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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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庫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石承安與石中玉複雜難言的目光。

  寧徹獨自走在石府幽深的迴廊下,廊外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一如城中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拿了那枚丹心續脈丸,沒有回頭。

  交易已經達成,剩下的,是石家三房需要向他證明價值的時候。

  他此行的目的,從始至終都很明確——為石谷討一個說法,也為自己即將踏入的肥湖城渾水,撬動第一塊基石。

  石家三房,就是這塊基石。

  半個時辰之後,寧徹回到義診,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去向。

  錢老卻說,這丹心續脈丸對寧徹的傷勢或許有用,可以為他重塑經脈。

  寧徹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種作用。但他笑了笑,搖頭拒絕了。

  然後,他去找余從戎,要回家探親的手令。

  余從戎似乎認為這時候,他仍然不適合離開城中。但她也沒有堅持拒絕,見寧徹出去的意願很強烈,便同意了。寧徹順便從山中牽了一匹快馬,準備回石柱村。

  不過,不是要學騎馬。

  他想試試御獸。

  毫無疑問,他如今的精神力量已經今非昔比了。

  隨著無形的漣漪散開,這連九品都不到的馬兒,自然沒能做出任何抵抗,頃刻間便隨著他的意志往東或者往西。

  不過要騎上去還是有點複雜,他嘗試了幾個指令,都沒能讓這匹馬變得平穩。

  似乎馬的習性就是如此,一旦跑快了,就要上下顛簸。寧徹也無可奈何,只得學著見過的姿勢,憑著蠻力死死抓著那匹馬,姑且算是騎上去了。

  就這樣一路,倒也有些熟能生巧,看到石柱村的時候,已經初具模樣了。

  遠方,石柱村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荒原上的瘦獸,安靜,且脆弱。

  村口,幾個孩子在玩著用泥巴捏成的假人,有個孩子正看見寧徹騎馬歸來,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混雜著敬畏與疏遠的呼喊。

  「是誰?」

  「星哥,星哥回來了!」

  「星星哥——」

  寧徹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跑得最快的小虎。小虎接過韁繩,仰著臉,眼中滿是崇拜的光,嘴裡卻問:「二哥,這次回來……還走嗎?」

  寧徹抬手摸摸他的頭,沒有直接回答。

  不遠處,滿倉正扛著一捆修補柵欄用的枯木,看見寧徹,剛想要打招呼,卻看到寧徹的馬。

  他似乎是認識青風馬,壯碩的身軀明顯僵了一下。

  滿倉躲閃開了眼神,不敢與寧徹對視,良久,才聲音乾澀道:「回來了。」

  「嗯。」寧徹點頭,也沒有親熱地表示。

  兩人之間,只隔了三步,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滿倉扛著木頭,默默地從他身邊走過,那背影,帶著一絲寧徹從未見過的蕭索。

  他知道,滿倉感受到了那種距離。不是地位差距,也不是實力不同,而是兩個世界碰撞時,必然產生的隔閡。

  寧徹沒有去追,只是目送他走遠。

  有些路,尤其是這條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拉上余從戎拉上石家都是一場交易,但傲視拉上滿倉,那倒是害人了。

  短暫安撫了小虎之後,他徑直走向村長石谷的宅院。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寧徹推門而入,看到石谷正佝僂著身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張臉因為劇烈咳嗽漲得通紅,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他比前些日子看起來,更加蒼老了。

  聽到腳步聲,石谷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在看清是寧徹時,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

  「你……咳咳……你回來了。」

  寧徹沒有去扶他。

  他只是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拎起桌上積了灰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渾濁,帶著一股陳味。

  他端起茶杯,看著石谷終於緩過一口氣,那張蠟黃的臉上,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線幾乎要灼穿他身體的希望之火。

  「咳……咳咳,有……有結果了?」石谷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寧徹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杯中的冷茶一飲而盡,然後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院外的風聲。

  「石谷前輩,三十年前,你衝擊七品,用的丹藥是沖靈丹。」

  石谷身子一震,死死盯著寧徹。

  「沖靈丹的主藥里,有一味火蠍尾,其火毒猛烈,用以激發氣血,沖刷關隘。」

  寧徹頓了頓,確定石谷沒有過於激動無法接受的表示,這才繼續道:

  「此毒需以百年份的霜月草中和,年份稍有不足,火毒便會反噬肺金,其症狀,與心魔入侵、真氣逆行,幾乎一模一樣。」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石谷的呼吸變得粗重,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亮得嚇人。

  三十年!

