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請命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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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動棚子,先過老子這關!」

  林野一聲暴喝,人已經沖了出去。

  八道血氣纏在他身上,衣擺被勁風掀起。他迎著最前面那名壯漢劈下來的刀,抬拳便砸。

  那壯漢畢竟手持利器,原以為他會暫避鋒芒,沒有撤刀回防。

  誰料林野根本不講道理,任由刀刃砍在身上,幾乎是同時,將拳頭砸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胸口整個癟了下去,噴出一大口鮮血,倒飛出去,撞上石家的馬車。

  車廂木板當場裂開,藥匣、帘布、碎木滾了一地。馬受驚揚蹄,車夫抱著腦袋往旁邊爬,嘴裡嚷著:「別踩我!別踩我!」

  林野右臂也挨了一刀。

  刀口從肩下拖到小臂,血很快染紅半截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罵了句:「就這?」

  話沒落,左拳已經砸向第二人。

  那人剛衝到近前,還沒來得及變招,鼻樑便塌了下去,整個人仰面栽倒,手裡的刀在地上滑出老遠。

  林野一頓亂打,法術也沒用,但對方顯然也沒有什麼本事,完全無法招架。

  石家八名壯漢本來要仗著人多,想一口氣先把藥棚掀了,但動起手來,這才發現對方這個守山人雖然不是隊正,但也有八品修為。

  而且這人打起來不要命啊!

  一個不要命的八品,哪怕十個尋常九品,也招架不得。

  一時間攻勢頓住了,誰也不敢再上。

  賣炊餅的漢子剛把攤推到街邊,見狀嚇得把木蓋一按,朝人群吼:「誰也別擠我攤!餅碎了我找石家賠!」

  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藥包,有人扶住差點摔倒的病人,還有個老太太抄起拐杖,指著石家護衛罵:「砍棚子算什麼本事?有能耐砍你家藥價去!」

  趙河已經站到藥棚前,雙手握刀,如臨大敵,但並沒有人衝過來。

  錢老站在棚內,手還按著那名中毒男人的脈門。林採薇就站在他身邊,仰臉望著場中。

  寧徹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

  下一步,他動了。

  左手按住殘月刀,出鞘,寒芒掠過棚前。

  趕蟬步一踏,寧徹從林野身旁穿過,落腳點極刁。前一息還在幾步之外,下一息刀鋒已經已經貼近一名壯漢肋下。

  那人剛要反應,手腕先挨了一記刀背。

  長刀脫手。

  寧徹沒有追砍,刀背下沉,敲在他膝側。那人腿一軟,撲倒在地,剛想爬起來,後頸又被刀背壓住。冰涼的觸感讓他不敢再有動作,乖乖趴下了。

  又有一人從背後揮刀。

  寧徹腳尖一點,身子錯開半尺,殘月刀反手一磕,震偏刀鋒。而後抬膝頂在他腹部,把人頂得彎腰,又補了一刀背,直接敲暈了。

  其他人看出不對,轉身想退回石明軒身邊。

  寧徹沒追,只把腳邊一柄落刀踢出去。刀柄打中一人腳踝,他摔了個狗啃泥,門牙磕在地上,飛了出去。

  林野瞥了一眼,不屑道:「你這打法太客氣了。」

  寧徹道:「留著報官。」

  林野咧嘴:「行,給官老爺多留幾個活口,省得他們說咱們沒人證。」

  圍觀百姓聽見「報官」兩個字,膽子又大了些。

  「對!報官!」

  「石家當街動刀,咱們都看見了!」

  「別讓他們跑了!」

  石明軒站在街中,手裡的摺扇已經丟了,錦靴邊沾著車廂碎屑。他帶來的八個人,眨眼工夫倒了大半,剩下兩個也被林野和趙河逼得縮手縮腳。

  他本是來踩人、砸棚、立威的。

  眼下威沒立成,石家的臉倒先被按在地上蹭了一遍。

  那賣炊餅的漢子不嫌事大,掀開木蓋喊:「罵石家的,林公子請吃餅!排隊,別搶!拿餅先罵,罵得響的給厚的!」

  林野一拳逼退一人,扭頭喊:「給錢老留兩個!」

  錢老沒抬頭:「老夫牙口不好,薄的就行。」

  人群又笑起來。

  石明軒的麵皮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賤民。」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下一息,他拔出腰間長劍。

