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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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茹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件未縫完的小衣。

  針線在手裡,半天沒動一下,月光從廊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布料上,把上頭歪歪扭扭的針腳照得分外清楚。

  她低頭看了一眼,方才走神,縫錯了兩針。

  她拿針尖挑開線頭,重新來過,動作很慢,像是每一針都要想很久。

  挑完了,她卻沒繼續縫,而是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條蜿蜒的山道。

  山道上空空蕩蕩,只有風推著幾片枯葉,從石階上沙沙地滾過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手裡的針又停了,久到廊下那盆蘭草的影子從她腳邊移到了門檻上,她才輕聲開口。

  「師姐,雪琪那孩子,還沒出關麼?」

  水月站在她身側,背著手,也看著同樣的方向。

  風吹過,她月白的道袍微微揚了揚,襯得整個人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安靜,清冷,鋒芒盡斂。

  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四年了。」蘇茹說。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那塊柔軟的布料,指腹在針腳上來回撫過,像是在數日子。

  「這孩子,也太拼了些。」

  「她心裡有事。」

  水月的聲音不高,目光仍舊望著遠處。

  山道盡頭連著竹林,竹林後面是雲霧繚繞的峰巒,層層疊疊的,看不清更遠的地方。

  風吹過淚竹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那裡低語,又像什麼也沒有。

  「憋著一股勁兒,」水月說,語氣平淡,卻字字分明,「不達目的,不肯罷休。」

  蘇茹轉頭看她。

  水月的側臉在廊檐的陰影里,輪廓很硬。

  她沒有轉頭,也沒有迎上蘇茹的目光,只是依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方向,像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你勸過麼?」蘇茹問。

  「勸?」

  水月嘴角動了動,那弧度極淺,像是想笑,又終究沒有笑出來,只留下一個苦澀的痕跡,轉瞬即逝。

  她終於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蘇茹,眼底的平靜里藏著某種只有同門師姐妹才能讀懂的疲憊。

  「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勸了,也是白勸。」

  不是沒勸過,是勸了,勸不動,是說了,說不過,是看著她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卻什麼也做不了。

  水月頓了頓,目光落在蘇茹手裡那件小衣上,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縫衣的人心思根本沒放在針線上。

  她看了看衣裳的大小,心裡有了數,問:「你家那小子,還沒信兒?」

  蘇茹的眼神黯了黯。

  她搖了搖頭,手裡那根針又停了。

  「沒有,下山兩年了,一點消息沒有,前年還有人說在南疆見過他,後來就再沒聽說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衣,手指捏著那根細針,指節微微泛白。

  「不易嘴上不說,心裡也急,夜裡總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的。」

  水月沉默了。

  兩人就這麼站著,廊下很靜,遠處有弟子練劍的呼喝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隔了一層什麼,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

  「那小子,」水月忽然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命硬,死不了。」

  蘇茹抬起頭看她。

  水月卻不再說了。

  她轉過身,往堂屋裡走,腳步不緊不慢,腰背挺得筆直,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個背影,在廊下那片月光里,顯得格外清瘦。

  「雪琪這次閉關,本該上月就出來的。」

  蘇茹一怔,手裡的針線跟著停了:「那怎麼……」

  「又領悟了什麼。」

  水月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高不低,不悲不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正因為太淡了,反而讓人心裡一緊。

  蘇茹手指一緊,那根針不偏不倚扎進指腹,滲出一小點血珠,殷紅殷紅的,落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她沒有管,只是攥緊了手裡的小衣,問:


  「危險麼?」

  「不知道。」

  水月答得乾脆,乾脆得近乎殘忍,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蘇茹,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她自己選的,本來都打算出關了,天意弄人,偏在這時候有了感悟,她想強行停下,可……」

  她頓了頓,喉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梗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有股力量,不讓她停。」

  蘇茹的心口猛地一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水月,等她把話說完。

  「她拼命反抗過。」

  水月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看著蘇茹,眼神很深,深到可以看見底下翻湧的那些東西擔憂,心疼,還有一種只有做師父的人才有的、說不出口的無奈。

  「我在石室外守著,能感覺到裡頭靈力的波動,很亂,很急,她在掙扎。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麼,可周圍全是水,什麼都沒有。」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了,「可人力抵不過天意,最後還是被按回去了。」

  廊下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竹葉落地的聲音,那一小點血珠在蘇茹的指腹上凝住了,暗紅暗紅的,像一顆極小極小的痣。

  水月朝前走了兩步,走到蘇茹面前,伸出手,拿過那件小衣。

  她低頭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有的地方縫得太緊,布料都揪在了一處;有的地方又太松,線頭翹著,像是一個心不在焉的人隨手紮上去的,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衣裳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遞迴給蘇茹。

  「她說,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水月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瞬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別過臉去,看廊外那片竹林,像是在看什麼別的東西,「怕晚了,人就被拐跑了。」

