼,是軍人的念想,能讓你看看哥在部隊的痕跡。不過部隊有規定,空彈殼屬於軍用相關物品,私自郵寄違規,哥先好好攢著,等退伍的時候,按部隊要求登記報備,就能合法帶回來給你,等哥完成使命,就回來陪你,把攢下的彈殼都給你。」

  我們家就兩間土坯房,一間是爹娘的臥室,一間是我和哥哥的,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堂屋。

  我和哥哥的房間很簡陋,就擺著一張舊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牆角堆著一些雜物。

  那天晚上,哥哥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起身翻看父親的舊軍裝,一會兒又拿起軍功章摩挲,眼裡滿是憧憬。

  我躺在他身邊,也睡不著,腦海里全是哥哥穿著軍裝的樣子,心裡既開心,又捨不得——開心的是,哥哥能圓自己的軍營夢,捨不得的是,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很久才能回來。

  哥哥還有一個發小,叫王狗子,和哥哥同歲,也是十八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在曬穀場玩耍,關係格外好。

  王狗子家就在我們家隔壁,緊挨著我家的籬笆院,也是一座土坯房,比我們家多一間偏房,用來堆放農具和雜物,院子沒有籬笆圍著,門口鋪著一塊平整的石板,院牆根下種著幾株月季,平日裡打理得乾乾淨淨。

  王狗子身材黝黑結實,個子比哥哥高一點,肩膀寬闊,手掌粗壯,說話嗓門大,性格憨厚直爽,有點小衝動,卻格外重情義,不管哥哥遇到什麼事,他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忙。

  王狗子的家裡條件,比我們家好一點,他高中畢業後,就跟著村裡的人,去縣裡的工地打工,補貼家用,他也有一個軍營夢,只是他的視力不好,知道自己大概率通不過體檢,所以一直沒敢提。

  第二天一早,哥哥就去找王狗子,把自己要報名當兵的消息告訴了他。

  王狗子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準備去縣裡打工,聽到這個消息,先是驚喜,隨即又露出了幾分失落。

  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羨慕:「堇峰,你真行,終於能去當兵了,圓了你的夢,也圓了你叔的夢。不像我,視力不好,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哥哥看著他失落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狗子,沒關係,不管做什麼,只要好好干,都能有出息。我到了部隊,會好好訓練,等我寄了彈殼,第一個給你寄過去,給你講部隊裡的故事。」

  「好!」王狗子點了點頭,眼裡的失落漸漸消散,臉上露出了笑容,「堇峰,你到了部隊,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別逞強,訓練別太拼命,要是有人欺負你,就給家裡寫信,我去部隊看你。還有,你放心,家裡有我,我會常去看看你爹娘,幫他們幹些重活,不讓你擔心。」

  兩人坐在院子裡,聊了一上午,聊小時候的趣事,聊未來的憧憬,聊哥哥到部隊後的打算,也聊王狗子在工地的計劃。

  臨走前,王狗子從家裡拿出一雙自己親手做的布鞋,遞給哥哥:「堇峰,這雙鞋,是我娘給我做的,我穿不上,你拿著,到了部隊,訓練的時候穿,比膠鞋舒服,也結實。」

  王狗子的娘娘和我母親一樣,是個樸實勤快的農村婦女,手腳麻利,針線活做得好,平日裡話不多,卻格外熱心,常幫著鄰里縫補衣物。

  哥哥接過布鞋,心裡暖暖的,點了點頭:「謝謝你,狗子,等我到了部隊,一定給你寫信,不會忘了你。」

  那天下午,哥哥沒有下地幹活,按照李長貴的叮囑,在家休息,養足精神,準備後天的體檢。

  父親坐在他身邊,給他講自己當年體檢的注意事項,講部隊裡的規章制度,講訓練的辛苦,生怕他到了部隊,跟不上節奏,也生怕他體檢不過關。

  母親則忙著給哥哥縫補衣服,收拾東西,嘴裡一遍遍念叨著體檢的注意事項,雖然囉嗦,卻滿是牽掛。

  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長貴就騎著自行車,來到了顧建軍家,喊哥哥去鄉里體檢。

  父親特意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粗布褂子,陪著哥哥一起去,母親叮囑了一遍又一遍,才讓他們出門:「到了鄉里,別緊張,好好配合醫生,體檢完了,早點回來,我給你們做早飯。」

  哥哥點了點頭,接過母親遞來的水壺,又拿起那枚軍功章,放在口袋裡,像是帶著父親的期許,帶著家人的牽掛,跟著父親和李長貴,朝著鄉里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大聲喊:「哥,加油,一定要通過體檢!」

  哥哥回頭,沖我揮了揮手,眼神堅定:「知道了,堇浩,在家好好聽話,照顧好爹娘。」

  我望著他的身影,看著他跟著李長貴和父親,一步步走出院門口,風捲起院門口的槐樹葉,落在我的肩頭,也落在他的背影上。

  我抬手,輕輕拂去肩頭的槐樹葉,指尖還殘留著葉片的微涼,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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