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曾鎮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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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寧徹緩步上前,伸手將那本泛黃的冊子取了過來,指尖撫過捲曲的紙頁,緩緩翻了開來。

  數字記得很詳細,每一筆都標註了數量、價格和日期。最早的一筆記錄在六年前,恰好是李老根被調來鼠沼哨所的時間。

  他往後翻。

  前兩年,每次收購的量還算正常,大約十幾二十株。第三年開始,數量陡然攀升,有幾筆甚至超過了百株。到了第四年、第五年,幾乎每個月都有大宗採購。最多的一次,竟然足足一千株。

  「種植百解草,會產生瘴氣嗎?」他看向鍾紅藥。

  鍾紅藥沉吟片刻道:「也不是,就是種植的時候,會把周圍的瘴氣都吸引過來。這種藥就是以化解各種天地間的毒為生,這些於它而言是養分。」

  他瞭然,合上冊子,又問道:「來收草藥的那個守山人,長什麼樣?」

  老人回憶了一下:「個子不高,年紀大概三十來歲,說話客氣,每次都穿一身灰色的衣裳,腰上別著一柄短劍。哦,左臉上有顆痣。」

  寧徹記下了這些特徵,但暫時對不上號。他在守山人中認識的人太少了。

  老人站在桌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指節彎曲得厲害。油燈的光晃在他臉上,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他沒有看寧徹,只是看著牆角那幾捆草藥。

  寧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大捆百解草碼得整整齊齊,繩結紮得很緊,葉片從粗布的縫隙里露出來,在燈光里泛著暗綠色的螢光。他看了一息,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幾捆草藥一捆一捆地搬開。

  老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緊了。

  搬開第三捆的時候,草堆後面露出一個小布包。

  巴掌大,粗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繫繩是一根舊麻繩。寧徹把布包拿出來,放在桌上。解開麻繩,裡面碼著十幾株百解草。

  「還有點剩啊,把這些賣我如何?」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留著自己用的?」寧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上。「你也知道瘴氣越來越重了,難免傷身,對吧。」

  老人仍然沉默。

  寧徹把布包解開,從裡面數出一半,放在桌上。然後把剩下的重新裹好,繫緊,放回牆角。

  「這一半我們帶走,那一半你留著用。不是買,是換。我們給你個藥方,你按著方子用,效果更好,怎麼樣?」

  說著,他眼神示意鍾紅藥,鍾紅藥會意,掏出一張紙,刷刷寫下了藥方。

  老人接過藥方,點了點頭。

  「你們快走吧。」他的聲音很輕:「天快亮了,收藥草的要來了。」

  寧徹把那幾株百解草遞給鍾紅藥,她接過去,放進隨身的包里。

  兩人走到門口,寧徹忽然腳步一頓,回頭道:「如果順利的話,我們會解決鼠沼的妖,以後種百解草就不需要擔心會聚集瘴氣了。」

  老人沒有應聲。他只是蹲在那個牆角,把小包藏進一個隱蔽的地方。月光從門口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是樹木已經枯萎的枝丫。

  兩人走出石屋。穿過空地,走上土路。鍾紅藥忽然開口:「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總是無意識地看牆角那幾捆草藥,如果一個人總是看某個地方,那裡大概就有一些他在意的東西。」

  鍾紅藥點點頭,若有所思。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白蒙蒙的霧氣里。

  身後,彩霞村在月光里立著,瓦房的輪廓模糊,像沉默的巨獸。村口的石碑上,「鎮妖安民」四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

  他們走出村口,經過那塊刻著「鎮妖安民」的石碑時,寧徹多看了一眼。

  「這字是誰題的?」

  「不知道。」鍾紅藥也看了一眼。「但這個字很好,有凌厲的意境,應該是個高手。」

  寧徹沒再說什麼,加快腳步往回趕。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土地又開始變得泥濘。鍾紅藥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呼吸也隨之變得沉重。寧徹回頭看了一眼。

  「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

  又走了一刻鐘,她的腳步更慢了。

  寧徹停下來,面朝前方,背對著她,俯身彎腰。


  「上來。」

  「……什麼?」

  「背你。」

  鍾紅藥站在原地,過了好幾息,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但不是靠近的聲音,而是加快的聲音。她從他旁邊走過,步伐比剛才快了不少。

  「不用!」她拒絕的很用力,音調也提高了些許。

  寧徹直起腰,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跟上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哨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寧徹遠遠就看見林野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拎著一隻死老鼠,正百無聊賴地晃著腿。

  看見兩人回來,林野把老鼠一扔,站起身。

  「怎麼樣?」

  「草藥帶回來了,不多。」寧徹把布袋遞給身後的鐘紅藥。「剩下的事,讓她跟你們說。」

  鍾紅藥接過布袋,看了他一眼。

  寧徹已經往屋裡去了。

  他要去研究那個陣法,時間仍然緊迫,希望他在這上面也有些天賦。

  但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回頭問:「對了,那個守山人,左臉有痣,三十來歲的女人,用短劍,你們誰認識?」

  三人面面相覷,都搖了頭。

  寧徹不意外,他們這幾個人都是新人,還受了那些老人的排擠,算是邊緣中的邊緣。認識的人,只怕加起來兩隻手數得過來。

  他上了樓,推開房門,打開窗戶,一頭栽在床板上。

  得益於月兔呼吸法的神效,他的身體仍然不算疲憊。但一再壓制內心的煩躁,已經讓他有些心力交瘁了,只想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干。

  晨光撲面,帶來一股暖意。

  沒有褥子,木板硌得慌,條件差得好像還在石柱村里剛醒來的時候。

  他卻不覺得難捱,用力拉伸了身體後,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也許只過了幾個呼吸,也許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寧徹豁然睜眼,翻了個身,從懷裡掏出那本《基礎陣道要覽》,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開始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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