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楊志遠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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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志遠沒回來前,家裡那點糧食只夠她們摻最粗的高粱面將就度日,哪還嘗得到帶甜味的玉米饃。

  只有楊槐這小祖宗難應付——這幾個月被楊俊慣壞了,整天不是白面肉包就是零嘴,突然換成這般粗礪的吃食,簡直像受刑。

  好在二媽偷偷撥了兩片臘肉給他,才勉強哄住。

  飯後,楊俊和伊秋水重回祠堂,換忙碌了半天的大伯楊棟下去吃飯。

  「不合胃口?」

  他輕聲問伊秋水。

  楊俊從衣兜里掏出煙盒,剝開外層的薄紙,點燃了一支。

  淡青的煙霧裊裊升起,他深吸一口,讓那股熟悉的焦香在肺里轉了個圈。

  「你就好受嗎?」

  伊秋水小聲嘟囔著,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見她蹙著眉的柔弱模樣,楊俊心頭一軟,手指在她臉頰上颳了一下,聲音放得更柔:「再忍忍,明兒我進城,給你帶好吃的。」

  「嗯。」

  伊秋水低低應了一聲,眼角垂著,顯得格外惹人憐。

  楊俊向後靠上土牆,一口一口地抽著煙,心裡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

  這十天都得守在祠堂里,吃飯倒好解決,他那個隨身空間裡存了不少東西,只是得尋個沒人的角落悄悄吃。

  睡覺就更不用想了,只能在這兒將就著過夜。

  最麻煩的是解手。

  村裡的旱廁他實在不習慣,只能趁著夜深人靜,找個僻靜的草叢或樹林子湊合。

  好在這是鄉下,天地開闊,總能找到地方。

  正想得出神,楊俊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大半天過去了,他竟一直沒見到爺爺的面。

  照理說,他是家裡難得回來的人,老人早該出來說說話才對。

  「安國,爺爺呢?怎麼一直沒見著?」

  楊 頭問一旁的楊安國。

  楊安國臉上還帶著酒氣的紅暈,抬手朝北邊指了指:「在河邊。」

  「河邊?」

  楊俊一怔,心裡莫名有些發緊,拉上楊安國就往外走。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的窗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見爺爺還沒回來,楊俊越發不安,兩人便順著小路往村頭的河邊尋去。

  遠處,那條河像一匹攤開的灰綢子,靜靜地穿過田野,隱約能聽見流水拂過石頭的潺潺聲。

  走近了,楊俊看見一個高大卻已佝僂的背影,正獨自面河而立。

  老人手裡握著杆旱菸袋,夜色中,煙鍋里的那 光忽明忽滅,像一隻疲憊的螢火蟲。

  「爺爺?」

  楊安國試探著喊了一聲。

  「哦……是安國啊。」

  老人回過頭來,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點笑意。

  「爺爺,您在這兒站了一天了,跟我回去吃飯吧。」

  楊安國上前勸道。

  老人卻沒接他的話,目光落在楊安國身旁的楊俊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些遲疑,又像藏著許多期盼。

  「你……是軍子吧?」

  楊俊趕忙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是我,爺爺。

  我是楊俊,來接您回家吃飯。」

  他清楚地感覺到,老人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著顫。

  楊俊瞥了一眼老人別在腰間的菸袋荷包,已經癟了下去,腳邊散落著好些菸灰。

  他忽然就明白了老人此刻的心情。

  奶奶走了,最疼的,恐怕就是爺爺了吧。

  人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

  一起走過幾十年的人先一步離開了,往後的日子便沒了可以說話的人,心裡頭的苦也好,悶也好,都只能自己吞下,獨自挨過這世間的寒涼。

  「好,好……咱們楊家的孩子,都有出息。」

  老人緊緊攥著楊俊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欣慰。

  「走,回家吃飯。」


  說著,他顫巍巍地把菸袋別回腰間,想要站起身。

  許是坐久了,腿腳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

  楊俊趕緊扶住,隨即轉過身,蹲得更低了些:「爺爺,我背您回去。」

  老人眼裡掠過一絲光彩,連連點頭:「好,好……今天就讓大孫子受累。」

  在楊安國的幫助下,老人伏上了楊俊的背。

  楊俊雙手向後托住,穩穩地將老人背了起來,朝來路走去。

  背上的分量並不算沉重,可楊俊卻覺得格外吃力。

  因為他知道,這份重量,大半來自老人身上那件臃腫厚重的棉衣。

  老人和年輕人不一樣,怕冷,骨子裡又守著舊時的念頭,總擔心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沒了,衣服便一層層地往身上套。

