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而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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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余元接下來的話語,卻已直抵他神魂深處:「莫要忘了,你還欠著我與你母親一段因果。

  莫讓她……」

  楊戩猛地咬緊牙關,終是點了點頭:「好,我便隨你去凌霄殿。」

  余元微微頷首,轉向天蓬:「可否勞煩元帥引路?莫讓天尊久候。」

  天蓬狐疑地瞥了楊戩一眼。

  方才還那般倔強不屈,怎地余元三言兩語便令他改了主意?

  莫非只會欺軟怕硬?

  九重霄上,凌霄寶殿內。

  南極道祖抬眸望向高處的帝座——那位端坐於至尊之位、卻遲遲未決的昊天上帝。

  天帝面容依舊靜如止水,目光卻不時掠向身旁的女媧聖母。

  顯然,這兩位三界尊神正在暗中商議著什麼。

  見此情形,南極道祖心底不禁浮起一絲淡淡的不屑與譏誚。

  如此優柔寡斷,連這般小事也難裁決,又如何坐得穩這統御萬界的天帝尊位?

  當初又何必接下這帝君之名?

  若不曾接過這統御三界的帝位,或許天帝的權柄早已被儒、道、截三脈順勢推舉出更合適的執掌者。

  儒家大宗師秉承師道無我的訓誡,對此高位未必存有多少執著;截道尊主一心追隨師尊行跡,是否在意此位亦未可知。

  如此情形下,若由南極道祖坐鎮帝君之座,本是水到渠成之事。

  思緒流轉間,他望向昊天上帝的目光漸轉灼熱。

  「陛下可已有了決斷?」

  「朕意已定,稍後便有勞尊駕。」

  面對玉帝那一聲輕嘆,終究是選擇將權柄暫托南極道祖,帶走楊戩——這確是最為省事的解法,一了百了。

  同時,亦能令天庭損傷降至最輕。

  只不過如此行事,便等同於向玉清宮中的那位聖人俯首稱臣。

  他那 楊戩,仍將落入儒門之手,成為護持己身免遭災劫的器具。

  也罷,向至高大神低頭,並非不可承受之重。

  昊天上帝心下自嘲,當初踏上這至尊之位時,早已將諸般因果思量透徹。

  只要三界之內諸位聖人仍在,所謂統御天地人三才的至尊,不過是個虛名,甚或可說——只是一枚棋子。

  敕令不由天廷自主而發,

  欲行諸事,須得各方神明首肯指點。

  若非如此,則寸步難行。

  而眾神是否情願,亦需仔細斟酌。

  隨著昊天上帝決意已定,南極道祖唇角微揚:「既是陛下旨意,貧道豈敢不從?此刻便帶這孽障楊戩回返玄武山領受懲戒,免得他再擾天庭清靜。」

  言罷即欲起身離殿。

  恰在此時,殿門外傳來一道朗喝:

  「元始天尊遣使稟報玉帝!哪吒已然受縛,押至九重天階!」

  「擒住了?」

  玉清大帝與殿中眾人皆是一怔。

  原本正暗自思量的青陽先生面上難掩驚疑,心中更是困惑:怎會如此?

  那哪吒身負神龍之力,手執開山神斧,當今戰力恐已凌駕大半闡教大羅金仙!尋常大羅仙絕非其敵,天庭那位玉兔星君何以有此能為?

  是了,這玉兔星君似與神農氏有所淵源,莫非是神農親自出手?

  青陽先生心念電轉之際,玉清大帝卻已掩不住喜色。

  他無意識地攥緊寶座扶手上的玉石,壓下胸中翻湧的激動,沉聲下令:「速迎玉兔星君,並召眾仙卿上殿!朕將親御凌霄殿,依天規嚴懲哪吒,以正律法!」

  「遵旨!」

  殿外 靈官即刻領命而去。

  玉清大帝這才轉向南極道祖,展顏笑道:「看來無需勞煩尊駕出手了!哪吒擅闖天宮、傷及仙眾,觸犯朕所立天條鐵律,必要重懲後施以刑責!少說也須 千年,尊駕以為如何?」

  青陽先生嘴角輕牽。

  這番言語分明是說與自己聽的。

  他又能有何異議?

