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眼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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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局面已無可轉圜,易中海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

  「我……支持楊俊擔任四大爺。」

  宣布完任命,王雪梅隨即宣布散會。

  她不願讓人誤會自己是出於私交才插手院子事務,因此既沒去楊俊家坐坐,也沒與他多寒暄,轉身便朝院外走去,留下身後逐漸喧騰的人群和剛回到院中的楊俊。

  尤其是二大爺和三大爺,此刻圍著楊俊讚不絕口。

  他們今日親眼見識了這年輕人的能耐,心裡不由琢磨起昨夜楊俊放出的那些話——原以為只是氣話,誰知隔天就成了新任管事大爺。

  其實早在王雪梅堅持要推楊俊上位時,兩人就已察覺出這層關係不一般,私下裡沒少猜測他們究竟有何淵源。

  如今楊俊既是鋼廠幹部,又是院裡四大爺,誰都明白今後絕不能得罪他,反而該多親近幾分。

  同樣的念頭也浮現在院裡許多人心中,秦淮茹便是其中之一。

  她深知楊俊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不過輕飄飄幾句話,就能讓傻柱不再往她家送飯盒;昨日剛說要和一大爺撕破臉,今天便真坐上了四大爺的位置。

  眼下楊俊成了四位管事人之一,一大爺的話恐怕就沒從前那麼管用了,再想發動大家給她家捐款,怕是難了。

  「軍子哥,往後我是該叫您大哥呢,還是該稱一聲『四大爺』?」

  許大茂見往日隨和的楊俊如今身份不同,心知往後說話得加倍小心,便湊上前賠著笑臉奉承了一句。

  「大茂兄弟客氣了,隨你怎麼叫都成。」

  許大茂為人雖不算磊落,眼下卻也沒招惹到自己頭上,楊俊便也隨他去,既不刻意親近,也不無故疏遠。

  「往後我就喊您一聲大哥了,院裡開會時還照舊叫您四大爺。」

  許大茂那套廉價的奉承話又順嘴溜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傻柱兩手往兜里一揣,聽見這話只覺得反胃,側過臉斜睨著許大茂:

  「照你這說法,我和軍子平輩,你見了我是不是還得喊聲柱爺?」

  「傻柱!你這沒腦子的!」

  許大茂被噎得瞪圓了眼,左右張望想找件趁手的傢伙。

  「怎麼著,想跟你柱爺比劃比劃?」

  傻柱見他有動手的架勢,當即就要上前揪他衣領。

  論個頭傻柱高出許大茂大半截,真要動起手來,許大茂從來不是對手。

  從小到大他不知挨過傻柱多少回拳頭,早就數不清了。

  傻柱這人除了愣,還帶著股渾勁兒,打起架來從不留情,專挑要命的地方下手。

  眼看又要吃虧,許大茂哪會傻站著挨揍?轉身就往後院躥。

  「傻柱你等著!」

  「哈哈哈哈!」

  四周看熱鬧的人見他狼狽逃開的模樣,頓時笑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楊俊晨跑回來剛推開屋門,就見全家人都聚在屋裡,神色里透著焦急。

  許是從王嬸那兒聽說了相親的安排,王玉英早早便帶著三個妹妹守在他房門口。

  母親取來新做的灰中山裝要給他換上,楊俊嫌樣式太板正,執意穿了身日常的便服。

  楊梅仔細替他理了理頭髮,楊柳蹲在一旁,把他那雙厚底皮鞋擦得鋥亮。

  弟弟老四和楊槐則在邊上鬧騰,嚷嚷著要討喜糖吃。

  楊俊看得好笑——不過是見個面,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在王玉英一遍又一遍的叮囑聲中,他騎上自行車朝後海方向去了。

