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懸壺照鬼
寧徹吐出一口濁氣。
石家像是蒙了一層迷霧，就像曾經在黑松林那樣，其中影影綽綽，總是看不分明。
這感覺讓他感覺很不快，生出一種提刀殺上石家的衝動。
他抬手，抵住眉心。
證據已經確鑿，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為什麼不呢，難道你已經不是個大俠了嗎？」
「你墮落了，你衡量利弊，你瞻前顧後，你路見不平，卻不肯出手——你不講義氣！」
髓海中出現了更多的黑影，它們瘋狂地嘶吼，形容扭曲。
寧徹誦咒，清光暴漲，這次卻遇上了阻礙。那些影子已經過分的凝實，就連光也照不透。
不過它們還是被逼退了，那條紛紛揚揚撒著紙錢的路再次浮現，久久沒有消失。
寧徹忽然有進去一探究竟的衝動，但他又按捺住了。他始終不喜歡在冒險，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冒這種沒有意義的險。
不過，他已經冒過很多險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消失了，再睜眼時，他看到自己已經枯槁的右臂。身邊，趙剛神色焦急地對上他的目光，然後焦急轉為驚喜。
「星哥，你剛才怎麼了？」
「功法有一點副作用，放心，沒有大礙。」
趙河不理解什麼叫副作用。但他的認知中，功法出了岔子都是大問題。雖然寧徹說沒有大礙，還是不大肯信，非要叫錢老義診之前先給寧徹看看。
錢老也答應下來，寧徹拗不過，便檢查了一番。
果然沒查出來什麼問題，要是回春堂能醫治，堂堂守山人豈會任由這劫明霜華訣生塵。
短暫的插曲後，眾人開始籌備義診。
倒也不用多少準備，不過半個時辰後，東街口就多了一座舊物拼成的藥棚。
棚前掛了一塊木板。
木板上是錢老寫的字。
義診。
趙河在一邊吆喝，卻不料，許多人像是沒見過這東西。雖然見了，但也踟躕，不敢入內。還有些像是看熱鬧的，圍在附近，也漸漸算是有了人氣。
第一個進棚的是個抱孩子的婦人。
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嘴裡說著胡話。
婦人進來時，腳步很輕，像怕踩壞了什麼。她把孩子放到錢老面前，又摸出一把銅錢，只有十幾枚。
「不夠的話，我回去借，砸鍋賣鐵也湊上。」
寧徹道：「不要錢。」
那婦人將信將疑，語氣帶著驚訝與疑惑：「真不要？」
「真的不要，放心吧。」寧徹肯定道。
婦人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但孩子的病情讓她不能再謹慎，只得暫時擱置心中的忐忑，配合起錢老來。
錢老很快診斷出病症，抬手施展出一道法術，那孩子就不說胡話了，沉沉睡了過去。而後又選義診有的草藥，開了個簡單的方子。
寧徹三人在一邊打下手，給他們抓了一副藥。
一副藥只能穩定症狀，治好當然還是不夠的。但現在義診藥物還是有些拮据，暫且治個半好，剩下的還得看他們去再買。
婦人抱著藥，突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響，抱著孩子跑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半日不到，棚前排起了長隊。
回春堂門口原本排著的隊，也隨之短了一大截。
周懷禮站在回春堂中，臉色黑得像鍋底，卻沒敢出來。
他只有八品修為，和錢老相仿，還是個醫修。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去跟寧徹這種狠人打，對方三刀戳他六個血窟窿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回春堂的修行者雖然不擅長戰鬥，但在城裡也有些面子。
可此事算他們家事，甚至他還不算占理。因為這原本就是宋家的產業，只要宋長庚點頭，他就沒有立場去管了。
