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當破此城
老庫的門，終究還是開了。
不是石重山願意開。
是韓青鸞把巡捕司的封條貼到了門環上。
她只說了一句：「不開，我就封到城主回來。」
五個族老當場變了臉。
封門，比搜門更狠。
石家祠堂後庫若被官府封住，明天全城都會知道石家心裡有鬼。等到消息傳出去，什麼百年清譽，先矮三分。
石重山盯著那張封條看了很久，終於抬手。
「開。」
門軸轉動。
一股舊木氣散出來。
寧徹走在韓青鸞身側，左手按刀，沒有拔。
老庫里很乾淨。
乾淨得過分。
一排排木架，擺著族譜、祭器、舊匾、祖訓碑拓。地面掃過，角落沒有灰堆，窗縫也用新紙糊過。
捕快翻了一遍。
沒有暗帳。
沒有藥方。
沒有百解草。
沒有鼠沼相關的半個字。
連石明信的名字，也只在族譜旁支一頁里出現過一次。
林野靠在門口，臉黑了：「他們這是連祖宗都提前擦過一遍？」
一個族老怒道：「放肆！」
林野看他：「你年紀大，我讓你先罵三句。三句以後，我就當你年輕了。」
那族老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韓青鸞翻完最後一冊，合上書頁。
她看向寧徹。
這一次，她沒說話。
查到這裡，局面確實不利。
石家開了門，給了帳，搜了庫，連族中禁地也讓你們進了。你若還拿不出東西，接下來就輪到石家喊冤。
石重山拄著拐杖，站在老庫門外。
「韓總捕，星隊正，查完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
可院中所有石家人都聽見了。
石重山繼續道：「石家有錯，老夫認。石明軒魯莽，石明信私逃，這些都可查。但諸位若要說石家主家勾結妖物、戕害守山人，總要拿出證據。」
趙班頭立刻接話：「不錯。守山營辦案，最重證據。若無實證，此事還是先回營中慢慢——」
「趙班頭。」
寧徹忽然開口。
趙班頭皺眉：「又怎麼？」
寧徹問：「石家的家事，你急什麼？」
趙班頭臉色一沉。
寧徹沒再看他，而是轉身走到老庫中間，伸手拿起那本族譜。
他翻得不快。
一頁。
兩頁。
三頁。
石重山看著他的動作，眼皮壓了壓。
寧徹停在石明信那一頁。
「石明信，石家旁支，三年前入藥事房，六年前隨族中藥隊行走南渠、彩霞村一帶。」
他抬頭。
「這句，為什麼還在？」
石重山道：「族譜記人履歷，有何不妥？」
「很妥。」
寧徹合上族譜，又拿起旁邊一本薄冊。
冊封寫著兩個字。
宗產。
這不是官帳。
也不是藥庫流水。
這是石家自己記給祖宗看的東西。
寧徹翻了幾頁，忽然笑了。
石重山的拐杖停住了。
韓青鸞立刻走近：「有東西？」
寧徹把冊子遞給她：「沒有罪證。」
石家幾名族老鬆了口氣。
寧徹又道：「但有田。」
韓青鸞低頭看去。
寧徹指著其中一行。
「東坡藥田，三十畝，十八年前入石氏宗產，記功者，石重海。」
院中一下靜了。
宋長庚給出的舊帳，是「借」。
石家宗產冊里，卻是「入」。
借來的東西，怎麼入了宗產？
寧徹又翻一頁。
「南渠藥路，十五年前由石家護運，後歸藥事房收稅。」
他抬頭看向石重山。
「石家主，你們家的祖宗，記帳比你們帳房誠實。」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好傢夥，祖宗背刺，孝死我了。」
幾個族老臉色大變。
打頭那族老衝上來要搶冊子。
韓青鸞一抬手，銅尺壓在他胸前。
「再動，按搶奪證物拿人。」
族老僵住。
石重山沉默很久，才道：「宗產冊只是族中舊錄，不作官府憑證。」
寧徹點頭：「那就看官府憑證。」
石重山眼角跳了一下。
寧徹看向韓青鸞：「韓總捕，查田契不用進石家吧？」
韓青鸞明白了。
她轉頭下令：「兩名書辦，去地冊房調東坡藥田十八年來的田籍。再派人去南渠，傳藥戶、里正、稅吏。現在就去。」
「是！」
兩名捕快快步離開。