  約莫半個鐘頭的路程,便到了後海公園。

  昨夜剛落過雪,天氣正寒,園子裡遊人稀落。

  楊俊鎖好車,手裡拎了本順路買的《文學評論》,緩步走了進去。

  積雪尚未消融,滿地素白,整座公園銀裝素裹,宛若一幅靜謐的畫卷。

  腳下響起「咯吱咯吱」

  的踩雪聲,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今日要見的人。

  走了十來分鐘卻仍不見人影,心裡略略有些失望,甚至懷疑對方是否臨時改了主意。

  不過他本也不十分在意這次相親的結果,難得偷閒,只當是給自己放個短假。


  眼前清寂的雪景令人心曠神怡。

  雪後的天地間,再沒有比山巒與園林更動人的景象了。

  放眼望去,一切都覆著潔淨的銀白,宛如素宣上淡淡的墨痕。

  枝頭積著茸茸的雪絮,好似仙子途經人間時遺落的飄帶,隨風輕輕搖曳。

  這純白包裹的世界美好得不似真實。

  每一寸土地都浸潤在清透的晨光里,隱約泛著晶瑩的微彩。

  遠處偶有鳥雀啼鳴掠過,清冷的空氣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梅香——這裡是雪之國,亦是梅之海。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立在雪與梅交織的靜謐之中,楊俊仿佛站在天地相接的縫隙處。

  他微微合眼,不覺低吟出聲。

  「好詩,意境真遠。」

  一個清凌凌的嗓音忽然傳來。

  他倏然睜眼,眸中掠過一絲驚詫,隨即漾開明亮的期待。

  因為在那一片皚皚的盡頭,他望見了獨一無二的風景,宛如暗夜中悄然亮起的星辰。

  那道身影就這樣闖進視野,明亮、皎然,令人移不開眼。

  不遠處立著一位約莫二十二歲的姑娘,穿一件紅呢外套,頸間繞著雪白的圍巾。

  她雙手插在衣兜里,微微偏頭,含笑望向她。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已訴盡了人間清韻。

  她像一株亭亭的荷,氣質淡遠出塵,仿佛無意沾染紛擾,獨自守著一段靜謐時光。

  楊俊一時怔住——他從未見過這般靈氣逼人的女子。

  那雙遠山似的黛眉輕輕揚起,面頰如初綻的花瓣般柔潤。

  眉目如畫,肌膚似玉,丰神毓秀間透著書卷般的寧靜。

  瑩白的臉孔在雪光映照下仿佛會發光。

  她抬手將一縷碎發別至耳後,身姿窈窕挺拔,處處皆恰到好處。

  世間再華麗的詞句也難以描摹她的容顏,仿佛誤落凡塵的仙靈,美得教人屏息凝神。

  此刻的楊俊,已非單純凝望一張絕色的臉,而是在瞻仰造物者遺落人間的奇蹟。

  黛青雙眉似蘊著一泓秋水,眼波流轉間如有清風拂過柳梢。

  眉如墨畫,溫存似水,肌膚瑩潤仿若染著星輝的薄釉。

  她只是淺淺含笑,春意便從唇畔漾開;未曾啟齒,羞怯之意已盈盈流轉於神色之間。

  「您想必便是楊俊先生了。」

  紅衣女子察覺到他專注的視線,頰邊悄然浮起淡淡緋雲。

  「是,我是楊俊。

  你……你姓伊……」

  楊俊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向王姨問清這女子的全名,只依稀記得一個姓氏。

  兩人似乎都忘了預先約定的暗號,誰也沒有取出那本《文學評論》。

  伊姓女子卻只是微笑,眼中並無責怪之意。

  她並未直接應答,只抬手輕攏被風吹散的髮絲,輕聲吟道:

  「夜來南湖靜無煙,可攜舟楫入雲天。」

  楊俊聞詩微怔,隨即會意——她將自己的名字藏進了詩句里。

  他垂目思索片刻,抬眼含笑接道:

  「寒梅質里藏清骨,秋水澄明見慧心。」

  少女眼中驀地綻出光彩,輕輕撫掌:

  「妙極,果然心思玲瓏。」

  原來兩人詩句中暗藏的「秋水」

  二字,正點出了她的芳名——伊秋水。

  容顏清麗,名字亦如水洗詩篇,相映生輝。

  恰似《詩經》所詠:「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伊秋水翩然走近,溫聲道:

