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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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里只有頂上嵌著幾顆明珠,發著幽白的光,照得四壁清冷,壁上什麼也沒有,光禿禿的石面,被打磨得平整,映著人影,淡淡的。

  陸雪琪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團上。

  白衣,黑髮,眉眼如畫,四年光陰,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只那雙眸子更深了。

  她閉著眼。

  周身靈氣流轉,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和金色光芒,如水流般繞著她緩緩旋轉,光芒所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她本該上月出關的。

  只需推開那扇石門,走出去,便是新的天地,可就在起身的前一瞬,腦海里忽然閃過一道光。

  不,不是光,是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她怔了怔,下意識去追,去解。這一追,便又坐下了。

  坐下,便起不來了。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按著她肩膀,溫和,但不容抗拒,有個聲音在心底說:此時該悟,便需悟,此時不該出,便不能出。

  她掙扎過。

  用盡全部心神,想衝破那層桎梏,可越是掙扎,那桎梏便收得越緊,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破體而出,她悶哼一聲,唇角滲出血絲。

  最終,她放棄了。

  不是認命,是明白了此時強行出關,道基必損,損了道基,便追不上他了。

  她得變強。

  強到能站在他身邊,強到能護著他,強到……能讓他眼裡只有她。

  於是她靜下來,沉進去,天書第一卷的總綱在腦海里舖開,第四卷的佛法如涓涓細流,與那忽然浮現的第二卷文字交織、融合,像是拼圖,原本散落的碎片,一點一點,拼湊出完整的圖案。

  她「看」見了。

  ……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緩緩將手按在胸口,那裡,心跳得平穩,卻空落落的。

  「小川……」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石室里盪開,撞在四壁,又彈回來,空空地響。

  四年了。

  他在哪裡?是胖了,還是瘦了?是笑著,還是皺著眉?有沒有……想起她?

  想得出神,指尖無意識在膝上劃著名,划來划去,劃出三個字,等他來。

  劃完了,她才驚覺,慌忙抹去,可那三個字像是刻在了石面上,抹掉了痕跡,抹不掉印子。

  她盯著那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快點啊……」她對著虛空,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再慢,我就……等不了了。」

  不是等不了他。

  是等不了自己了。

  她怕自己再閉關下去,出來時,他已經牽著別人的手,站在她面前,笑著說:「雪琪,這是我妻子。」

  光是想想,心就揪緊了。

  她重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靈氣再度運轉,比之前更快,更疾,她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一點出關。

  快一點找到他。

  快一點……把他搶回來。

  石室恢復寂靜,只有明珠的光,幽幽地照著白衣女子,和她周身流轉不息的靈氣。

  ……

  狐岐山,鬼王宗。

  石室的門開了,一道水綠色的身影走出來,站在廊下

  四年了,碧瑤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也長高了,以前只到爹爹肩膀,現在已到他耳朵了,身量抽開了,褪去了少女的圓潤,多了幾分清瘦的稜角。

  鵝黃的裙角在視線里晃了晃,碧瑤抬眼,看見金瓶兒站在不遠處,正笑盈盈看著她。

  「恭喜呀,碧瑤妹妹。」金瓶兒走過來,上下打量她,眼裡有驚嘆,「這才幾年,修為竟精進至此,合歡鈴也煉化了?了不得。」

  碧瑤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她目光落在金瓶兒臉上,這張臉依舊明媚嬌艷,可眼底深處,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沉沉的,看不透。

  「瓶兒姐怎麼來了?」她問,聲音有些啞,太久沒說話。


  「來看看你。」

  金瓶兒走近些,靠在她身邊,「順便告個別,師父給了個任務,要去東海一趟,不知何時能回。」

  碧瑤「嗯」了一聲。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金瓶兒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我聽人說,你這麼拼命修煉,是為了一個人。」

  碧瑤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是個青雲門的小子,對吧?」金瓶兒側頭看她,眼裡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叫江小川?」

  碧瑤沒答,她轉過身,背對著金瓶兒,看著石室內。

  裡頭很空,只有一張石床,一個蒲團,牆壁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可她看著,眼神卻漸漸飄遠了,像是透過牆壁,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金瓶兒看著她的背影,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她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碧瑤的肩。

  「我不問了,」她說,聲音柔和下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只是……」

  「別太苦了自己,有些事情,強求不來的。」

  她起身,走到桌邊,也看向那鈴鐺,「師父讓我去一趟東海,尋樣東西,臨行前,來看看你。」

  碧瑤「嗯」了一聲,又垂下眼,看鈴鐺。

  「這一去,少說數年,」金瓶兒說,「碧瑤妹妹可有什麼話,要我帶的?」

  碧瑤搖頭。

  「那……可有什麼想要的?東海那邊,稀奇玩意兒多。」

  碧瑤還是搖頭。

  金瓶兒不問了,她站了一會兒,看著碧瑤,碧瑤只盯著鈴鐺,像是那鈴鐺里有另一個世界,她陷在裡面,出不來。

  半晌,金瓶兒輕輕嘆了口氣。

  「瑤兒,」她聲音低下去,軟軟的,像在哄孩子,「人活一世,該放下的,就得放下,放不下,苦的是自己。」

  碧瑤沒說話。

  金瓶兒等了等,見她不接話,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手按在石門上,又回頭看了一眼。

  碧瑤還坐在那兒,對著燈,捏著鈴鐺,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金瓶兒推門出去了。

  石門合上,將光隔絕,石室里又暗下來,只有桌上那盞燈,還跳著,將碧瑤的影子在壁上拉長,縮短,又拉長。

  碧瑤盯著鈴鐺,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極輕地笑了一聲。

  笑得很苦,很澀。

  「放下……」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放得下麼?」

  她閉上眼,腦海里便浮出那個人,不高,只到她下巴,可她得仰頭看他,不是身量,是心,她把心捧得高高的,仰著頭,等他來拿。

  可他不要。

  他推開她,說正魔不兩立。

  她偏要。

  正魔不兩立?那她就讓正魔兩立。讓這天下,再無正魔之分。

  她睜開眼,眸子裡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亮得駭人,她收起鈴鐺,起身,推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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