  劍身一出鞘,法光竄起,街邊碎藥紙被卷得翻飛。和那些護衛不同,他這一劍有修為催動,劍鋒未至,已經有劍氣先到。

  趙河橫刀要攔。

  寧徹的動作更快。

  一道肺金劍氣如虹,撞在他的劍上。

  「當」的一聲巨響,金鐵交鳴的銳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石明軒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長劍險些脫手。

  寧徹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刀鋒一轉,順著劍身滑下,直逼他的手腕。石明軒慌忙收劍後退,可還是慢了一步,衣袖被刀鋒劃開,小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就在寧徹要乘勝追擊的瞬間,髓海里的黑影突然躁動起來,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經脈直衝頭頂,他的動作猛地一滯。

  石明軒抓住這個破綻,一劍橫掃而出,劍氣擦著寧徹的肋骨划過,撕開了一道血口。

  「星哥!」趙河嘶吼一聲,想要過來支援。

  石明軒看著寧徹踉蹌的身影,臉上露出猙獰的笑,長劍再次舉起,八品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敢跟石家作對,你找死!」

  他竟然敢如此分心,這是寧徹未曾想到的。

  但寧徹的動作沒有慢上分毫,肺金劍氣已經迸射而出。

  這次,他沒能再握住他的劍。那柄鑲金嵌玉的長劍脫手,旋著飛了出去,釘進了回春堂門前的木柱。

  「你敢——」

  話沒說完,刀背落下。

  啪!

  石明軒左膝一彎,當場跪在地上。

  街上安靜了,所有人都看過來。

  石明軒臉漲得通紅,抬頭嘶吼:「寧徹!你敢讓我跪?你知不知道我是石家——」

  啪!

  寧徹反手又一刀背,抽在他肩上。

  石明軒另一條腿也跪了下去。

  這下跪得很端正。

  林野一拳砸翻最後一個壯漢,回頭看見這一幕,樂了。

  「喲,石少爺行大禮呢?不年不節的,我沒帶紅包啊。」

  趙河守在藥棚前,刀尖垂下,也忍不住道:「可以記帳。石家不是最會記帳嗎?」

  圍觀百姓里頓時起了鬨笑。

  石明軒咬牙,想要站起。

  寧徹的刀壓在他肩頭。

  「別動。」

  兩個字落下,石明軒真不敢動了。

  因為那刀刃離他的脖子,只有半寸。

  寧徹轉頭看錢老。

  「人還能救嗎?」

  錢老已經放開了手,正在找藥,頭也不抬地回答道:「能。不是劇毒,是亂藥沖壞了脾胃,又用了一點催發氣血的藥,弄得像要死。」

  他抬頭看向石明軒,臉色很冷。

  「石少爺挺會挑藥。既能嚇人,又不至於真死在路上。」

  石明軒冷笑:「你說是就是?誰信?」

  寧徹收回刀,伸手從那男人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

  紙包里還剩半撮藥渣。

  他遞給錢老。

  錢老捻了一點,放到鼻尖,隨即報出幾味藥名。

  「烏舌草,回陽藤,半錢烈心砂,還有一點青麻子。」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周圍人。