  「此番相親,本是礙於伯父情面才勉強前來,不過……」

  她話音輕轉,含笑道:「如今看來,倒也不算空走一遭。

  世間多的是追名逐利之徒,言行如一者卻如晨星寥落。

  其實我所求並不複雜,惟願尋得一位能在學問之路上並肩同行之人。」


  寥寥數語,楊俊已明了她至今未嫁的緣由——這標準看似平淡,實則高渺,尋常人難以企及。

  自她名為「秋水」

  便可知,此女心寄詩書,所求伴侶,必得與她精神同頻。

  「敢問姑娘所指的『同行』,是哪一條學問之路?」

  楊俊神色從容,徐徐而言:「若論外國文學,我雖不敢稱專精,倒也涉獵過幾家之作。

  從荷馬、但丁,到歌德、拜倫,莎士比亞、雨果,泰戈爾、托爾斯泰,乃至高爾基與大小仲馬……這些大家的筆墨,我都曾略略翻閱,只是未敢言深。」

  他一氣說來,不緊不慢,卻見伊秋水眸光微動,顯然有些訝然。

  楊俊是存心要反客為主。

  既言男女平等,又何來只能女子考校男子的道理?

  他有意讓她知曉,自己雖非專攻西學,卻也並非對此一無所知;所讀或許不深,但在當下已屬難得。

  他要傳遞的訊息清晰:無論中學西學,他皆可陪她談上一二。

  望著眼前男子神色淡定卻暗藏淵海的姿態,伊秋水心底波瀾暗涌。

  此人確實不凡——他不僅能從詩句中猜出她的名字,更能以「秋水」

  為引,聯想到詩詞典故,甚至對中外文學皆有見識,方才提及的若干作家,連她這留學歸來之人也未盡知曉。

  她原來自信才學不俗,此刻卻不由暗自重新打量他。

  「異域文墨,終究不及我華夏五千載積澱。」

  伊秋水輕揚唇角,姿態淡泊,「我所說的『道』,自是本國文化精髓。」

  言語間,對外來學問隱約流露幾分不經意的輕淡。

  楊俊對她這一觀點十分認同,那些祖輩傳下的文化瑰寶,的確擁有觸動靈魂、引人追尋的魅力。

  「既然都是同路人,不知能不能……」

  話到一半,伊秋水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小涼亭,示意道,「我們去那兒坐著說吧。」

  她話音落下,細長的眉毛輕輕一揚,唇角浮起淡笑,隨即抿住了嘴。

  楊俊心裡泛起一陣微妙的窘意,這姑娘的脾性實在讓他有些招架不住,顯然她肚子裡還藏著不少話要問他。

  「你更傾心詩,還是更愛詞?」

  在亭中坐下後,伊秋水目光清亮地望向他。

  「若非要選,我偏向詞多一些。

  你呢?最愛哪位詞家的手筆?」

  楊俊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詩與詞,說到底都是借文字託付心緒。

  詩講究對仗工整,詞卻自在隨性些。

  真正的韻致,其實還是從『詩』里生長出來的——配樂則為歌,不配樂便是文,詩與歌從來相依相生。

  用最凝練的言語,把一己之情寫得躍然紙上……」

  伊秋水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底波瀾起伏。

  眼前這人對古典文學的領悟之深,幾乎到了令人驚嘆的地步。

  無論她問什麼,他皆能從容應答,更以新穎的見解推開她思想的窗。

  起初尚有來有往,到後來幾乎成了他一人的傾談。

  「與晏幾道、李清照、李煜、歐陽修諸家相比,我尤愛小晏詞中的繾綣人情。

  他的筆下多是煙火紅塵里的悲歡,離尋常百姓更近,比那些超然物外的雅調,反而更見溫度……」

  「孔子在《論語·泰伯》里曾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至於駢文,則重在工整相對、排比遞進、氣韻流轉……」

  不知不覺,兩小時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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