這城中七品修行者也算是高手，都要些臉面。哪怕與他有些私交，也沒法無緣無故去砸義診的攤子。
但石家就沒有這個顧慮了。
下午，三輛馬車停在藥棚前，把整條街堵得嚴嚴實實。
車簾掀開，一個穿白袍的青年走下來。腰間玉帶，手裡摺扇，扇面上寫著四個字——仁心濟世。
林野看了一眼，樂了：「這扇子挺會罵主人。」
青年沒理他，只盯著寧徹：「你就是那個守山營的星？」
寧徹道：「你是？」
「石家，石明軒。」
周圍人群立刻退開幾步。石家在肥湖城百年經營，威望深入人心，有時候說話比官府還管用。
石明軒打開摺扇，慢悠悠道：「聽說你在這裡義診，我特來看看。治病救人固然是好事，但藥不是隨便用的，方子也不是隨便開的。若是吃壞了人，誰負這個責任？」
錢老抬眼，語氣很不客氣：「老夫行醫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
石明軒笑了笑：「錢老有資歷，但資歷不能當藥吃啊。你看看，這不是醫壞了人？」
他一揮手。
馬車後下來幾名壯漢，抬著個男人，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腹部鼓脹，已經進氣少出氣多。
石明軒道：「此人上午在你們這裡拿藥，回去服下後，便成了這樣。義診？我看是害命。」
林野往前一步，攥緊了拳頭，：「你放屁，藥棚才開多久，你這人都快死了！」
石明軒合扇，聲音冷了些：「守山人也要講理，你們若想仗勢欺人——石家也不是泥捏的。」
寧徹看著那個男人，錢老已經上前診脈。
片刻後，他臉色變了：「這不是我的方子，藥里摻了東西。」
石明軒笑意更深：「你看看，這還有你們包藥的紙呢。一不小心摻了毒藥嗎？錢老，你老了，記性不好，我不怪你。」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半張紙，遞給眾人看。
林野冷笑一聲：「不知哪裡撿來一張紙，就可以污衊我們了？」
石明軒臉上掛著愉快的輕笑，攤手道：「反正人是在你們這裡出的事，這筆帳，就得算在你們頭上。」
林野把手往桌上一拍。
「我們在這兒給百姓看病，收過誰一文錢？藥也是當面抓、當麵包上，時時刻刻都有幾十雙眼睛瞧著，誰能往裡面下毒？
倒是你，石少爺，石家藥鋪今日少賺了些黑心錢，心疼得今晚要睡不著了，才跑來挑事的吧？」
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聲，又很快縮了回去。
石明軒的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眉頭壓下來。
「空口白牙，誰信你？一個守山人的一面之詞，也配污衊石家？」
寧徹看著他，沒急著開口。
這局面，比他預想的麻煩一些。
畢竟義診是臨時起意，他沒做多麼周全的準備，而對方的手段，也比他想的更為下作一些。
他們其實不講什麼道理，只要把「醫死人」三個字扣在義診棚上，再借著石家多年攢下的名聲往下一壓，百姓自然會怕，會疑心，會退卻。
哪怕相信義診的，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被搞得半死不活，這樣抬過來？
寧徹伸手入懷，取出一冊帳本，拋到石明軒腳邊。
舊紙散開，幾頁帳目翻在街面上。
石明軒垂眼掃過，連腰都沒彎，嗤了一聲。
「一本不知從哪座爛倉里扒出來的破帳，也敢拿來污石家的名聲？寧徹，你當肥湖城的人都沒長腦子？」
寧徹道：「十八年前，石家借東坡藥田三十畝，未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十五年前，扣押回春堂藥車七架，自此南渠一帶藥材入城，須過石家手。」
「十二年前，平瘴散藥方失竊。三個月後，石家藥鋪新藥上市，價錢翻了六倍。」
「六年前，彩霞村石谷村長被逼壟斷百解草，送入鼠沼養瘴。他不肯，你們便讓他永遠閉嘴。」
街上嘈聲低了些。
幾句帳，幾件事，分開聽是舊聞，連起來，便有了刀口。
可人群沒有往前。
石家在肥湖城站了百年，店鋪開在最寬的街，燈籠掛得最高，逢年過節也會施粥，城裡人提起石家，先想到的還是「體面」二字。
