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喃喃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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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喃喃補了一句,像是說給婆婆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憑啥?」

  賈張氏頓時火冒三丈,「一個沒拖沒累的光棍兒,倒跟我們計較起這些來了?」

  她撂下手裡納到一半的鞋底,起身就要往外沖:「我非得找他問個明白!」

  臨到門邊又剎住腳,回頭瞥見秦淮茹那副木木呆呆的樣子,心思一轉——這事兒還是讓兒媳婦去更管用。

  「你去!今晚要是討不回飯盒,你也甭進屋了。」

  「媽……」

  秦淮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默默起身,挪到櫥櫃前摸出半碟長了霉斑的花生米,又拎起牆角那半瓶散裝白酒,低著頭朝傻柱家走去。

  飯盒沒要著,倒碰了一鼻子灰回來。

  ……

  第二日天剛亮,

  楊俊晨跑回來,順路捎了早點。

  回到新收拾出來的住處,他把臨時搭的床鋪歸整好,端著牙缸到院裡洗漱。

  瞧見楊梅一大早就蹲在水槽邊搓洗那身工裝,十指凍得通紅,臉上卻掛著掩不住的喜氣。

  這回調進辦公室,她總算能離開轟隆隆的車間了。

  昨兒個工友們那些羨慕的眼神,她看得真真切切。

  既然往後坐辦公室了,這身沾滿油污的衣裳自然不必再穿,索性趁早洗乾淨收起來。

  「別洗了,這油漬搓不掉的。」

  楊俊含著牙刷含糊說道,順手往她盆里兌了些熱水,「我那件舊工裝你先穿著,回頭再去領套新的。」

  楊梅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彎起來,轉身就輕快地往屋裡跑。

  一套嶄新的工作服整齊疊放在床頭,帽子和手套擺放得一絲不苟,勞保鞋端正地立在床尾。

  楊梅的視線剛觸及那抹深藍,鼻腔便泛起酸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濕意壓回去——大哥竟為她考慮得這樣周全。

  尺碼分毫不差,剪裁妥帖合身,這絕不是隨手領來的物件。

  她認得這顏色:廠里女工的制服是海一般的湛藍,男工們的則是灰撲撲的雲色。

  此刻這抹藍靜靜攤在那裡,像一片為她裁下的夜空。

  門外傳來大哥沉穩的腳步聲。

  楊梅透過窗格望去,那個高大背影正俯身修理院裡的晾衣架,動作利落而篤定。

  暖意像溫水流過心口,她輕輕撫平制服袖口的褶皺。

  楊俊當然知道這是女式工裝。

  他特意拜託後勤科的蔡大姐幫忙留出一套。

  廠里按季發放的統一著裝本無男女之別,只是他自己向來不愛穿——倒像學生時代抗拒校服那般,總覺得那層布料裹住了什麼更自在的東西。

  工裝穿起來容易,脫下來卻難。

  一旦你長久地以某種模樣示人,那模樣便會長進旁人眼裡。

  升遷調崗時,領導們翻看名單,目光掠過「楊俊」

  二字時,腦海里首先浮現的準是那個穿著工裝俯身檢修工具機的身影。

  他們會想:這是個踏實的技術工,至於統籌管理的能耐?沒見顯露過。

  廠辦公樓里那些主任科長們深諳此道。

  他們只在必要時刻套上工裝下車間,多數時候總穿著熨帖的中山裝。

  當然也有例外——蔡大姐和設備科的王副科長常年與工人們混在一處,藍布工裝洗得發白。

  他們因此得了人心,也因此在副職的位置上待了多年。

  這道理放之皆準。

  鉗工易師傅的手藝全廠聞名,人們提起他總先讚嘆那手絕活。

  可越是如此,他越像被釘在了鉗工台的榮光里。

  炊事班的何雨柱也一樣:倘若真提拔他當食堂主任,後廚那口炒鍋該交給誰?領導們的小灶又該指望誰?

