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回家
寧徹看向周懷禮。
「那封信，為什麼還在陳木身上？」
周懷禮冷笑：「他沒送出去，你問我？」
「我沒問這個。」
寧徹把信紙折好，按回信封里：「我是問，陳木既然已經被你除名，為什麼還要托錢老轉交？為什麼他不自己來見宋長庚？」
周懷禮不答了。
前堂里，藥味很濃。
外頭排隊的病人還沒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有人認得陳木，有人不認得，但都聽得見這幾句話。大家自然也看得出其中貓膩，當即就有人議論起來。
寧徹替周懷禮把話說完：「因為你不讓他見。」
堂外一下亂了。
「徒弟回來看師父都不讓？」
「還說什麼念舊情，二十萬錢打發死人。」
「回春堂這些年，藥價漲得比糧價還快，原來底氣在這兒。」
周懷禮霍然轉身，袖子一甩。
「閉嘴！誰再在這裡嚼舌根，往後回春堂不接他的病！」
這話比刀都管用。
剛才還擠在門口的人，齊齊收了聲。
生病的人，骨頭再硬，也怕藥櫃關門。
趙河握刀的手抬了抬，恨不得當場給這姓周的開個方子，藥名叫閉嘴。
寧徹卻笑了一聲。
「好威風。」
他轉身，看著堂里那些醫者、藥童、帳房，還有門外不敢吭聲的人。
「諸位都聽見了。從今日起，我會在肥湖城立一間義診棚。凡被回春堂拒診的，看不起病的，拿不起藥的，都可以去。」
周懷禮怔了一下，隨後大笑。
「你？一個少了右手的守山人？你懂醫術嗎？你分得清黃連和黃芩嗎？」
寧徹答得痛快。
「我不懂。」
周懷禮笑得更響，連身後的藥童也跟著扯了扯嘴。
可寧徹轉頭，看向櫃檯後的錢老。
「錢老懂。」
笑聲像是被一刀切斷，堂內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在寧徹與錢老身上流轉。
錢老正捧著那杆小秤。
這秤跟了他很多年，秤盤邊緣磨得發亮，秤砣上有一道磕痕。肥湖城有多少窮人吃過他偷偷多抓的半錢藥，他自己都記不清。
周懷禮盯著他。
「錢老，你別犯糊塗。」
錢老低頭看秤。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秤放在櫃檯上。
「我老了。」
他說：「也該換個地方等死。」
這話一出，幾個藥師的臉都變了。
周懷禮一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藥包散了一角。
「你敢走出這個門，回春堂的藥，一株都不會給你！」
「誰稀罕。」林野抱著胳膊，鼻子裡哼了一聲：「肥湖城只有你家有藥？你當自己是藥王爺下凡，撒泡尿都能長人參？」
趙河沒忍住，差點笑出聲，又覺得陳木還躺著，不合適。於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臉都歪了。
寧徹沒有笑。
他聽見了關鍵。
藥源。
石家斷過回春堂的藥源。
也就是說，肥湖城附近的大部分藥田，繞不開石家。
醫館拿藥治病，藥田拿人命做規矩。一個在明處開門問診，一個在暗處掐住喉嚨。肥湖城的百姓夾在中間，病了先交錢，要是沒錢，也許會給一點寬限。
那又如何呢？
這點寬限，也不過是為了日後更好的榨取他們罷了。
這是壟斷啊。
不過這個時代，有修行者在世，有如此情況，倒也正常。
周懷禮冷冷看著寧徹，神情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視，還帶著一種仿佛寧徹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你想和石家作對？」
寧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石秉燭。
山里那位石家人，曾替他說話，為了幫他，與趙班頭動手。城裡的石家人，卻拿九歲孩子立規矩。
一樹之果，有酸有甜，大抵如是。
寧徹說：「我不和石家作對，我只和不把人當人的東西作對。」
周懷禮的笑掛不住了。
門外有人低低叫了聲「說得好」，很快又縮了回去，不知是誰，膽子不大，癮倒是不小。
寧徹把信收進懷裡。
「現在，帶我去見宋長庚。」
「他不見客。」
「陳木回來了。」
寧徹側身，讓出背上的人。
