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靈種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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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仍然黯淡。

  方才白影消散的位置,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像深秋的井水從地底漫上來。沙土表面的霜已經化盡了,只留下幾處顏色略深的濕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風吹乾。

  林採薇站在原地等他們。

  她一直沒有走遠。白影出現的時候,她就停在那裡,背對著那道慘白的輪廓,仿佛什麼都沒看見。風把她腳下的沙吹出一道纖細的弧線,繞過她的布鞋,往荒原深處延伸。

  寧徹邁步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朝著那個女孩。林野跟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鍾紅藥。鍾紅藥抱著孩子,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跟上來了。

  林採薇這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她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們。

  一路無話,三人以眼神交流,就連林野也出奇地沒有急躁。

  荒原在腳下鋪展,四周沒有任何參照,只有遠方的林地和身後的馬車變得越來越小。

  終於,林採薇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仰起臉。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的光暈里。

  風忽然停了。

  她抬起小手,指向腳下的地面,那裡的土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

  「叔叔,它就在這裡。」

  話音落下,日光像是又被調暗了一個度。

  方才止歇的風繞著她旋轉,裹挾著像是寒冬臘月的霜寒,讓寧徹隱約生出了模糊的感應。他感覺此時此地,就像月光所照那樣,讓他如魚得水。

  一層白霜從她手指的方向,貼著地面蔓延開。

  沙土漱漱抖動,而後裂開了一個口子,其中伸出青黑乾枯的指節。

  那是人的手,死人的手。

  它抓住地面,奮力向上攀爬,於是泥土翻動,鼓起明顯的包,然後被頂開。

  鍾紅藥臉色煞白,下意識地退到了寧徹身後。林野也跟著倒退一步,擺出了防禦的姿勢。

  一個人形從沙土中立起來。

  佝僂的背,守山人的衣袍,袖口磨得發白。衣料上沾滿了泥土和砂礫,像在荒原里埋了很久。眼眶裡什麼都沒有,黑洞洞的兩個窟窿,對準了林採薇的方向。

  胸口的位置,衣袍裂開一道狹長的口子。邊緣整齊,像被極鋒利的刀刃划過。裂隙深處滲出一縷灰白色的光,極淡,正在緩慢地向外逸散。

  那是殘月刀留下的痕跡。

  它沒有撲向人群,沒有嘶吼。

  它對著林採薇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沙土地面的聲音,悶得像敲在一口空棺上。它胸口那道刀痕逸散出的灰白色光絲飄向林採薇的方向,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落在她腳邊的沙土上,消失了。

  林採薇低頭看了看那道裂隙,又抬起頭,看向寧徹,拍著手讚美道:「叔叔好厲害。」

  寧徹沒有說話。

  鍾紅藥也看見了那張臉。她的指尖猛烈地抖動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寒戰。然後那隻手抬起來,用力地按在自己嘴上。

  那具屍身長跪不起,如同溫順的寵物,而地面仍然在抖動,似乎有更多的東西要破土而出。

  這個枯鬼的實力還不清楚,如果這些屍體都有剛才白影的戰力……

  寧徹不知是第多少次深刻感覺到自己的弱小,但他從沒有什麼退路。

  內心的驚濤駭浪被他死死按住,未曾顯露半分。他緩步上前,語氣平和:「不用叫它們出來了,車上載不得這般多人。」

  林採薇眨了眨眼,也不見有什麼動作,地面的顫抖就忽然停下了。

  「那叔叔想怎麼辦?」

  她的聲音還是脆生生的。和方才問「它就在這裡」時一模一樣。

  寧徹看著她,語氣像是在哄吵著要掏鳥蛋的小虎:「讓它們先在這歇息就好,我們先進城裡——等到了城裡,叔叔給你買好吃的和好玩的。」

  林採薇看著他,像是看了許久,終於露出笑容:「好呀,叔叔不可以說謊哦。」

  寧徹點頭,直起腰身:「走,回山。」

  他轉身,步伐與來時一樣,不緊不慢。林野和鍾紅藥連忙跟上,能聽到林野低聲咒罵著,不知道是在罵誰。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聲響。是沙土落回地面的聲音。

  那具屍體又沉下去了,沒有掙扎,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沙土表面重新合攏,只留下幾處微微凹陷的痕跡。也許隨著荒原的風吹拂,很快就不能輕易分辨了。

  六人上了車。

  這守山人的馬不知是什麼品種,頗為神駿,現在拉著七個人,還有不少行李,速度也沒明顯地減慢。

  但寧徹還是算錯了一件事。

  他的狀態總在巔峰,但車夫不行。如此這般日夜兼程,車夫實在是吃不消了。

  不得已,短暫的商議後,眾人中途又改道石柱村,準備先歇一晚。

  路上,車廂里的眾人都很安靜。

  林採薇坐在角落,有時看看寧徹,有時看看窗外荒蕪的天地。沒什麼表情,也不做多餘的動作,像是個乖巧的孩子。

  鍾紅藥抱著那個孩子坐在寧徹對面。她低著頭,手指捻著銀針,刺入,捻轉,退出,換一個穴位,再刺入。她的動作明顯慢了很多,一路都沒再抬頭。

  林野坐在邊上,望著外面發呆。他對面是一直盯著孩子看的林秀兒。

  寧徹閉著眼,他在修行,只保持著對外界基本的警戒。時間太迫切,他只恨不能一天修煉兩天。

  馬車駛入石柱村地界時,天邊恰恰浮起一彎月。

  寧徹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房子,叫停了馬車。

  「在村口等我。」他說。

  只有林秀兒應了一聲,其他人都沒有說話。

  寧徹下車,荒原旁邊就是他家,這倒有了些方便。

  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屋裡很暗,暮色從窗戶透進來,把地面切成明暗兩塊。

  桌子、椅子、床,都保留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塊布仍然在,與那種白色的土一起,其上是一顆……青紫色的,飽滿的,種皮已經被微微頂起的種子。

  它竟然發芽了!

  寧徹快步上前去看:只見那芽不過是一點,還沒露出頭來,迎著月色,泛起極淡的白色瑩光,與他的道籙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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