反觀寧徹幾人，縱然還穿著守山人的衣裳，但守山人總是和這些城裡人隔了一層。
石明軒抓住的，正是這層。
他摺扇一指寧徹，拔高嗓門：「一派胡言！石家世代護著肥湖城百姓，修橋鋪路，賑災施藥，哪件事不是擺在明面上？倒是你們，妖患越治越亂，死了人，丟了臉，便想拖石家下水！」
他身後的壯漢馬上接話。
「對！妖物是他們沒看住，病人也是他們醫壞的！」
「幾張爛紙就想定罪，哪有這種道理！」
趙河握著刀柄，忍了又忍。
林野更忍不住，脖子都紅了，當即就想要衝上去。
寧徹抬手攔住林野。
打人容易，今日這一棚藥，一旦先動手，就說不清了。
錢老站在藥桌後，臉上皺紋壓得很深。他看著地上的帳本，又看了看人群，忽然苦笑了一下。
石明軒見寧徹沒有後招，笑得越發放肆：「哈哈哈哈——怎麼？沒話說了？我看這義診棚，就是害命的幌子！今日你們要麼隨我去官府認罪，要麼……」
他話還沒說完，人群外擠進來一道尖細的喊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你們別信他！石家騙人！」
眾人回頭。
上午第一個來義診的婦人抱著孩子，頭髮跑散了，鞋也掉了一隻。她硬是從人群縫裡擠進來，膝蓋一彎，跪在藥棚前。
懷裡的孩子已經醒了，燒退下去，臉還白著，卻能睜眼看人。
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按緊，指著石明軒罵：「我家娃燒了三天，石家藥鋪開口就要一萬錢！一萬啊！我們家賣了房子都湊不出！是錢老給孩子看病，不收錢，還給了藥。」
她從懷裡摸出藥包，舉過頭頂。
「大家看！這是錢老開的藥，乾乾淨淨，哪來的毒？石家就是怕沒人買他們的高價藥，才來害人！」
石明軒喝道：「閉嘴！你一個窮婦，懂什麼藥理？」
婦人抬頭啐了一口：「我是不懂藥理，但我懂我兒子活了！」
人群聞言，有些騷動，很快，又有一個瘦老漢拄著木棍擠上前。
「我也說一句。我咳了半年，石家說要吃三副金丹散，一副五千錢。我這把老骨頭賣給他都不值一萬五。今天，是錢老給我扎了針，開了包藥，我現在都能走道兒了。」
又有人上前，七嘴八舌地為義診說話。有的是在這治了病，更多的是親眼見到了別人治病。
他們為了「義」，站出來。
十幾個人擠到棚前，有老有少，有抱孩子的，有扶病人的，還有個賣炊餅的漢子。
他舉著藥包擠得滿頭汗，嘴裡還嘟囔：「早知道要吵架，我就把攤也推來，邊罵邊賣，省得耽誤生意。」
林野在一旁聽樂了，直接拍下一枚銅魚：「你推來，炊餅我都包了，罵石家的都有份，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人！」
賣炊餅的漢子果真應了一聲，收下那枚銅魚，轉身擠出人群。
不多時，他果真把攤子推過來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聲。
議論改了方向。
「石家藥鋪是真貴，我前年給老娘抓藥，借了三家錢。」
「石家這是把咱們當傻子使？」
「救命藥都敢拿來做局，缺德到祖墳冒煙！」
罵聲一層一層壓向石明軒。
他站在街中央，摺扇停在手裡，先前那副貴公子的架子已經有些端不住了。
林野絲毫沒跟他客氣，手指頭幾乎要懟到他的鼻子上：「還在這幹啥啊，沒看大家都愛吃我們的藥嗎，你算老幾，還不快滾？」
「那不行。」寧徹也笑道：「那個男人得留下，咱們先把他救了，然後去報官，看看是誰害了他。你匯報，我抓人。」
林野放聲大笑，趙河也跟著笑了兩聲。
石明軒的臉色有些發綠，咬牙切齒道：「一群賤民，也敢反石家？」
林野握拳：「你個廢物王八蛋罵誰呢，再說一句爺爺給你腦袋開開瓢！」
石明軒沒有理他，摺扇啪地摔在地上。
「給我砸了這破棚子！把這幾個污衊石家的狂徒廢了！出了事，我石家擔著！」
八名壯漢齊齊抽刀。
刀身出鞘，寒光晃過藥棚。前排百姓驚叫著往後退，幾個病人被擠得踉蹌，藥包散了一地。
趙河一步踏到棚前，鋼刀已經出鞘。
林野提拳，八道血氣已經纏繞在身：「修行者欺負病人，石家真有出息。來，讓爺爺看看你們的本事！」
寧徹抬手，將林採薇推到錢老身後，囑咐了一句：「小心藥箱。」