陳木的頭低垂著，守山人的勁裝已經干透，衣角還沾著鼠沼的泥。
「他師父總該見他最後一面。」
周懷禮嘴唇動了動。
這回，他沒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為門外的人越來越多。在寧徹宣布要開義診之後，有些人已經不那麼怕回春堂了，還有一群純看熱鬧的，跟著起鬨。
病人，街坊，挑擔的小販，賣糖人的老頭，還有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半大孩子。
回春堂的門臉就在街上，牌匾高掛，攔著死人見師父，脊梁骨只怕都要被人在背後戳斷。
周懷禮一言不發，轉身往後院走。
寧徹背起陳木，跟了上去。
錢老也出了櫃檯。有藥童想攔，被他看了一眼，縮回了手。
這老頭平日裡慢吞吞，稱藥時連咳嗽都嫌費勁，可真要走時，反倒頗為乾脆，腳下也能跟得上周懷禮的步子了。
後院比前堂冷清得多。
藥架上落了灰，幾隻空藥罐倒在牆根，井邊放著破木桶，桶沿缺了一塊。廊下掛著零星幾根藥草，還沒曬乾。
趙河看得皺眉。
寧徹笑道：「回春堂前頭倒是闊氣的門面，怎麼到了後頭，就敗絮其中了？」
林野嗤了一聲：「你懂什麼，這叫養生。住得苦，死得快，省藥。」
錢老瞪了他一眼。
林野閉嘴。
最裡面有間小屋。
窗紙發黃，還沒進門，就聽到屋裡傳來咳聲，一聲接一聲，咳到後面，連氣都續不上。
周懷禮站在門口，陰沉著臉不說話。還是錢老上前一步，拉長了蒼老的聲音道：「宋長庚——有人看你來了——」
屋裡的咳嗽聲持續了片刻，這才傳出一個嘶啞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誰？」
寧徹背著陳木，推門而入。
屋裡光線很暗，家具破爛老舊，有股淡淡的臭味。
床上，背對著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白髮披散，右腿蓋著舊毯，皺紋交錯的雙手無力地放在膝上，偶爾會抽搐一下。床邊有一隻空碗，碗底還剩半點黑藥汁。
他看見寧徹背上的人，整個人愣住了：「木兒？」
仍然是中年男人的聲音，也許……他其實並沒有看上去的那樣老。
「那封信，為什麼還在陳木身上？」
周懷禮冷笑：「他沒送出去，你問我？」
「我沒問這個。」
寧徹把信紙折好，按回信封里：「我是問，陳木既然已經被你除名，為什麼還要托錢老轉交？為什麼他不自己來見宋長庚？」
周懷禮不答了。
前堂里，藥味很濃。
外頭排隊的病人還沒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有人認得陳木，有人不認得，但都聽得見這幾句話。大家自然也看得出其中貓膩，當即就有人議論起來。
寧徹替周懷禮把話說完：「因為你不讓他見。」
堂外一下亂了。
「徒弟回來看師父都不讓？」
「還說什麼念舊情，二十萬錢打發死人。」
「回春堂這些年，藥價漲得比糧價還快，原來底氣在這兒。」
周懷禮霍然轉身，袖子一甩。
「閉嘴！誰再在這裡嚼舌根，往後回春堂不接他的病！」
這話比刀都管用。
剛才還擠在門口的人，齊齊收了聲。
生病的人，骨頭再硬，也怕藥櫃關門。
趙河握刀的手抬了抬，恨不得當場給這姓周的開個方子，藥名叫閉嘴。
寧徹卻笑了一聲。
「好威風。」
他轉身，看著堂里那些醫者、藥童、帳房，還有門外不敢吭聲的人。
「諸位都聽見了。從今日起，我會在肥湖城立一間義診棚。凡被回春堂拒診的，看不起病的，拿不起藥的，都可以去。」
周懷禮怔了一下，隨後大笑。
「你？一個少了右手的守山人？你懂醫術嗎？你分得清黃連和黃芩嗎？」
寧徹答得痛快。
「我不懂。」
周懷禮笑得更響，連身後的藥童也跟著扯了扯嘴。
可寧徹轉頭，看向櫃檯後的錢老。
「錢老懂。」
笑聲像是被一刀切斷，堂內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在寧徹與錢老身上流轉。
錢老正捧著那杆小秤。
這秤跟了他很多年，秤盤邊緣磨得發亮，秤砣上有一道磕痕。肥湖城有多少窮人吃過他偷偷多抓的半錢藥，他自己都記不清。
周懷禮盯著他。
「錢老，你別犯糊塗。」
錢老低頭看秤。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秤放在櫃檯上。
「我老了。」
