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王玉英的斥責聲陡然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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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英的斥責聲陡然拔高,「你知道現在糧票什麼價?三倍價錢換一張票,再用票去買糧,里外里得花四倍的錢!咱們家哪經得起這樣折騰?」

  嚴厲的呵斥讓楊梅噤了聲,只囁嚅道:「那……要不讓劉志家辦吧。」

  按常理,訂婚宴多由男方操辦。

  當初楊俊在伊秋水家辦,是因對方門第高。

  而劉志家境況更不如自家,在王玉英看來,由女方操辦本是順理成章。

  可一提劉志,王玉英的火氣仿佛被點著了:「閉嘴!你能尋著什麼好人家?還盡添亂!」

  她瞪了女兒一眼,語氣愈發尖銳,「你真當我是為你辦這場酒?若不是你哥剛升了職,這宴席能輪得上辦?乾脆直接嫁過去算了!」

  一番話刺得楊梅眼圈瞬間紅了,淚珠滾落下來,她別過臉去,不敢再吭聲。

  楊俊看在眼裡,心中暗嘆。

  他明白母親對這門親事本就不甚滿意,只是礙於情面未曾明說,如今又被糧食難題逼得焦頭爛額,這才將一股悶氣全撒在了妹妹身上。

  他趕忙上前打圓場:「媽,您先消消氣。

  訂婚是訂婚,跟我升職不相干。」

  說著,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疊糧票和些許現鈔,遞到王玉英手中,「辦席的事您別操心,這些先拿去置辦吃食。」

  他自有考量。

  如今家中添了人口,行事須比往日更加謹慎。

  縱然他另有辦法取得糧食,此刻卻選擇了最尋常的方式——既為避免家人心生疑竇,亦想試試若不依賴那些非常手段,是否仍能應對這般瑣碎卻真實的生活難題。

  只是這念頭雖好,眼前緊蹙的眉頭與低低的抽泣聲,卻讓這願望顯得格外沉重。

  操辦一次婚事已令他切身體會到生計的不易,不禁自問,若失去特殊依仗,是否真能撐起那般光鮮的婚宴。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方才聽母親絮絮叨叨,他才恍然,縱是再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也未必夠鋪排一場像樣的典禮。

  兄妹二人進了楊俊的書齋,相對坐下。

  楊俊燃起一支紙菸,默然望了她片刻。

  他琢磨著該從何說起,實則心頭也紛亂無著。

  深深吸進一口煙,又重重摁滅餘燼,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若你真對這樁婚事心存勉強,哥能替你尋個更妥當的人家。」

  楊梅一聽便落下淚來,哽咽道:「我中意的是劉志這個人,與他家境無干,求哥哥成全我們。」

  見她這般惶急,楊俊心底早看得分明——兩人分明情投意合,他又怎會真作那拆散姻緣的惡人。

  對妹妹的情事,他向來是願傾力相扶的。

  貧寒不算什麼要緊事,要緊的是成婚以後能否把日子過得和暖。

  對楊梅來說,將來大可少些牽掛;可劉志那頭卻不同,他家裡還有兄弟親人要照應,怎能成了家就只顧自己、不顧手足?