  「跟老魏說聲,今天我不過去了。」

  楊俊洗漱停當,邊系大衣紐扣邊朝飯桌那頭囑咐。

  妻子楊梅捧著粥碗點頭,熱氣蒙濕了她的眼鏡片。


  他得去置辦晚上請客的食材——昨夜既當著妹妹的面提了買車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從四合院到鋼廠步行約莫四十分鐘,楊俊倒不嫌遠,只當舒展筋骨。

  但有些體面終究省不得。

  試想領導每日見你徒步上下班,心裡會描摹出怎樣的畫像?清貧?儉樸?或是……窘迫?

  所以自行車總得有一輛。

  未必日日騎它,但必須讓它立在屋檐下。

  ……

  國營百貨商店一樓,自行車櫃檯後的姑娘抬起頭時,眼前已擺上一張蓋過章的購車單和一卷鈔票。

  「勞駕,提一輛鳳凰二六型。」

  姑娘約莫二十出頭,兩條烏亮的辮子垂在肩前。

  她接過單據細看,眉梢微微揚起:「同志,這是女式車呀。」

  她指向牆邊鋥亮的樣品,「二八錳鋼的不好麼?大梁能載人載貨,看著也氣派。」

  男同志來買女式車的情形實在少見。

  多數人都挑高大結實的款式,既實用又體面。

  「就要這個。」

  楊俊語氣平靜。

  送給妹妹的車自然該是女式。

  若依他舊時學車的記憶,倒是更傾向二六型——幼時學騎大人的二八車,總被那道橫樑磕絆得東倒西歪。

  姑娘不再多言,利落地開出票據指向收銀台。

  楊俊付清一百八十五元,憑收據回來時,她已喚來庫房的小伙。

  新車推出來時,鋼圈映著頂燈流轉出一環銀光。

  楊俊試了試鈴鐺,清亮的響音驚飛了門外槐樹上的麻雀。

  他向二人道過謝,推著車邁出店門。

  日頭剛剛移過屋檐,整個過程不過三刻鐘。

  楊俊揣著買車票據走進派出所,辦好登記手續,又在車身上敲了鋼印,前前後後花了五塊錢。

  辦證交了五十,另有三元是這一年裡的自行車管理費。

  他蹬著車穿過街巷,沒覺出什麼蘭博基尼式的奢華,也沒把自己當成什麼意氣風發的輕狂少年,更不覺得是街上最惹眼的那一個——這兒可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都會,經濟文化的中心,老百姓什麼沒見過?總不至於瞧見個騎自行車的就想嫁吧。

  這輛車連票帶本兒統共幾百塊,往後看也就值六七萬,剛夠買輛最普通的四輪小車。

  你問問自己,會眼紅別人開這樣的車嗎?

  自然,也不是完全沒人羨慕這兩輪傢伙,只是沒到瘋搶的地步。

  畢竟有輛自行車,也算是一種本事。

  路過修車鋪時,他看見店裡在賣塑料車筐。

  這種用塑料條編成的筐子通常安在后座,臨時裝點東西。

  四周焊著鋼筋骨架,筐身是塑料編織的,既結實又能遮雨擋光,從外頭看不見裡面放了什麼。

  楊俊挑了個看著牢靠的,請師傅裝上,一共付了三十五元。

  他掀開筐蓋看了看,挺滿意,一抬腿跨上車,不緊不慢地騎走了。

  今天特意為出門請了假,他打算把該買的東西都置辦齊。

  走進一家合作社,眼前堆滿了各色糧食:大米、黃豆、玉米、玉米面、糯米、糯米麵、小麥、白面、蠶豆、豌豆、大麥、燕麥、穀子、高粱、甘薯、土豆、蕎麥、黑麥、小米、黃米、扁豆、綠豆、紅豆、山藥、板栗、菱角、花生、芝麻……他照著單子,每樣稱了一斤。