  若哪吒當真被擒,闡教便失卻一位衝鋒陷陣的悍將。


  然而哪吒擅闖天庭確是事實,玉帝依律懲處乃天經地義,此刻他確實無言可駁。

  ……

  不多時,諸多學識淵博、神通廣大的仙神星君齊聚凌霄殿前。

  有資格參與朝會者入殿,余者皆在外靜候。

  「來了!」

  「玉兔星君到了!」

  隱約傳來幾聲低呼,殿內外所有仙官神將的目光皆投向那幾道由遠及近的身影。

  只見身著金紋白袍、頭戴皎月冠的玉兔星君行於隊列之前;左右各有兩位五方戰神隨護,猶如眾星拱月般圍隨著 三人——

  前方有兩位女子並肩而行,一位男子身形挺拔、神采不凡,穿著淺青綠色的雲紋道袍,長發披散在耳畔,未經束扎,濃密微卷的髮絲在流轉的金色光暈中飛揚,顯出既豪邁又熾烈的姿態,於這片輝煌天地間自成一道奪目的風景。

  他身旁的 衣袂若月華織就,曳地長裙在輕風中柔柔拂動,朦朧的月色映照下,那薄紗般的裙裾仿佛綻開的銀蕊,漾開一層清幽似夢的光澤。

  她眸前雖有珠簾輕掩,其間流轉的明輝卻透出深邃的慧光與婉約——這般神秘而高雅的氣韻,令她宛如自幻境踏來的仙子,連四周的空氣也染上幾分寧謐與祥和。

  隨這行人漸近,天際群星皆以神識悄然交語:

  「那位莫不是前時在蟠桃盛會上風采卓然的玉清仙尊?據說天兵能拿下哪吒,亦有她暗中指點之功。」

  「嫦姬娘娘竟也同行!今日得見,實屬有幸。」

  「為何眾人目光不落向後面的哪吒?難道不該先留意他的動靜?」

  「那不過是個三目孩童相貌,有何可看?」

  「聽聞他是碧海青華仙子之子,亦算陛下的外甥?」

  「此話可真?」

  「真過金石!」

  「據說他曾為報母仇劈山鎮海,卻反遭天規所懲……」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眉間總凝著悲憤。

  孝心雖切,終究觸犯天條,唉,律法之下,終究難容私情……」

  「噤聲!豈可妄議!」

  「此話確實說得輕率了!」

  「……」

  在萬千注視之下,一行人徐徐步入極光縈繞的大殿。

  陳述擒拿經過時,並未隱瞞細節,將緣由坦然相告。

  殿上主座與其他仙尊似早已察覺端倪,並未顯得驚異,反而露出沉思之色。

  只是那截教的上仙,為何會現身天庭出手相助?

  「多謝玉清仙尊仗義出手,本座代天庭擒此逆亂之人……」

  御座上的天帝親自開口道謝。

  「陛下過譽。

  此番實是受龍吉公主所託,前來獻一計策。」

  「星君客氣了。」

  王陽面色平靜,心中卻思量著余元此番前來的深意。

  他曾與余元兩度交手,深知此人絕非尋常仙真。

  此次余元突然降臨天界,出手制住楊戩,無異於替王陽化解了一場截教之困。

  他暗自揣測——余元此行,究竟是出於龍吉的請託,還是截教同門的謀劃?

  不論原因為何,余元的到來,確讓他心底稍松。

  王陽神情舒展,南極仙翁卻是心頭沉重。

  眼看天帝已顯動搖之勢,余元的出現卻打亂所有布局,一番周折盡付東流,連保全楊戩的謀劃也難以繼續。

  而楊戩這等罕有的英才,絕不能就此折損於天界!