  楊俊曾見過,有的老人就是這樣,最外面是棉襖,裡頭還有袷衣,再裡頭甚至套著好幾件夏天的汗衫,連腰身那裡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祖父楊文厚,其人如其名,文字未能盡顯其才學,厚重卻深植於骨血。

  他生性溫良,甚至帶著幾分怯懦的文人氣質,可村中老少提起他,無人不道一聲實在。

  哪怕受了當面斥罵,他也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露出寬容而淡泊的笑意——這份從容,正是他在鄉里贏得敬重的緣由。

  回到家中,秦秀芝特意為老人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蔥花蛋面。

  老人只動了幾筷,便將碗中麵條與臥蛋分給了眼巴巴望著的孫兒孫女,自己僅留少許湯水,笑眼溫和,仿佛那暖意已足夠慰藉。

  稍後,楊俊陪坐在祖父身旁,閒談過往。

  老人聽著孫子說起從軍、轉業、再到鋼廠擔任副廠長的這些年,那雙漸顯渾濁的大眼睛裡便亮起欣慰的光,不時緩緩點頭。

  直到楊俊提起父親楊貴的名字,祖父臉上的神情才悄悄黯淡下去,那眼底浮起的,是歲月也無法沖淡的離別之憾與未能長伴的歉疚。

  用過面,祖父習慣性地摸向腰間菸斗,才發現煙囊已空。

  楊俊見狀,忙遞上自己新拆的紙菸,卻被老人輕輕擋回。」這不夠勁。」

  祖父說著,抬手指向牆上那個顏色褪盡、布滿塵灰的舊布袋,「替我把那個取來。」

  楊俊依言取下布袋,解開繫繩,裡頭竟是半袋自製的菸絲。

  他捻起一撮聞了嗅,氣味濃烈而醇厚,帶著土地與陽光焙烤過的焦香。

  他仔細為祖父裝滿煙鍋,繫緊袋口,重新將布袋掛回原處,二人便又續上了方才的話頭。

  閒談未久,楊俊瞥見伊秋水立在院門外朝他輕輕招手。

  他向祖父致意後快步走出,見她一手按著腹部,不由關切:「身子不舒服?」

  「不是……」

  伊秋水臉頰微紅,朝院角土牆圍起的簡陋處望了一眼,「那兒氣味太重,想尋個人少的地方。」

  楊俊頓時會意,轉身進屋向楊安國借了手電。

  他對村路不熟,生怕在暗處撞見熟人徒增尷尬,索性走向院外停著的車。」上車吧,我們開遠些找個清靜處。」

  引擎在夜色中低鳴,車燈劃開黑暗。

  約莫行駛五六分鐘,遠離了村落零星的燈火,楊俊將車靠路邊停下。」帶上手電,別走太遠。」

  他將手電遞去,輕聲囑咐。

  伊秋水接過,頭也不回地鑽進路旁高密的草叢。

  楊俊望著那束光漸行漸遠,約在二十米外停下,隨後光芒熄滅。

  他趁機調轉車頭,將車頭對向來路,自己倚在駕駛座上點了支煙。

  草叢深處,手電光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是她報平安的信號,亦透出幾分獨自處於黑暗曠野中的怯意。