  成了家,劉志的薪餉多半要貼補家裡,夫妻之間難保不生芥蒂。

  但這倒不會累及楊俊,至多日後私下多幫襯些。

  銀錢上的事,總歸有法子周轉。

  「痴丫頭,哥只是怕你受委屈。」

  他輕輕按了按她的肩,目光沉靜而篤定,「你為這個家熬得夠久了,我不願你因這事再添心事。

  不必你操心,房子和婚事都由我來張羅。

  往後的路,哥陪你走,一輩子照應你。」

  楊梅聽得淚珠滾個不停,啞聲道:「哥,你待我太好了。」

  楊俊撫了撫她單薄的肩頭:「別怨媽,她是為你打算。」

  「我曉得,我不怨她。」

  兄妹倆在書房裡說了許久話,直至將近十點才各自歇下。

  次日。

  一進辦公室,便見一杯熱茶煙氣裊裊,爐火燒得正暖,桌案收拾得齊整,疊著幾份待批的文函。

  楊俊沒急著提筆,先捧起茶杯暖了暖手。

  門外響起叩擊聲,姜海濤推門進來。

  「主任,油票辦妥了。」


  不同後來那種充值卡,此時不過是個小冊子,裡頭記著車型、車主姓名與職務,憑此在鋼廠加油分文不收。

  唯有少數高層才有專車配司機的待遇,加油亦走公帳,從前楊俊資歷未夠。

  如今升了職,專車與司機自然配齊,這油票便是新添的方便——雖常開那輛威利斯吉普,免費加油終究是份體面。

  楊俊卻沒接,只讓姜海濤自行收著。

  既是自己的助手兼司機,這類瑣務本不必他親自經手;再說,他掌中另有一片不為人知的油礦,又何須計較這張紙片。

  姜海濤多年曆練果然周到,未待楊俊上任便諸事預備停當,倒令楊俊更添幾分賞識。

  隨後問道:「人事處那邊報到過了?」

  「還沒去,想等主任您這邊安排穩當再說。」

  姜海濤仍保持著行伍習慣,站姿筆挺恭敬。

  說完招待費的安排,二人又聊起御磚的事。

  楊俊試用過那些地磚後,越發喜愛它們渾厚樸拙的質地。

  每日下工回家,赤腳踩在磚面上,雖涼卻不侵骨,尤其是燒足七八百個日夜的老磚,火氣早已褪得溫潤,毫無燥烈之感。

  老五卻愁眉苦臉地湊近,為難道:「楊主任,這磚價……我真不知該怎麼開口。」

  楊俊擺手:「五師傅,咱們第二回打交道了,直說無妨。」

  「唉……黑三那邊開了口,每塊磚……得再加這個數。」

  老五說著,伸出五根手指。

  楊俊一怔——不是五分,竟是五元。

  一股無名火倏地竄上心頭。

  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這 ,簡直把我當 來耍。

  就算手頭寬裕,這口氣也實在咽不下去。

  早前明明和黑三說定了,往後的裝修他能給些優惠。

  哪知才幾天工夫,黑三說變臉就變臉,磚價憑空每塊漲了五塊錢!

  楊俊拿不準這是老五和黑三串通好的局,還是黑三自個兒貪心作祟,可他決不願當這個待宰的肥羊。

  他冷冷瞟向老五,目光里的不滿毫無遮掩。

  老五被盯得脊背發涼,趕忙豎起三根指頭賭咒:「兄弟,這事我真不知情。

  我要是騙你,叫我全家不得好報!」

  楊俊見他神色懇切,不似作偽,心裡信了幾分。

  這年頭的人重誓約,沒人敢隨便拿親人亂起誓。

  再說黑三也沒必要為這點錢跟他撕破臉——老家那棟房子的裝修還指望接著合作呢。

  楊俊按下老五發誓的手,語氣平緩:「五師傅,我向來信你。

  這高價磚我實在用不起,換普通磚就行。」

  他不願多費口舌討價還價,說多了反而顯得心虛。

  你黑三不是要抬價嗎?好,我直接告訴你買不起,讓你的寶貝磚留在庫里積灰吧。

  老五鬆了口氣,順勢勸道:「普通磚也挺好,用起來沒差,照樣耐磨耐用。」

  離開後,楊俊徑直回廠,進辦公室便撥了電話。

  那頭接通,他低聲說:「兄弟,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半小時後,黑三家裡正圍桌吃飯。