下一息，第一名壯漢的刀已經劈到棚前。
石家像是蒙了一層迷霧，就像曾經在黑松林那樣，其中影影綽綽，總是看不分明。
這感覺讓他感覺很不快，生出一種提刀殺上石家的衝動。
他抬手，抵住眉心。
證據已經確鑿，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為什麼不呢，難道你已經不是個大俠了嗎？」
「你墮落了，你衡量利弊，你瞻前顧後，你路見不平，卻不肯出手——你不講義氣！」
髓海中出現了更多的黑影，它們瘋狂地嘶吼，形容扭曲。
寧徹誦咒，清光暴漲，這次卻遇上了阻礙。那些影子已經過分的凝實，就連光也照不透。
不過它們還是被逼退了，那條紛紛揚揚撒著紙錢的路再次浮現，久久沒有消失。
寧徹忽然有進去一探究竟的衝動，但他又按捺住了。他始終不喜歡在冒險，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冒這種沒有意義的險。
不過，他已經冒過很多險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消失了，再睜眼時，他看到自己已經枯槁的右臂。身邊，趙剛神色焦急地對上他的目光，然後焦急轉為驚喜。
「星哥，你剛才怎麼了？」
「功法有一點副作用，放心，沒有大礙。」
趙河不理解什麼叫副作用。但他的認知中，功法出了岔子都是大問題。雖然寧徹說沒有大礙，還是不大肯信，非要叫錢老義診之前先給寧徹看看。
錢老也答應下來，寧徹拗不過，便檢查了一番。
果然沒查出來什麼問題，要是回春堂能醫治，堂堂守山人豈會任由這劫明霜華訣生塵。
短暫的插曲後，眾人開始籌備義診。
倒也不用多少準備，不過半個時辰後，東街口就多了一座舊物拼成的藥棚。
棚前掛了一塊木板。
木板上是錢老寫的字。
義診。
趙河在一邊吆喝，卻不料，許多人像是沒見過這東西。雖然見了，但也踟躕，不敢入內。還有些像是看熱鬧的，圍在附近，也漸漸算是有了人氣。
第一個進棚的是個抱孩子的婦人。
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嘴裡說著胡話。
婦人進來時，腳步很輕，像怕踩壞了什麼。她把孩子放到錢老面前，又摸出一把銅錢，只有十幾枚。
「不夠的話，我回去借，砸鍋賣鐵也湊上。」
寧徹道：「不要錢。」
那婦人將信將疑，語氣帶著驚訝與疑惑：「真不要？」
「真的不要，放心吧。」寧徹肯定道。
婦人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但孩子的病情讓她不能再謹慎，只得暫時擱置心中的忐忑，配合起錢老來。
錢老很快診斷出病症，抬手施展出一道法術，那孩子就不說胡話了，沉沉睡了過去。而後又選義診有的草藥，開了個簡單的方子。
寧徹三人在一邊打下手，給他們抓了一副藥。
一副藥只能穩定症狀，治好當然還是不夠的。但現在義診藥物還是有些拮据，暫且治個半好，剩下的還得看他們去再買。
婦人抱著藥，突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響，抱著孩子跑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半日不到，棚前排起了長隊。
回春堂門口原本排著的隊，也隨之短了一大截。
周懷禮站在回春堂中，臉色黑得像鍋底，卻沒敢出來。
他只有八品修為，和錢老相仿，還是個醫修。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去跟寧徹這種狠人打，對方三刀戳他六個血窟窿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回春堂的修行者雖然不擅長戰鬥，但在城裡也有些面子。
可此事算他們家事，甚至他還不算占理。因為這原本就是宋家的產業，只要宋長庚點頭，他就沒有立場去管了。
這城中七品修行者也算是高手，都要些臉面。哪怕與他有些私交，也沒法無緣無故去砸義診的攤子。
但石家就沒有這個顧慮了。
下午，三輛馬車停在藥棚前，把整條街堵得嚴嚴實實。
