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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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 如何,楊俊都不準備將此人納入麾下。

  考核結束後崗位將重新調配,引得其餘幹部們心神不寧,四處奔走打點。

  楊梅向丈夫提起,這兩日攜禮登門者絡繹不絕,幸而搬家時已囑咐家人嚴守新址,眾人只得撲空。

  一整日考核塵埃落定,後勤部全員評定完畢。

  楊俊應付完紛至沓來的寒暄,嗓音已沙啞,下班鈴一響便徑直返家歇息。

  深夜書房裡,他獨自倚坐,菸斗輕銜,對著鋪開的紙頁凝神書寫。

  經過兩日細緻摸排,他對廠內職工與幹部的狀況已瞭然於心。

  此番摸底卻叫他察覺一處隱疾:整個軋鋼廠瀰漫著怠惰之風。

  約莫一成工人終日敷衍,雖按時點卯,實則效率低下,甚或尋隙躲閒。

  「鐵飯碗」

  慣出了散漫習性,若非大過絕不辭退,久而久之,疲沓已成常態。

  更不乏技工名不副實,有人即便降級也掩不住功底虛浮。

  處置普通工人倒不算難,該升則升,該降則降;可幹部班子的調整卻讓楊俊頗費思量。

  這並非臨時起意——早在聽聞合併風聲時,他便開始醞釀長遠布局,意圖藉此機會重塑軋鋼廠的管理架構。

  思緒輾轉至深夜,他才擱筆就寢。

  次日破曉,楊俊早早用餐,趕往廠區。

  當天將召開廠長級會議,數位關鍵領導需共議各部門人事安排。

  剛進辦公室,姜海濤便來通傳:楊廠長昨夜已歸。

  「楊廠長是昨晚回來的?」

  「聽高秘書說是深夜到的。」

  姜海濤略作遲疑,又道:「主任,今日會議關係重大,您是否需要先向楊廠長匯報一番?」

  楊俊未置可否,只讓姜海濤言畢便去忙手頭事務。

  即便採納建議,他也不願顯得過分倚重下屬,失了領導應有的持重。

  待姜海濤離開,楊俊取出一袋碧螺春,端著茶杯走向隔壁廠長辦公室。

  楊廠長正蜷在沙發上小憩,聽見動靜,揉了揉惺忪睡眼。

  「小楊啊,來了。」

  因著上層領導的關係,楊建國待他不再如往日疏淡,私下已以兄弟相稱。

  「哥,吵著你了。

  瞧你氣色,怕是整宿沒睡踏實。」

  「凌晨三點才到,懶得折騰,就在這兒湊合了。」

  楊俊走到桌前,取過自己帶來的茶杯,添茶葉、注熱水,恭敬遞到對方面前。

  「哥,喝口茶醒醒神,一會兒就要開會了。」

  楊建國披上外衣,燃起一支煙。

  「上頭擔心你壓不住場面,特意讓我連夜趕來幫襯。」

  楊俊聞言微怔,抬眼細看楊建國神色,揣摩這話背後深意。

  雖對這份照拂心生感慨,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勞煩領導費心了。

  這點事我能應付,即便您不來,我也打算妥善處理。」

  他必須顯得足以獨當一面——尤其在同盟的楊建國面前,能力始終是關鍵。

  楊建國的直白依舊令他觸動。

  隨後,楊俊取出昨夜反覆斟酌的幹部名單遞上。

  每項人選皆經他再三推敲。

  楊建國細細審閱,時而批楊俊在旁靜聽記錄,不時補充說明。

  約莫半個時辰,二人在人事布局上達成共識。

  楊建國抬手看了看表,對身旁的楊俊說道:「差不多了,該去會議室了。」

  兩人整理好手邊的材料,一前一後走向廠辦大樓。

  這次會議的規格不同尋常,連保衛科科長王德柱都親自帶著幾名幹事守在會議室門外。

  經過時,楊俊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王德柱面色如常地微微頷首。

  橢圓會議桌邊已經坐了幾人——軋鋼廠廠長楊建國居中,左側是副廠長楊俊和李懷德,右側則是工會主席閆懷生與副書記袁凱宗。


  楊建國開門見山,先是對近期全廠推行職工考核的工作表示肯定,認為這充分落實了上級關於優化資源配置的指導精神。

  隨後便進入今天的主議題:確定合併後各部門負責人名單。

  管理層職務基本不變,劉峰仍擔任後勤處副主任;但下屬各科室正職崗位有了較大調整。

  除了房產管理處與宣傳科等五個科室更換主管外,其餘崗位未作變動。

  值得一提的是,原副科長吳子樓在合併安置過程中,妥善解決了兩千多名職工的住房分配難題,表現突出,被破格提拔為正科長。

  這份提名草案由楊俊事先擬定。

  出乎他意料的是,會上竟無人提出異議,各項任命均按名單順利通過。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微妙——楊廠長專程趕回主持會議,門外又有保衛科人員值守,顯然這一切早有安排。

