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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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於是放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良久,笑聲才止歇,寧徹看著中年男人,眼神深邃:「他為什麼離堂?」

  中年男人冷冷瞥他:「與你無關。」

  「那他為什麼還帶著回春堂的藥?」

  中年男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這位守山人,你這是何意?陳木已非回春堂弟子,他的死也與我回春堂無關,我堂肯出撫恤,已是仁至義盡。」

  寧徹朝趙河伸手。

  趙河立刻從懷裡取出那半袋曬乾的草藥,遞了過去。

  布袋已經舊了,口子用細麻繩扎著,上面還有泥水干後的痕跡。寧徹單手解不開,趙河上前幫他打開。

  幾株乾草露了出來。

  堂內有幾個藥師探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中年男人沉聲道:「尋常藥材而已。」

  「尋常藥材?」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堂中響起。

  排隊的病人自動讓開。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老藥師走了出來。他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手裡還捏著一桿小秤。

  他盯著那袋藥,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續脈草,養血藤,還有這個,這是青霜根。」

  老藥師一個個指認:「這些東西不算太珍貴,卻難湊齊,尤其青霜根,得往北邊山坳里找。有錢也未必買得到,還要碰運氣。」

  中年男人臉色難看:「錢老,你年紀大了,別亂說話。」

  錢老沒理他。

  他走到陳木屍身前,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那隻手抖得厲害。

  「陳木……」

  藥童里有人低下頭。

  還有人紅了眼。

  中年男人厲聲道:「都幹什麼?不用看病了?回去!」

  沒人動。

  寧徹終於明白了。

  回春堂不是所有人都沒有心,只是面前這個和自己說話的,沒有。

  他看向錢老:「這藥是給誰的?」

  錢老張了張嘴,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冷冷道:「錢老,你想清楚了,你還在回春堂領工錢。」

  錢老沉默了。

  寧徹抬起左手,按住腰間殘月刀。

  不拔刀,只是按著。

  「我也提醒你一句。」寧徹看著中年男人,「我剛從鼠沼回來,殺了四隻八品鼠妖,傷有點重,又吸多了瘴氣,現在腦子不太清醒。」

  中年男人的臉一僵。

  林野咧嘴:「他這人平時挺講理,今天不一定。而小爺我——從來都不講理!」

  話音剛落,回春堂的門已經直接被他徒手拆了下來,引起一陣驚呼。

  林採薇站在門邊,抬頭看向堂上的牌匾。那上面寫著:「回春濟世」。

  她看了一會兒,問道:「這話,是真的嗎?」

  沒人回答,只有錢老忽然嘆了口氣。

  「是給他師父的。」

  寧徹轉頭:「陳木的師父?」

  「回春堂前任坐堂醫師,宋長庚。」

  錢老聲音低了些:「陳木是他收養的徒弟。那孩子剛來的時候,才到我腰這麼高,瘦得不像話。宋先生教他識字,教他辨藥,教他說醫者先看人,再看病。」

  趙河怔住了。

  他從沒聽陳木說過這些。

  陳木平日裡總捧著書,話不多。原來那不是故作斯文,是有人真把他往讀書人的路上教。

  中年男人怒道:「錢老!」

  錢老抬起頭:「我老了,耳朵還沒聾,不用喊。」

  說罷,他也不多理會,繼續道:「三年前,石家有人送來一個採藥童,腿斷了,身上還有鞭傷。石家管事說,是這孩子偷了藥,要我們先吊著命,等他們帶回去處置。」

  石家。


  寧徹眼神微動。

  這世界真小,小得有些噁心。

  林野也看了過來。

  錢老道:「宋先生不肯。他給那孩子接骨,開藥,還報了官。後來官沒來,石家來了人。」

  中年男人冷笑:「錢老,話別說一半。那小童本就是石家藥田的人,偷了藥材,人家管教自家奴僕,有什麼錯?」

  錢老盯著他:「有錯,錯在那孩子才九歲,錯在他偷的是止血散,是為了救他娘。」

  中年男人臉色陰了下來:「回春堂不是善堂。宋長庚不懂規矩,害得堂里被石家斷了三個月藥源。若不是我兄長出面賠罪,回春堂早關了。」

  「所以你們把宋先生趕去了後院。」

  寧徹道。

  錢老點頭:「宋先生被石家人打傷了經脈,右腿廢了,手也抖了,不能再行針。堂主說他老糊塗,讓他養病。」

  「陳木呢?」

  「陳木去石家門口跪了三日,要一個說法。」錢老閉了閉眼,「回來之後,他就被除名了。」

  趙河握刀的手猛地一顫:「除名?那他為什麼還說自己是回春堂的人?」

  錢老看向陳木:「因為宋先生還在這裡。」

  堂外忽然起了風。

  藥味被吹散了一些。

  寧徹低頭看了一眼陳木懷裡的藥袋。

  難怪陳木身上總帶草藥。

  難怪他明明成了守山人,還要攢這些東西。

  他不是給自己準備什麼,他是在給那個把他養大的老人續命。

  中年男人冷聲道:「說夠了嗎?說夠了就把人抬走。宋長庚如今只是個廢人,見了也沒用。」

  寧徹看向中年男人:「你叫什麼?」

  中年男人抬著下巴:「回春堂現任堂主,周懷禮。」

  「懷禮?」

  林野嘖了一聲:「你這人倒是挺無禮的。」

  周懷禮怒道:「守山人也不能隨意辱我,肥湖城有肥湖城的規矩。」

  「巧了。」

  寧徹從懷裡取出一本薄冊。

  是那本《基礎陣道要覽》。

  書頁已經被泥水泡皺,邊角粘在一起。他單手翻得很慢,趙河上來幫他。

  寧徹翻到夾著草屑的一頁。

  裡面有一張折好的紙。

  這是他給陳木收屍時發現的。

  當時沒來得及看。

  現在剛好。

  趙河展開紙,越看,臉色越白。

  「念。」

  寧徹道。

  趙河喉嚨滾動,聲音低啞:

  「師父,弟子本月巡守鼠沼,瘴氣較重,恐不能按時回城。藥已備齊,托人送至錢老處。師父莫憂,弟子近日得了一本陣道書,若能入門,或可布聚元小陣,助師父溫養經脈……」

  他念不下去了。

  錢老用袖子擦了下眼。

  堂內幾個藥童也偏過頭。

  周懷禮的臉色卻徹底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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