車簾掀開，一個穿白袍的青年走下來。腰間玉帶，手裡摺扇，扇面上寫著四個字——仁心濟世。
林野看了一眼，樂了：「這扇子挺會罵主人。」
青年沒理他，只盯著寧徹：「你就是那個守山營的星？」
寧徹道：「你是？」
「石家，石明軒。」
周圍人群立刻退開幾步。石家在肥湖城百年經營，威望深入人心，有時候說話比官府還管用。
石明軒打開摺扇，慢悠悠道：「聽說你在這裡義診，我特來看看。治病救人固然是好事，但藥不是隨便用的，方子也不是隨便開的。若是吃壞了人，誰負這個責任？」
錢老抬眼，語氣很不客氣：「老夫行醫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
石明軒笑了笑：「錢老有資歷，但資歷不能當藥吃啊。你看看，這不是醫壞了人？」
他一揮手。
馬車後下來幾名壯漢，抬著個男人，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腹部鼓脹，已經進氣少出氣多。
石明軒道：「此人上午在你們這裡拿藥，回去服下後，便成了這樣。義診？我看是害命。」
林野往前一步，攥緊了拳頭，：「你放屁，藥棚才開多久，你這人都快死了！」
石明軒合扇，聲音冷了些：「守山人也要講理，你們若想仗勢欺人——石家也不是泥捏的。」
寧徹看著那個男人，錢老已經上前診脈。
片刻後，他臉色變了：「這不是我的方子，藥里摻了東西。」
石明軒笑意更深：「你看看，這還有你們包藥的紙呢。一不小心摻了毒藥嗎？錢老，你老了，記性不好，我不怪你。」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半張紙，遞給眾人看。
林野冷笑一聲：「不知哪裡撿來一張紙，就可以污衊我們了？」
石明軒臉上掛著愉快的輕笑，攤手道：「反正人是在你們這裡出的事，這筆帳，就得算在你們頭上。」
林野把手往桌上一拍。
「我們在這兒給百姓看病，收過誰一文錢？藥也是當面抓、當麵包上，時時刻刻都有幾十雙眼睛瞧著，誰能往裡面下毒？
倒是你，石少爺，石家藥鋪今日少賺了些黑心錢，心疼得今晚要睡不著了，才跑來挑事的吧？」
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聲，又很快縮了回去。
石明軒的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眉頭壓下來。
「空口白牙，誰信你？一個守山人的一面之詞，也配污衊石家？」
寧徹看著他，沒急著開口。
這局面，比他預想的麻煩一些。
畢竟義診是臨時起意，他沒做多麼周全的準備，而對方的手段，也比他想的更為下作一些。
他們其實不講什麼道理，只要把「醫死人」三個字扣在義診棚上，再借著石家多年攢下的名聲往下一壓，百姓自然會怕，會疑心，會退卻。
哪怕相信義診的，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被搞得半死不活，這樣抬過來？
寧徹伸手入懷，取出一冊帳本，拋到石明軒腳邊。
舊紙散開，幾頁帳目翻在街面上。
石明軒垂眼掃過，連腰都沒彎，嗤了一聲。
「一本不知從哪座爛倉里扒出來的破帳，也敢拿來污石家的名聲？寧徹，你當肥湖城的人都沒長腦子？」
寧徹道：「十八年前，石家借東坡藥田三十畝，未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十五年前，扣押回春堂藥車七架，自此南渠一帶藥材入城，須過石家手。」
「十二年前，平瘴散藥方失竊。三個月後，石家藥鋪新藥上市，價錢翻了六倍。」
「六年前，彩霞村石谷村長被逼壟斷百解草，送入鼠沼養瘴。他不肯，你們便讓他永遠閉嘴。」
街上嘈聲低了些。
幾句帳，幾件事，分開聽是舊聞，連起來，便有了刀口。
可人群沒有往前。
石家在肥湖城站了百年，店鋪開在最寬的街，燈籠掛得最高，逢年過節也會施粥，城裡人提起石家，先想到的還是「體面」二字。
反觀寧徹幾人，縱然還穿著守山人的衣裳，但守山人總是和這些城裡人隔了一層。
石明軒抓住的，正是這層。