  尤其李懷德,竟是第一個表態支持楊俊所提議的人選。

  望著對面那個髮際線略高、面容白皙的同僚,楊俊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

  但他並不慌張,只要楊建國站在自己這邊,李懷德便掀不起什麼風浪。

  名單中還有兩個引人注目的任命:楊梅任採購科副科長,丁秋楠任醫務科副科長。

  與其他資深幹部相比,她倆無論年齡還是資歷都顯得單薄。

  但楊俊不以為意——眼下正是工廠合併的關鍵時期,若不趁此機會安插可信之人,日後恐怕再難找到這樣的契機。

  會議結束後,楊俊將最終確定的 表交給人事科長彭程,囑咐儘快張榜公示。

  蔡大姐仍保留人事科副科長一職,見到名單時她暗自鬆了口氣。

  最近人事科忙得連軸轉,既要統計原機修廠職工信息,又要處理新管理層任命,所有人都暫時放下手頭工作,優先辦理這批幹部的任職手續。

  午飯後,楊俊又去楊建國辦公室坐了坐。

  下午楊建國先回了一趟家,隨後直接趕往糖山鋼鐵廠。

  楊俊閒著無事,便下樓尋王德柱說話,順道去羈押室看了一眼崔大可。

  只隔一夜,崔大可已眼窩深陷,與另外三人擠在牆角發抖。

  尤其崔大可神志恍惚,反覆喃喃:「我沒欺負女工……我沒欺負……」

  透過鐵柵欄望進去,楊俊低聲對王德柱說:「崔大可加重處分,其餘人記大過,留廠察看。」

  王德柱皺眉:「依我的脾氣,這種事全部開除都不為過。」

  楊俊卻搖了搖頭。

  「都有家要養,不必逼人太絕。」

  他對這些人懷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既覺得可憐,又不得不防。

  他不怕他們報復自己,卻擔心有人走投無路時,會轉頭威脅他的家人。

  處理個別人並非難事,可若將四人一併處置,難保他們不會抱團反撲。

  「對崔大可必須從嚴懲處。」

  他再次申明立場。

  王德柱聞言,目光越過窗欞掃了崔大可一眼,抬手按在胸前應道:「放心,這類行逕自有章程——先在拘押室里醒醒神,之後轉送西北農場接受勞動教育。」

  楊俊聽了頷首認同,覺得王德柱的安排確在分寸之中。

  望著崔大可在寒氣里打顫的模樣,他出聲提醒:「手段別太過,身子骨還得顧著。」

  「大可那邊出不了岔子,門崗晝夜都有人盯著。」

  得了這句保證,他才同王德柱轉身離開拘押處。

  對待崔大可這號人物,楊俊起先雖存著成見,疑心對方是個禍根,卻未貿然動手。

  他寧可先留出悔改的餘地,任由事態自然演變。

  崔大可並未珍惜這機會。

  他在鋼廠依舊故我,尤其對丁秋楠糾纏不休。

  既然給了台階不下,楊俊自然不會再放過敲打他的契機。

  回到辦公室,他將姜海濤喚到跟前。

  遞去一筆錢款和若干票證,吩咐對方驅車往市 買些糧食物資。

  搬入新居已有段日子,楊俊盤算著今日下班後回老院子瞧瞧。


  空手登門總不合適,這才托姜秘書置辦些米麵權當心意。

  午後並無要緊公務,楊俊也未召 議。

  局面早已穩當,各部門要緊崗位多是受過他扶持的人,無須再刻意擺什麼陣仗、立什麼威嚴。

  慢悠悠喝了幾盞茶,終於捱到散值時分。

  楊安國駕車載著楊俊前往衛生院接伊秋水。

  才進院門,