石重山終於開口：「韓總捕，今日鬧得已經夠大了。」
韓青鸞看著他：「不夠。死人還沒說話。」
這句話落下，院裡沒人再敢接。
寧徹把宗產冊放到桌上，手指輕輕按住那一行字。
「石家主，其實你們做得很乾淨。」
「官帳乾淨，藥庫乾淨，人證斷了，石明信也跑了。」
「可有些東西洗不掉。」
他抬起頭。
「田在那裡。」
「藥戶在那裡。」
「南渠每年多交的錢，也在那裡。」
「你們可以殺一個帳房，趕走一個石明信，改一本流水，可你們不能把三十畝地搬走，不能把十五年的藥稅吃回去，也不能讓肥湖城所有採藥人都閉嘴。」
石重山看著寧徹。
第一次，他眼裡沒了那點長輩看晚輩的淡然。
趙班頭冷聲道：「星，你現在查的是田產糾紛，不是鼠沼妖案。」
寧徹轉身看他：「百解草從哪裡來？」
趙班頭不語。
「彩霞村。」
「彩霞村的草，怎麼入城？」
趙班頭臉色更難看。
寧徹替他說完：「走南渠藥路。」
他拿起石明信畫像，拍在宗產冊旁邊。
「石明信是藥事房的人，管南渠藥路，強收百解草，送入鼠沼養瘴。」
「東坡藥田是回春堂的，南渠藥稅是石家收的，百解草是石明信逼的，鼠沼死的是守山人。」
「趙班頭，你再說一遍，這幾件事沒關係。」
趙班頭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院中那些石家子弟，臉色也變了。
他們不是人人都知道鼠沼。
可他們知道東坡藥田。
知道南渠藥稅。
知道這些年族裡多出來的錢從哪來。
石秉燭站在門邊，握著鐵鐧的手緊了緊。
他沒說話。
但他往寧徹身邊站了一步。
這一步，院裡所有石家人都看見了。
石重山閉了閉眼。
過了片刻，他開口：「東坡藥田，石家可以還。」
幾個族老同時急了。
「家主！」
「那是宗產！」
「不能還！」
石重山拐杖重重一頓。
「閉嘴。」
老庫前安靜下來。
石重山看向寧徹：「南渠藥稅，從今日起停。過往十五年，石家拿出三成，賠給藥戶，另出一成，入義診棚。」
人群外傳來一陣譁然。
不是石重山願意開。
是韓青鸞把巡捕司的封條貼到了門環上。
她只說了一句：「不開，我就封到城主回來。」
五個族老當場變了臉。
封門，比搜門更狠。
石家祠堂後庫若被官府封住，明天全城都會知道石家心裡有鬼。等到消息傳出去，什麼百年清譽，先矮三分。
石重山盯著那張封條看了很久，終於抬手。
「開。」
門軸轉動。
一股舊木氣散出來。
寧徹走在韓青鸞身側，左手按刀，沒有拔。
老庫里很乾淨。
乾淨得過分。
一排排木架，擺著族譜、祭器、舊匾、祖訓碑拓。地面掃過，角落沒有灰堆，窗縫也用新紙糊過。
捕快翻了一遍。
沒有暗帳。
沒有藥方。
沒有百解草。
沒有鼠沼相關的半個字。
連石明信的名字，也只在族譜旁支一頁里出現過一次。
林野靠在門口，臉黑了：「他們這是連祖宗都提前擦過一遍？」
一個族老怒道：「放肆！」
林野看他：「你年紀大，我讓你先罵三句。三句以後，我就當你年輕了。」
那族老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韓青鸞翻完最後一冊，合上書頁。
她看向寧徹。
這一次，她沒說話。
查到這裡，局面確實不利。
石家開了門，給了帳，搜了庫，連族中禁地也讓你們進了。你若還拿不出東西，接下來就輪到石家喊冤。
石重山拄著拐杖，站在老庫門外。
「韓總捕，星隊正，查完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
可院中所有石家人都聽見了。
石重山繼續道：「石家有錯，老夫認。石明軒魯莽，石明信私逃，這些都可查。但諸位若要說石家主家勾結妖物、戕害守山人，總要拿出證據。」
趙班頭立刻接話：「不錯。守山營辦案，最重證據。若無實證，此事還是先回營中慢慢——」
「趙班頭。」
寧徹忽然開口。
趙班頭皺眉：「又怎麼？」
寧徹問：「石家的家事，你急什麼？」
趙班頭臉色一沉。