他說：「也該換個地方等死。」
這話一出，幾個藥師的臉都變了。
周懷禮一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藥包散了一角。
「你敢走出這個門，回春堂的藥，一株都不會給你！」
「誰稀罕。」林野抱著胳膊，鼻子裡哼了一聲：「肥湖城只有你家有藥？你當自己是藥王爺下凡，撒泡尿都能長人參？」
趙河沒忍住，差點笑出聲，又覺得陳木還躺著，不合適。於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臉都歪了。
寧徹沒有笑。
他聽見了關鍵。
藥源。
石家斷過回春堂的藥源。
也就是說，肥湖城附近的大部分藥田，繞不開石家。
醫館拿藥治病，藥田拿人命做規矩。一個在明處開門問診，一個在暗處掐住喉嚨。肥湖城的百姓夾在中間，病了先交錢，要是沒錢，也許會給一點寬限。
那又如何呢？
這點寬限，也不過是為了日後更好的榨取他們罷了。
這是壟斷啊。
不過這個時代，有修行者在世，有如此情況，倒也正常。
周懷禮冷冷看著寧徹，神情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視，還帶著一種仿佛寧徹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你想和石家作對？」
寧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石秉燭。
山里那位石家人，曾替他說話，為了幫他，與趙班頭動手。城裡的石家人，卻拿九歲孩子立規矩。
一樹之果，有酸有甜，大抵如是。
寧徹說：「我不和石家作對，我只和不把人當人的東西作對。」
周懷禮的笑掛不住了。
門外有人低低叫了聲「說得好」，很快又縮了回去，不知是誰，膽子不大，癮倒是不小。
寧徹把信收進懷裡。
「現在，帶我去見宋長庚。」
「他不見客。」
「陳木回來了。」
寧徹側身，讓出背上的人。
陳木的頭低垂著，守山人的勁裝已經干透，衣角還沾著鼠沼的泥。
「他師父總該見他最後一面。」
周懷禮嘴唇動了動。
這回，他沒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為門外的人越來越多。在寧徹宣布要開義診之後，有些人已經不那麼怕回春堂了，還有一群純看熱鬧的，跟著起鬨。
病人，街坊，挑擔的小販，賣糖人的老頭，還有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半大孩子。
回春堂的門臉就在街上，牌匾高掛，攔著死人見師父，脊梁骨只怕都要被人在背後戳斷。
周懷禮一言不發，轉身往後院走。
寧徹背起陳木，跟了上去。
錢老也出了櫃檯。有藥童想攔，被他看了一眼，縮回了手。
這老頭平日裡慢吞吞，稱藥時連咳嗽都嫌費勁，可真要走時，反倒頗為乾脆，腳下也能跟得上周懷禮的步子了。
後院比前堂冷清得多。
藥架上落了灰，幾隻空藥罐倒在牆根，井邊放著破木桶，桶沿缺了一塊。廊下掛著零星幾根藥草，還沒曬乾。
趙河看得皺眉。
寧徹笑道：「回春堂前頭倒是闊氣的門面，怎麼到了後頭，就敗絮其中了？」
林野嗤了一聲：「你懂什麼，這叫養生。住得苦，死得快，省藥。」
錢老瞪了他一眼。
林野閉嘴。
最裡面有間小屋。
窗紙發黃，還沒進門，就聽到屋裡傳來咳聲，一聲接一聲，咳到後面，連氣都續不上。
周懷禮站在門口，陰沉著臉不說話。還是錢老上前一步，拉長了蒼老的聲音道：「宋長庚——有人看你來了——」
屋裡的咳嗽聲持續了片刻，這才傳出一個嘶啞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誰？」
寧徹背著陳木，推門而入。
屋裡光線很暗，家具破爛老舊，有股淡淡的臭味。
床上，背對著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白髮披散，右腿蓋著舊毯，皺紋交錯的雙手無力地放在膝上，偶爾會抽搐一下。床邊有一隻空碗，碗底還剩半點黑藥汁。
他看見寧徹背上的人，整個人愣住了：「木兒？」
仍然是中年男人的聲音，也許……他其實並沒有看上去的那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