  南極仙翁暗自焦急,而御座上的王陽卻顯得從容淡然。

  他望向被五道龍形金光所縛卻依舊脊背挺直的楊戩,沉聲開口:「你可知自己所行為何?」

  話音威嚴,深處卻藏著痛惜與憾意,令人聞之動容。

  楊戩身形微微一顫。

  自遙遠寰宇至此,他眼見天宮傾頹、仙島崩裂,天兵傷亡不絕。

  哀泣之聲縈繞耳際,原本澄澈的天穹染作赤色,仙苑秘境盡陷火海……


  「皆是你,逼我走上此路!」

  楊戩猛然握緊雙拳,眼中赤光灼灼,向王陽嘶聲質問:

  「你遣天兵傷我親族,害我慈母喪生,身為人子,怎能不報此仇!?」

  「你母親遭此劫難,朕又何嘗不痛?」

  王陽長嘆一聲,神色轉為肅穆:「天規森嚴,逾越者必受天懲。」

  話音未絕,楊戩已怒聲喝問:「那我兄長究竟觸犯了哪一條天規?」

  王陽面色微微一滯。

  「說不出了麼?」

  楊戩目光如刀,「只禁仙凡相戀,卻不禁血脈延續,這所謂天規豈非自相矛盾?」

  昊天大帝震怒拍案:「放肆!」

  聲震殿宇,這位三界之主霍然起身:「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既如此,朕便罰你再鎮地牢十萬年,何時醒悟,何時再來見朕——押下去!」

  「陛下且慢。」

  一道蒼老平緩的聲音響起,南方仙翁自列中緩步而出。

  昊天大帝眉峰微動:「仙翁對朕的裁決有異議?」

  南天仙翁垂首:「楊戩擾亂天地秩序,受罰是應當的,陛下裁決公正,老臣並無異議。」

  他微微一頓,聲音更沉:「然老臣前日拜謁紫府時,道祖曾提及此子。

  楊戩年少閱歷淺,救母心切方鑄此錯,雖有過失,其情可憫。

  若能引回正途,反是善緣。

  故老臣冒昧懇請:望陛下准他一個改過之機,交由崑崙管教。

  其間若有差池,老臣願一力承擔。」

  殿中寂靜。

  這並非求情,而是以自身威望為質。

  南天仙翁別無選擇——若非如此,只怕楊戩今日難出天門。

  昊天大帝目光掃過殿內諸仙。

  眾仙皆垂首避視,如寒冰凝寂。

  少數幾人雖未低頭,卻也緊鎖眉頭,默然不語。

  此時,余元忽然輕笑:「陛下,小仙可否進言?」

  「講。」

  「小仙只是有一事不明。」

  余元轉向南天仙翁,慢聲道,「楊戩既能大鬧天宮、劈山救母,為何其師玉鼎真人始終未曾現身管教?」

  南天仙翁眉頭微蹙。

  「是我趁師尊閉關私自下山!」

  楊戩昂首,字字鏗鏘,「一切罪責皆在我身,與我師尊無關!」

  余元頷首:「原來如此,那倒是小仙多慮了。」

  一直沉默的太白金星李長庚忽然抬眼:「余元仙君,你方才究竟想說什麼?」

  不止李長庚,殿中所有目光都聚向余元。

  在這匯聚諸天智慧的殿堂里,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都可能藏著機鋒。

  余元在眾仙注視中緩緩開口:「其實也無甚要緊。

  只是楊戩登天之後,小仙偶然察覺一道鬼祟氣息潛藏於南天門外雲壑之中,窺探多時,行跡可疑……」

  南極仙翁面色微動。

  昊天大帝急問:「人在何處?」

  「已被小仙暫且收押。」

  余元從容取出清淨琉璃壺,伸手入內探了片刻,竟拎出一名滿身血污、氣息奄奄的中年道人。

  楊戩驟然變色,脫口驚呼:「師尊!」

  家人近日接連染上風寒,大人尚且能支撐,孩子們卻反覆起燒,昨夜又鬧得不安寧,因而今日精神不濟,只能奉上一更。

  那一聲驚喊落下,天庭殿宇內驟然寂靜,連光陰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眾仙目光齊齊投向場中那名中年道人——只見他面龐赤紅交錯、淤傷遍布,原本齊整的湛藍道袍已成襤褸碎布,渾身透著窘迫潦倒之態。

  自清淨琉璃瓶中現形、辨清四周情狀後,那人臉色霎時褪盡血色,不由自主地側身躲避諸仙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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