  便瞧見一群醫護聚在一塊兒慶賀著什麼。

  湊近細看,原是慶賀丁秋楠職務升遷。

  升職總是喜事,按慣例該由晉升者做東請客。

  此刻眾人正簇擁著商量去哪處飯館擺宴。

  丁秋楠眼尖,立刻認出了楊俊,快步迎上前來。

  她神色恭謹,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帶著幾分激動開口:

  「楊主任,這次能進步,多虧您一直的栽培和信任。」

  楊俊先朝醫護們點頭致意,才轉向丁秋楠道:

  「丁醫生,這是你自己憑本事掙來的。

  若不是醫術紮實,我就算想推你也無從著手。」

  他明白丁秋楠的感激不單為升職,還因前一 出手化解了崔大可那樁麻煩。

  但這終究屬私密範疇,不便當眾點破,倒讓丁秋楠的話說得含蓄了些。

  「楊主任,今天借著我這點喜氣,想請同事們一起吃個便飯。

  您若能賞光,就是我們的榮幸了。」

  丁秋楠回頭望望眾人,笑著向他發出邀請。

  楊俊連連擺手婉拒:「丁醫生,實在不巧,家裡妹妹再三叮囑要我今晚務必回去一趟。

  你的心意我領了。」

  「再者,我若在場,大家反倒拘束,是不是?」

  眾人紛紛笑應,都說局長肯來才是給宴席添彩。

  楊俊看了看伊秋水,又環視一圈,笑道:

  「多謝各位盛情。

  這樣吧,就讓伊科長多替我喝兩杯,權當代表了。」

  餘光里,他瞥見張道全那老頭縮在人群後頭,臉色灰敗。

  雖也擠著笑容應對楊俊的到來,眼底卻壓著藏不住的怨氣。

  楊俊並不在意這些暗涌。

  職場自古是能耐說話,

  技不如人光靠逢迎,終歸走不長遠。

  至少在他這兒,這條路行不通。

  老頭再不服氣又能怎樣?

  難不成真能撂挑子不干?

  呵,一大家子指著他吃飯,他哪敢豁出去?

  稍作寒暄後,楊俊便告辭離開。

  回到南鑼鼓巷那座四合院時,他讓楊安國將午間姜秘書置辦的糧食搬進屋裡。

  四十斤白米,二十斤玉米面。

  不算厚重,卻也夠一戶人家吃用個把月。

  楊俊沒再多備——備多了,依玉英那精打細算的性子,難保不會把餘糧轉賣,或是換成更廉價的雜麵。

  正這麼想著,在院裡撞見了秦淮茹。

  她抱著一大盆待洗的衣物,正從屋裡跨出門來。

  楊俊讓楊安國將米糧搬入後院,自己則朝秦淮茹走去。

  秦淮茹正蹲在池塘邊搓洗衣裳,見他過來,便將濕淋淋的衣領往水裡一按,嗓音里透出幾分柔弱:

  「軍子哥,昨兒個的事……真不知該怎麼謝你。

  要不是你出面,我這會兒怕是已經成了學徒工,家裡老小都靠著這份薪水過活,可怎麼辦呀。」

  楊俊腳步微頓,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卻恰好瞥見她唇角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心下明了,面上仍平靜道:

  「賈家嫂子,我正好也想問問——往後這樣的日子,你打算一直這麼過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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