寧徹沒再看他，而是轉身走到老庫中間，伸手拿起那本族譜。
他翻得不快。
一頁。
兩頁。
三頁。
石重山看著他的動作，眼皮壓了壓。
寧徹停在石明信那一頁。
「石明信，石家旁支，三年前入藥事房，六年前隨族中藥隊行走南渠、彩霞村一帶。」
他抬頭。
「這句，為什麼還在？」
石重山道：「族譜記人履歷，有何不妥？」
「很妥。」
寧徹合上族譜，又拿起旁邊一本薄冊。
冊封寫著兩個字。
宗產。
這不是官帳。
也不是藥庫流水。
這是石家自己記給祖宗看的東西。
寧徹翻了幾頁，忽然笑了。
石重山的拐杖停住了。
韓青鸞立刻走近：「有東西？」
寧徹把冊子遞給她：「沒有罪證。」
石家幾名族老鬆了口氣。
寧徹又道：「但有田。」
韓青鸞低頭看去。
寧徹指著其中一行。
「東坡藥田，三十畝，十八年前入石氏宗產，記功者，石重海。」
院中一下靜了。
宋長庚給出的舊帳，是「借」。
石家宗產冊里，卻是「入」。
借來的東西，怎麼入了宗產？
寧徹又翻一頁。
「南渠藥路，十五年前由石家護運，後歸藥事房收稅。」
他抬頭看向石重山。
「石家主，你們家的祖宗，記帳比你們帳房誠實。」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好傢夥，祖宗背刺，孝死我了。」
幾個族老臉色大變。
打頭那族老衝上來要搶冊子。
韓青鸞一抬手，銅尺壓在他胸前。
「再動，按搶奪證物拿人。」
族老僵住。
石重山沉默很久，才道：「宗產冊只是族中舊錄，不作官府憑證。」
寧徹點頭：「那就看官府憑證。」
石重山眼角跳了一下。
寧徹看向韓青鸞：「韓總捕，查田契不用進石家吧？」
韓青鸞明白了。
她轉頭下令：「兩名書辦，去地冊房調東坡藥田十八年來的田籍。再派人去南渠，傳藥戶、里正、稅吏。現在就去。」
「是！」
兩名捕快快步離開。
石重山終於開口：「韓總捕，今日鬧得已經夠大了。」
韓青鸞看著他：「不夠。死人還沒說話。」
這句話落下，院裡沒人再敢接。
寧徹把宗產冊放到桌上，手指輕輕按住那一行字。
「石家主，其實你們做得很乾淨。」
「官帳乾淨，藥庫乾淨，人證斷了，石明信也跑了。」
「可有些東西洗不掉。」
他抬起頭。
「田在那裡。」
「藥戶在那裡。」
「南渠每年多交的錢，也在那裡。」
「你們可以殺一個帳房，趕走一個石明信，改一本流水，可你們不能把三十畝地搬走，不能把十五年的藥稅吃回去，也不能讓肥湖城所有採藥人都閉嘴。」
石重山看著寧徹。
第一次，他眼裡沒了那點長輩看晚輩的淡然。
趙班頭冷聲道：「星，你現在查的是田產糾紛，不是鼠沼妖案。」
寧徹轉身看他：「百解草從哪裡來？」
趙班頭不語。
「彩霞村。」
「彩霞村的草，怎麼入城？」
趙班頭臉色更難看。
寧徹替他說完：「走南渠藥路。」
他拿起石明信畫像，拍在宗產冊旁邊。
「石明信是藥事房的人，管南渠藥路，強收百解草，送入鼠沼養瘴。」
「東坡藥田是回春堂的，南渠藥稅是石家收的，百解草是石明信逼的，鼠沼死的是守山人。」
「趙班頭，你再說一遍，這幾件事沒關係。」
趙班頭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院中那些石家子弟，臉色也變了。
他們不是人人都知道鼠沼。
可他們知道東坡藥田。
知道南渠藥稅。
知道這些年族裡多出來的錢從哪來。
石秉燭站在門邊，握著鐵鐧的手緊了緊。
他沒說話。
但他往寧徹身邊站了一步。
這一步，院裡所有石家人都看見了。
石重山閉了閉眼。
過了片刻，他開口：「東坡藥田，石家可以還。」
幾個族老同時急了。
「家主！」
「那是宗產！」
「不能還！」
石重山拐杖重重一頓。
「閉嘴。」
老庫前安靜下來。
石重山看向寧徹：「南渠藥稅，從今日起停。過往十五年，石家拿出三成，賠給藥戶，另出一成，入義診棚。」
人群外傳來一陣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