  一大盆白菜燒肉熱氣騰騰,老婆孩子就著窩頭吃得滿嘴油光。

  「當家的,你說那姓楊的會不會嫌貴不買了?這單要是黃了,可惜了好機會啊。」

  黑三老婆嚼著肉片含糊問道。

  黑三仰頭灌了口酒,撂下杯子滿臉篤定:「放心,他肯定買。

  姓楊的講究排場,不差這幾個錢,不會將就用次貨。」

  他眯眼看向正啃肉的兒子:「小寶,爹問你,吃慣了五花肉,你還樂意回頭啃鹹菜不?」

  小寶鼓著腮幫直搖頭:「才不呢,我又不傻。」

  黑三胖臉上浮起得意,沖老婆揚揚下巴:「這下還擔心他不買嗎?」

  「不擔心了,」

  老婆笑眯了眼,「金磚比普通磚光鮮多了,姓楊的不是那小氣人。」


  黑三滿意地哼了一聲,話音未落,院裡驟然響起雜沓腳步聲。

  「黑三,跟我們走一趟!」

  李建國帶人持槍衝進院子,槍口直抵他腦門。

  黑三嚇得渾身哆嗦,李建國嫌惡地掩鼻退後,揮手讓人把他押走。

  折返那個簡陋棚子,李建國掀開遮布,眼前赫然是一排排澄亮奪目的金磚。

  他暗自咂舌:「好傢夥,難怪那小子惦記。」

  隨即指揮手下將磚全部運回局裡。

  審訊室里,李建國與同事並肩而坐。

  黑三見抵賴不過,頹然垮下肩膀,一五一十交代起來。

  從祖上燒窯的營生說起,到這批磚怎麼燒成、賣了誰家、出了多少貨……半點沒敢隱瞞。

  從李建國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起,楊俊心裡就已隱約繃緊了一根弦——這事兒多半衝著自己來。

  所以交代情況時,他自始至終沒提楊俊半個字。

  他清楚,若真把楊俊牽扯進來,後面等著自己的絕不會是什麼輕鬆結局。

  問話結束,李建國讓他按了手印,便叫人送他出去。

  回到辦公室,李建國抓起話筒:

  「兄弟,事情辦妥了。

  那批御磚你還打算要嗎?想要的話,現在得走明路花錢買了——東西已經歸公,不由咱們隨便處置了。」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

  楊俊最終還是放棄了。

  黑三的事眼下人盡皆知,這時候自己再伸手,難免落在有心人眼裡。

  幾番掂量,他對著話筒開口:

  「算了,我用普通磚就行。

  建國,這次勞你費心,改天一定擺桌謝你。」

  李建國在那邊笑了:「咱倆還客氣什麼。

  我手頭還有點事,先這樣,回頭聊。」

  「成。」

  電話掛得乾脆,關於御磚的事李建國一句沒多問——這說明黑三的案子並沒牽連到楊俊想收御磚這樁。

  楊俊心裡那口氣總算鬆了幾分。

  他對御磚不是沒有念想,但人總得清醒。

  有些東西再迷人,仔細一想,那份熱衷也就淡了。

  理智到底占了上風。

  只是遺憾像根細刺,依然扎在那兒——他知道這是取捨必須付的代價。

  回到四合院時,老五和幾個工人看他的眼神全變了。

  殷勤得近乎侷促。

  「楊先生,您來了。」

  老五一見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兒,抹了把灰,從兜里掏出煙遞過來。

  楊俊接過煙,卻沒點,只順手夾在了耳後。

  這種「生產牌」

  勁兒沖,抽完嗓子跟燒過似的,他向來不太適應。

  但別人遞來的心意,他不會當面拂了去。

  「老五師傅,辛苦大家了。」

  他起初以為眾人停下手腳是對僱主的恭敬,可站了片刻,就覺出不對——那不只是恭敬,更像一種壓著緊張的畏懼,他們小心地保持著距離,眼神里透著打量與敬畏。

  楊俊突然明白了。

  黑三被抓的事,他們恐怕早聽到了風聲。

  這種事傳起來比風還快,尤其是老五這樣的人精,怎麼可能不知道。

  老五此刻背後恐怕一片冷汗——幸虧當初沒跟著黑三動歪心思,否則現在進去的就不止一個了。

  黑三這一倒,家裡天也就塌了。

  女人帶孩子改嫁是遲早的事,到時候連孩子姓什麼都得改。

  何苦呢?八塊錢的工錢在當時已不算少,貪心不足反把自己填了進去。

  如今黑三栽了,一個家也跟著走向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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