  這三十年裡,他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懷疑過,卻從未有人能給他一個答案。所有人都告訴他,是心魔,是他自己根基不穩,是他命該如此。

  「當年……咳……當年的卷宗,我看過,寫的是百年霜月草。」石谷抓著自己的胸口,艱難地說道。

  「採購記錄,確實是百年霜月草。」寧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石谷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但負責驗收藥材的人,在入庫之後,以家主私用為名,提走了一株百年霜月草。」

  「用一株只有三十年份的,補了缺。」

  石谷繼續聽著,反而漸漸平靜了。他躺在床上,仰著頭,眼中的光漸漸熄滅了。

  他曾經是天才,被害之後一落千丈,想必也有無法接受的時候。

  但他不愧是天才,他猜到了,也能夠接受了。

  他聽著寧徹繼續道:

  「一個不受長房直接控制的七品高手,會打破家族的權力平衡。」寧徹淡淡地說道,將自己對石承安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這就是大家族,他曾以為自己能夠理解,但他還是躺在這裡了。

  這就是他曾經嚮往,並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家族。

  寧徹沒有再給他消化情緒的時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是我為你討回的公道。」

  石谷的目光被那玉瓶吸引,他聽見寧徹說:「丹心續脈丸,七品丹藥,足以重續你的經脈,讓你有一個新的機會。」

  石谷的瞳孔猛然收縮,第一次有了些激動的表示。

  這是七品高手都難以得到的寶物,他跌落之後,顯然沒什麼得到的可能了。

  這已經不是討回公道了,這是天大的幫助,是讓他這個廢人,重新有了站起來的可能!作為曾經的天才,他不能不激動。

  但他看到了寧徹的右手,他愣了一下,然後拒絕道:

  「這個東西,對你也有用吧?我就不要了,我老了,即便服下,也未必能有一個機會。未來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你吃了,比我吃有用。」

  寧徹也愣了一下,然後搖頭苦笑道:「實不相瞞,我也要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的時間恐怕不會比你多了。」

  石谷愣住了,他從寧徹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決絕。

  究竟是什麼事情,能危險到這個程度?

  但他沒問,他默默收下瓷瓶,點了點頭:「去吧,你覺得需要的時候,不論如何,你可以回村里。村里人……都很擔心你——放心,我只說了你沒死,沒透露更多。」

  寧徹聞言,收手轉身,看向外面村中的方向。

  那裡的孩子們還在嬉鬧,滿倉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過,小虎正小心翼翼地牽著那匹青風馬,不時回頭望向這裡。

  一切都像是還和從前一樣,一切又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來此,是為了結一樁因果。

  了結之後,便是告別。

  為了這一切還能和從前一樣,不論怎麼想,他必須得走了。

  他也不是擅長言辭的人,走了就是轉過身。

  「星……」石谷下意識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乾澀。

  寧徹回頭,看向這個老人。

  老人的聲音有明顯地停頓,然後說出了這個世界的一句俗語。


  如果翻譯一下,大概相當於「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是經驗嗎?」寧徹問。

  老人想了想,長嘆道:「這是,祝福。」

  寧徹瞭然,離開了。

  他一步步向院外走去,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那條空蕩蕩的右袖,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一面宣告過去的旗幟,正在落下。

  他沒有去找招弟。

  他仍然不太清楚該怎麼去面對這個女孩,他一直有意識地去避開,哪怕是最後的告別,他也不清楚怎麼去告別。

  就這樣吧,如果還能回來,再去找她。

  寧徹如此想,但他忽然瞥見了一個人。

  老槐樹下,那口他曾見過大月亮的古井旁,招弟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看著這邊,對上寧徹的視線。

  似乎,原本手裡在摩挲著什麼東西,但隨著和寧徹的對視,她的動作停止了。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卻帶著一種與這荒涼村落格格不入的孤寂。

  寧徹的動作也停住了。

  片刻的沉默後,他邁開腳步,朝古井走去。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之間,隔著十餘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招弟抬起了頭。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靜,靜得像一汪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寧徹的身影,和他那條空蕩的袖管。

  「你要走了。」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寧徹點了點頭:「嗯。」

  她像是有千萬句話想說,但最終只這樣「你……你要多保重。」

  「嗯。」

  他仍然沒想清楚該如何講,只是低沉的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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