他摺扇一指寧徹，拔高嗓門：「一派胡言！石家世代護著肥湖城百姓，修橋鋪路，賑災施藥，哪件事不是擺在明面上？倒是你們，妖患越治越亂，死了人，丟了臉，便想拖石家下水！」
他身後的壯漢馬上接話。
「對！妖物是他們沒看住，病人也是他們醫壞的！」
「幾張爛紙就想定罪，哪有這種道理！」
趙河握著刀柄，忍了又忍。
林野更忍不住，脖子都紅了，當即就想要衝上去。
寧徹抬手攔住林野。
打人容易，今日這一棚藥，一旦先動手，就說不清了。
錢老站在藥桌後，臉上皺紋壓得很深。他看著地上的帳本，又看了看人群，忽然苦笑了一下。
石明軒見寧徹沒有後招，笑得越發放肆：「哈哈哈哈——怎麼？沒話說了？我看這義診棚，就是害命的幌子！今日你們要麼隨我去官府認罪，要麼……」
他話還沒說完，人群外擠進來一道尖細的喊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你們別信他！石家騙人！」
眾人回頭。
上午第一個來義診的婦人抱著孩子，頭髮跑散了，鞋也掉了一隻。她硬是從人群縫裡擠進來，膝蓋一彎，跪在藥棚前。
懷裡的孩子已經醒了，燒退下去，臉還白著，卻能睜眼看人。
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按緊，指著石明軒罵：「我家娃燒了三天，石家藥鋪開口就要一萬錢！一萬啊！我們家賣了房子都湊不出！是錢老給孩子看病，不收錢，還給了藥。」
她從懷裡摸出藥包，舉過頭頂。
「大家看！這是錢老開的藥，乾乾淨淨，哪來的毒？石家就是怕沒人買他們的高價藥，才來害人！」
石明軒喝道：「閉嘴！你一個窮婦，懂什麼藥理？」
婦人抬頭啐了一口：「我是不懂藥理，但我懂我兒子活了！」
人群聞言，有些騷動，很快，又有一個瘦老漢拄著木棍擠上前。
「我也說一句。我咳了半年，石家說要吃三副金丹散，一副五千錢。我這把老骨頭賣給他都不值一萬五。今天，是錢老給我扎了針，開了包藥，我現在都能走道兒了。」
又有人上前，七嘴八舌地為義診說話。有的是在這治了病，更多的是親眼見到了別人治病。
他們為了「義」，站出來。
十幾個人擠到棚前，有老有少，有抱孩子的，有扶病人的，還有個賣炊餅的漢子。
他舉著藥包擠得滿頭汗，嘴裡還嘟囔：「早知道要吵架，我就把攤也推來，邊罵邊賣，省得耽誤生意。」
林野在一旁聽樂了，直接拍下一枚銅魚：「你推來，炊餅我都包了，罵石家的都有份，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人！」
賣炊餅的漢子果真應了一聲，收下那枚銅魚，轉身擠出人群。
不多時，他果真把攤子推過來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聲。
議論改了方向。
「石家藥鋪是真貴，我前年給老娘抓藥，借了三家錢。」
「石家這是把咱們當傻子使？」
「救命藥都敢拿來做局，缺德到祖墳冒煙！」
罵聲一層一層壓向石明軒。
他站在街中央，摺扇停在手裡，先前那副貴公子的架子已經有些端不住了。
林野絲毫沒跟他客氣，手指頭幾乎要懟到他的鼻子上：「還在這幹啥啊，沒看大家都愛吃我們的藥嗎，你算老幾，還不快滾？」
「那不行。」寧徹也笑道：「那個男人得留下，咱們先把他救了，然後去報官，看看是誰害了他。你匯報，我抓人。」
林野放聲大笑，趙河也跟著笑了兩聲。
石明軒的臉色有些發綠，咬牙切齒道：「一群賤民，也敢反石家？」
林野握拳：「你個廢物王八蛋罵誰呢，再說一句爺爺給你腦袋開開瓢！」
石明軒沒有理他，摺扇啪地摔在地上。
「給我砸了這破棚子！把這幾個污衊石家的狂徒廢了！出了事，我石家擔著！」
八名壯漢齊齊抽刀。
刀身出鞘，寒光晃過藥棚。前排百姓驚叫著往後退，幾個病人被擠得踉蹌，藥包散了一地。
趙河一步踏到棚前，鋼刀已經出鞘。
林野提拳，八道血氣已經纏繞在身：「修行者欺負病人，石家真有出息。來，讓爺爺看看你們的本事！」
寧徹抬手，將林採薇推到錢老身後，囑咐了一句：「小心藥箱。」
下一息，第一名壯漢的刀已經劈到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