  「和我說說話吧……老公。」

  她的聲音隔空傳來,隱約帶著輕顫。

  楊俊不由得笑了:「我在呢,別怕。

  想聽我說什麼?」

  話音未落,他腹中忽地響起一陣轆轆鳴聲。

  餓意襲來,他想也沒想便脫口問道:「老婆,你餓不餓?」

  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她壓低的笑罵:「快閉嘴!」


  楊俊這才意識到此時談吃似乎不妥,可飢餓感翻騰不止。

  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各樣吃食:喧軟的大肉包子、油亮紅潤的紅燒肉、酥脆金黃的油條……他一樣樣數過去,仿佛這樣便能暫緩腹中空虛。」你選哪樣?」

  他終是沒忍住,抬高聲音朝草叢方向問。

  遠處傳來伊秋水似哭似笑的回應,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的委屈:「……驢肉火燒!」

  楊俊忍俊不禁。

  心念微動間,他手中竟已多了兩隻油紙包裹、剛出爐般的火燒,表皮酥黃,熱氣混著肉香撲面而來。

  他拆開紙包,大大咬下一口,肉汁盈滿口腔。

  「真香!」

  他邊嚼邊朝黑暗裡喊,「你真不嘗嘗?」

  「可算盼到你了……」

  那聲音里裹著似有若無的嗔意,手電光暈晃晃悠悠,草叢間傳來細碎響動,伊秋水已一陣風似地撲到近前。」哪兒弄來的驢肉火燒?」

  她蹙著眉瞪住他,眼裡燒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楊俊不慌不忙,從懷裡又掏出一個紙包:「不是你前幾日念叨的?曉得你饞這口外頭的滋味,特地捎來的。」

  他嘴角噙著笑,故意將話音拖得慢悠悠。

  「誰信你。」

  伊秋水鼻尖輕輕一皺,接過那還溫熱的燒餅咬了一小口,眼底閃過驚疑,「真是給我的?」

  楊俊眼梢彎了彎:「清晨路過鎮上瞧見的,一想你准喜歡,便揣在懷裡暖著。」

  他自己三兩口吃淨手中半個,又拍拍衣襟,「還藏著兩個,明日給你當零嘴。」

  「淨唬人。」

  伊秋水嘴上不服,手卻探向他外套口袋摸索,撈了個空後,眼珠一轉,「藏哪兒了?」

  「往深處找找。」

  楊俊壓低聲音笑。

  伊秋水順著他的示意往下探,指尖在衣料間遊走片刻,忽然觸到油紙的窸窣聲響,眼睛倏地亮了,「還真有!」

  她輕捶他肩膀,笑聲混著薄嗔盪開。

  待到兩人並肩往村口走時,先時那點焦躁與猜疑已散在夜風裡,只剩衣角相蹭的暖意,給尋常日子添上一抹亮色。

  「安邦,若你打定主意進城謀份差事,我倒能幫著張羅張羅。」

  楊俊話音落下,便瞧見楊安邦眼底驟然竄起的火光。

  這漢子性子悶,又常年被大哥楊棟拘著,此刻能主動開口已是不易。

  幫人幫己,自然先緊著自家人。」我……」

  楊安邦怔住了,喉結上下滾了滾,猛地扭頭看向蹲在門檻上的楊棟,嗓音發顫:「哥……」

  他媳婦趙紅梅早已漲紅了臉,兩手死死攥著衣角,目光哀哀地投向楊棟。

  先前楊安國帶回的兩個名額,一個給了自己,另一個本屬安邦,卻因楊棟顧慮兄弟間失衡,生生讓機會溜走了。

  如今楊俊重提,簡直是黑暗裡遞來一盞燈——進城吃上商品糧,全家從此不愁溫飽,更不必世世代代捆在這黃土坡上。

  可楊棟抿著嘴,腮幫緊了又松,顯是心裡翻騰得厲害。

  二嬸秦秀芝悄悄挨過去,扯了扯楊棟的袖口,一個勁遞眼色,聲音壓得低低的:「他大伯,你倒是說句話呀。」

  一旁的楊安邦見大哥始終不吭聲,急得跺腳,脖頸青筋都凸起來:「哥!這回你無論如何別攔我,我非得跟著軍哥出去不可!」

  說到後頭,竟帶出哽咽。

  一個當爹的人,此刻委屈得像被奪了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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