  蘇茹的喉嚨忽然發乾,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說南疆那個姑娘,想說那姑娘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想說自己那個傻兒子看人家時眼睛裡全是光,想說他寫了信回來,一筆一划地寫,說想娶她。可這些她都沒說出口。

  她說不出來。

  她看著水月,水月也看著她。

  兩人的眼裡都有同樣的東西,擔憂,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針刺一般的心疼。

  她們是師姐妹,是同門,是看著彼此從小姑娘變成如今模樣的人,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一看對方的眼睛,就全明白了。

  「那孩子。」蘇茹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小衣。

  針線穿梭,比剛才快了些,不,是亂了些。

  針尖幾次扎偏,線也纏了一回,她拆開重來,手指微微發抖。

  風大了些。

  淚竹葉嘩嘩地響,一浪接著一浪,像潮水從山上涌下來,湧進廊下,湧進兩個沉默的女人之間。

  水月忽然又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那陣風裹著吹過來的,輕到蘇茹要抬頭去看她的嘴唇,才確定她真的說了話。

  「你知道麼,那孩子閉關前,來找過我。」

  蘇茹捻針的手指一頓,針尖停在半空,離布料只差一寸。

  「說什麼了?」

  水月看著遠處的竹林,眼神忽然變得很悠遠,像是穿過了那片竹林,穿過了這些年,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她站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可那個姿勢里,卻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疲倦,是很深很深、埋了很多年的疲倦。

  「她問我,『若是喜歡一個人,但那個人心裡裝著天下蒼生,裝著重擔責任,裝著師門道義,就是……裝不下她,該怎麼辦。』」

  蘇茹手裡的針線放下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說」,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問不出來。

  因為她幾乎能猜到,她的師姐這個一輩子硬邦邦、冷冰冰、從來不談風月的女人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水月沉默了很久。

  那種沉默和方才的沉默不一樣。方才的沉默里是擔憂,現在這份沉默里,是另一件東西是回憶,是舊傷,是一個人在歲月的塵埃里翻了很久,終於翻到了壓在心底的那一頁。


  她終於開口了。

  「我說」她轉頭看向蘇茹,眼裡有一種罕見的溫柔,那種溫柔不是柔情,而是悲憫,「那你就把自己也變成他放不下的責任。」

  蘇茹怔住了。

  她看著水月,嘴唇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認識這個女人幾百年年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師姐,你……」

  水月看著她,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也覺得不對,是不是?你也覺得自私,是不是?

  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是另一句。

  「很自私,對吧?」

  她笑了,很淡的笑,曇花一現,旋即又被風吹散。

  「可我看得出來,那孩子快把自己逼瘋了,她需要個念想,哪怕這個念想是錯的,是自私的,也比沒有強。」

  她重新看向竹林,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綠,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風撩起她鬢邊幾縷花白的碎發,她沒有去攏,只是背著手站在那裡,身量依舊挺拔,卻讓人看著心裡發酸。

  「有時候我在想,」她的聲音漸漸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天地聽。

  「咱們修道,修的是超脫,是自在,可你看咱們這些人,哪個真超脫了?哪個真自在了?」

  她停了停,風吹得她的道袍獵獵作響。

  「不過是把情啊愛啊,換了個名字,叫責任,叫道義,叫師門傳承,換身衣裳,就不是它了?」

  蘇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件小衣,上面有她方才扎破手指留下的那一點暗紅。

  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可人活一世,總得有點牽掛。」

  水月點頭,這一次,她沒有再拿話去碰。

  「是啊,」她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風裡,「所以我不勸她放下,我讓她抓緊。」

  她回過頭來,看著蘇茹,眼角的細紋里盛著落日的餘暉,看起來竟有幾分溫柔。

  「抓緊了,疼了,才知道該不該放,該怎麼放。」

  風忽然又大了一陣,淚竹葉嘩嘩地響,鋪天蓋地的,像是竹林里藏著一片看不見的海。

  蘇茹被風吹得眯了眯眼,卻看見水月轉過身去,面向那片淚竹林,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聽見水月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極輕極輕,若不是廊下太靜,若不是風正好停了一瞬,她幾乎就要錯過了。

  「就像當年,我沒抓緊那個人。現在……」

  她停了很久,久到蘇茹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連疼的機會都沒有了。」

  蘇茹站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握住了水月的手。

  那隻手握起來很涼,骨節突出,蘇茹握著,覺得像握住了一截冬天的樹枝硬的,瘦的,被風吹了很久的。

  她沒有鬆手。

  「師姐……」

  水月把手抽了回去。

  動作很輕,沒有掙,只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從蘇茹的掌心裡退出來,然後她轉身,往堂屋裡走,走了幾步,在門檻前站住,沒有回頭。

  「夜了,回吧。」

  她抬腳跨過門檻,走進屋內,那道清瘦的背影被門檻的陰影吞了一半,月光落在她的肩頭,把月白色道袍上細細的紋路照得分明。

  蘇茹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一點一點沒入屋裡的黑暗中,月光薄薄地鋪在青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層霜。

  遠處,淚竹林還在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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