  店員看著地上攤開的一袋袋糧食,眼神明顯變了變。

  楊俊察覺到了,怕她誤會,趕忙掏出工作證解釋。

  他是軋鋼廠採購科的科長,這身份挺管用。

  對方看了證件,態度立刻不同,還幫他把貨都搬上了自行車。

  楊俊拐進一條僻靜小巷,見四下無人,便借著複製空間把糧食袋子全收了進去。

  買完糧食,他轉身走向街對面的另一家合作社。

  這回要買的是油鹽醬醋:豆油、麻油、菜籽油、精鹽、陳醋、香醋、醬油、料酒、發酵粉、白砂糖、紅糖、牛奶糖、花生、瓜子、蠶豆醬……每樣都捎上一些。


  車載得滿滿當當,他又尋了個沒人的角落,悄悄把東西都收進空間。

  接著楊俊來到街上第三家合作社,這回重點是酒。

  茅台、二鍋頭、劍南春、汾酒、瀘州老窖的各色白酒,全興大曲、古井貢、董酒,還有出了名的五糧液和洋河大麯,一樣沒落。

  又添了杏花村、女兒紅這類黃酒,連地瓜酒也帶了兩瓶。

  結完帳,他照舊找個清靜處,將酒全部存入複製空間。

  忙活一上午,午飯的鐘點早就過了。

  瞥見路邊有家羊肉麵館,楊俊進去要了碗紮實的羊肉麵。

  湯濃肉香,也許是真餓了,他三兩下就把面扒拉乾淨,連碗底的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立刻蹬上車往菜市場趕。

  北京城裡有兩大菜市,朝陽的和西單的,裡頭蔬菜瓜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平常人家做飯需要的食材,在這兒基本都能找著。

  午後時分,新鮮菜蔬已賣得七七八八,但仔細挑挑,還能撿出些水靈的。

  土豆、蘿蔔、小白菜、黃瓜、豆腐、豆芽、蓮藕、木耳、胡蘿蔔、洋蔥、紅薯、紫薯、干蘑菇、小蔥、生薑、大蒜、青菜、粉絲、八角、花椒、辣椒麵、發酵粉,連雞蛋、鴨蛋、鵝蛋也還有剩……

  種類不算特別多,楊俊專揀最新鮮的那一批,每樣都要了兩份。

  楊俊的身影在荒僻處一閃而沒,剛採買的各色貨物便悄然消失在復現的儲物空間裡。

  他深知不宜久留,離開朝陽菜市便調轉車頭,朝著西單市場的方向騎去。

  兩處相隔頗遠,他蹬了將近四十分鐘的車,方才抵達。

  市場裡攤販林立,楊俊略略掃過菜攤,揀選了幾樣晚上要用的蔬菜,便徑直朝賣肉的片區走去。

  肉檔上貨品頗豐,豬肉、羊肉、狗肉、兔肉、各類禽肉與魚鮮應有盡有,唯獨不見牛肉的蹤影。

  楊俊向來偏愛牛肉滋味,可在這年頭,耕牛受禁,若想嘗到一口,恐怕只得往牛馬市去尋了。

  「勞駕,豬肉二十斤,羊肉也要二十斤,雞鴨各來兩隻。」

  他對檔口裡那位賣肉的漢子說道。

  「要開票不?」

  答話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粗壯男人,臉上帶著常年操刀的滄桑。

  他在這兒賣了二十多年肉,大單子見過不少,卻很少見到這樣年輕的客人一口氣要這麼多肉,模樣也不像闊綽的主兒。

  楊俊沒多言語,只將現鈔取出,往對方面前一展。

  見了錢,漢子眼神一定,不再多問,拎起厚背刀往肉案上一探,手法利落地片下一大塊豬肉,拋上秤盤一稱,正好十斤。

  如是反覆,他又切出同等份量的羊肉,再挑了幾隻精神足的活禽。

  楊俊多添了每斤兩分錢的工錢,請他將這些肉按不同規格處理——或切薄片,或斬厚塊,或成長條,或成細絲,另有部分需剁為碎末肉糜。

  瞧著漢子熟練運刀的架勢,楊俊忽地想起《水滸》里魯智深戲耍鎮關西的那段戲碼,心裡莫名浮起幾分滑稽。

  他特意囑咐:十斤純瘦的剁成細餡,半點兒肥膘都不能有;另十斤純肥的也同樣剁碎,一絲瘦肉不許摻;還要十斤排骨邊上的嫩肉,哪怕看不見明顯肉絲,也得細細剮成餡兒。

  這情景,倒有幾分似曾相識了。

  若真學那 來一出,眼前又會是怎樣光景?這念頭一閃,他自己也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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