  「這些藥,義診棚沒有。」

  人群有人喊道:「那哪兒有?」

  錢老抬手指向對面。

  「石家藥鋪常備。」

  石明軒臉色一變。

  「老東西,你血口噴人!」

  寧徹彎腰,從地上撿起石明軒丟下的摺扇。

  扇面寫著「仁心濟世」。


  他看了一眼,覺得這四個字今天遭了罪。

  他把摺扇丟到石明軒面前。

  「你帶人來砸棚,說我們害命。現在藥也驗了,人也沒死。」

  他頓了一下。

  「該輪到你解釋了。」

  石明軒死死盯著他:「你以為壓住我,就能壓住石家?」

  「我沒興趣壓石家。」

  寧徹道:「我只想知道,誰給你的膽子,拿病人的命做局。」

  這句話一出,剛才被抬來的男人忽然發出一聲呻吟。

  錢老給他灌下藥湯,又在幾處穴位下針。片刻後,那男人腹部慢慢消了下去,嘴唇也不再發紫。

  他醒了。

  剛睜眼,就看見寧徹和石明軒。

  男人嚇得一抖,轉身就想爬。

  趙河一把按住他。

  「不急,先把話說完。」

  男人嘴唇發顫:「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收了錢……」

  石明軒猛地抬頭:「閉嘴!」

  林野一腳踩在石明軒身邊,石板裂了一塊。

  「你再喊一聲試試。」

  男人哭了出來。

  「是石家藥鋪的人給我的藥,說讓我吃半包,再裝作從義診棚拿了藥。事成給我三千錢。我娘病了,我沒法子……」

  街上炸了。

  「真是石家乾的!」

  「拿病人害病人,這也叫仁心濟世?」

  「呸!我家還在他們那賒著藥錢呢!」

  罵聲一片。

  石明軒臉色終於白了。

  寧徹沒看他,轉身撿起地上的帳冊,拍掉灰,翻到其中一頁。

  「十二年前,平瘴散藥方失竊。石家藥鋪三月後推出清瘴丹。」

  他又翻一頁。

  「六年前,彩霞村百解草被強收。收草的人,左臉有痣,灰衣短劍。」

  寧徹將帳冊合上,扔到石明軒懷裡。

  「你回去告訴石家主。」

  「這不是一棚藥的事。」

  「從今天起,肥湖城治病救人,不該由一家說了算。」

  這句話壓下去,人群安靜了。

  連周懷禮都站在回春堂門口,沒敢接話。

  這話太大。

  大到不只是罵石家。

  而是在拆肥湖城多年的規矩。

  石明軒抱著帳冊,牙齒咬得響。

  「寧徹,你會後悔的。」

  寧徹道:「這句話,排隊說。」

  石明軒一怔。

  林野大笑:「聽見沒?想讓他後悔的人多了去了,你石家得掛號。」

  趙河補了一句:「義診免費,威脅另算。」

  石明軒被人扶起,帶著一眾傷兵灰溜溜地離開了。

  臨走前,他回頭狠狠瞪了寧徹一眼,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寧徹只平靜地回視,直到他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口。

  東街沒有立刻恢復往日的喧鬧。

  百姓看著那座簡陋的藥棚,看著錢老還在案前低頭診脈,看著寧徹用左手把翻倒的藥架一一扶正。忽然,那個最先來求醫的抱孩婦人再次跪下,重重磕了個響頭:「多謝寧大人,多謝錢老救命之恩。」

  這一次,不是她一個人。

  十幾個受過救治的百姓跟著跪了下去,聲聲道謝落在東街的風裡。

  寧徹皺緊眉,上前一一扶起:「別跪。要看病就排隊,我們守山人,本就該護著你們。」

  林野在旁邊扯著嗓子喊:「都聽著啊,跪了也不能插隊!」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方才劍拔弩張的懼意徹底散了。

  藥棚前的隊伍很快又排了起來,比上午更長,一直拐進了旁邊的巷子裡。

  錢老忙到天黑,握藥秤的手抖個不停,卻始終沒停下。趙河抓藥抓得滿頭大汗,林野跑前跑後搬水搬藥,林採薇就坐在藥箱邊,安安靜靜地幫著分揀草藥,一雙眼睛能精準分出有毒的草株。


  直到深夜,最後一個病人走後,藥棚里才徹底安靜下來。

  錢老擦了擦手,語氣凝重:「藥不夠了。老藥倉里能用的藥材已經用了大半,按今天的人流量,明天最多撐半天。」

  趙河瞬間急了:「那怎麼辦?城裡藥鋪大半都和石家勾連,根本不可能賣給我們!」

  「山裡有。」寧徹開口,指尖敲了敲桌面,「附近山裡有野生藥材,錢老你畫好藥材圖樣,標清生長的位置,我進山去找。」

  錢老一愣,連忙擺手:「不行!你右臂廢了,進山太危險,更何況山里還有瘴氣和妖獸!」

  「我還有左手。」寧徹晃了晃完好的左臂,語氣不容置喙,「你們留下守好藥棚,不能讓石家有機會鑽空子。」

  「我陪叔叔去。」林採薇立刻站了起來,仰臉看著寧徹,「我認得毒草,也不怕瘴氣。」

  寧徹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林採薇在,確實能避開不少山裡的毒瘴險地。

  當夜,錢老連夜畫好了藥材圖樣,標註清了山路與水源。天還沒亮,寧徹便帶著林採薇出了城。

  接下來的七天,寧徹幾乎踏遍了肥湖城周邊的山林。

  每日深夜,東街的百姓總能看見那個斷臂的守山人背著滿滿兩大筐藥材歸來,身後跟著赤足的小姑娘,鞋裡永遠能倒出半碗泥水。

  期間石家曾派了人手在山外堵路,被林野聽見消息,追出城外一頓狠揍,打得那些人連滾帶爬回了城,再不敢露面。

  第七日深夜,寧徹最後一次回到東街,然後準備前往鼠沼,帶鍾紅藥一起交接入城。

  他再度出發時,天際有兩點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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