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扳手傳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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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產房外的走廊白得晃眼,呂衛東背著手在瓷磚地上來回踱步,皮鞋跟敲出「篤篤」的響,在空蕩的走廊里盪出回聲。他掌心攥著樣東西,是把鏽跡斑斑的活扳手,扳手的月牙口磨得發亮,木柄處被汗浸得發黑,尾端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呂」字——這是他爹傳給他的,當年他出生那天,他爹就攥著這把扳手,在老軋鋼廠的車間門口蹲了一宿。

  「別轉了,頭暈。」師母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把杯子往他手裡一塞,「你爹當年比你還慌,拿著這扳手在軋機旁邊轉圈,差點把剛軋好的鋼坯踩變形。」

  呂衛東停下腳,指尖摩挲著扳手的木柄,那裡有塊凸起的繭子,是他爹常年握在同一個位置磨出來的。「師母,你說……會順利吧?」他聲音有點發緊,喉結滾了滾,「昨天看她疼得直冒汗,我這心就跟被軋機碾了似的。」

  「傻小子,女人生娃都這樣。」師母拍了拍他的胳膊,保溫杯里的紅糖薑茶還冒著熱氣,「你媽生你時,廠里正在趕製一批特種鋼,她愣是咬著牙盯完最後一道工序才去的醫院。你趙梅師傅跟你媽一個性子,倔得很,准沒事。」

  正說著,產房裡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像道鋼坯出爐時的哨聲,脆生生劃破了走廊的寂靜。呂衛東手裡的保溫杯「哐當」掉在地上,紅糖薑茶灑了一地,他卻顧不上撿,幾步衝到產房門口,手剛要碰到門把手,門就開了。

  護士抱著個紅通通的小傢伙出來,笑著說:「恭喜啊,是個大胖小子,七斤六兩,母子平安!」

  呂衛東僵在原地,手伸了一半又縮回來,看著那團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眼睛忽然就熱了。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居然睜開了眼睛,眼珠黑溜溜的,像淬了火的鋼珠,小手還攥得緊緊的。

  「你看你,手都抖了。」師母推了他一把,「進去看看你媳婦吧,她剛還念叨你呢。」

  呂衛東這才如夢初醒,輕手輕腳地走進產房。趙梅躺在床上,額頭上還帶著汗,臉色有點白,看見他進來,虛弱地笑了笑:「來了?」

  「嗯。」他湊過去,想碰又不敢碰,最後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剛才還在產床上攥出了紅痕,「累壞了吧?」

  「還好。」趙梅眨了眨眼,看向他手裡的扳手,「你還帶著這老東西呢?」

  「我爹說的,傳家的。」呂衛東把扳手放在床頭柜上,木柄貼著床單,「他當年攥著它等我出生,我今天也攥著它等咱娃,算是個念想。」

  正說著,走廊里傳來小李咋咋呼呼的聲音:「呂師傅!趙師傅!好消息!」話音未落,他就抱著張化驗單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工裝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印著「安全生產」的背心,「剛軋出來的嬰兒床鋼材,含碳量0.23%,屈服強度完美!我讓機修班的老王量了,誤差不超過0.01毫米,給咱娃做床,絕對結實!」

  趙梅被他逗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你這消息來得真及時,剛想給孩子起個名呢。」

  「叫啥名?」小李湊到嬰兒床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傢伙的臉蛋,被那小手一把抓住手指,嚇得他差點蹦起來,「哎喲!他抓我!」

  呂衛東看著那隻攥著小李手指的小手,忽然有了主意:「叫鋼豆吧。」他看向趙梅,「鋼是咱軋的鋼,豆是結實好養活,像鋼坯一樣,經得住煉。」

  「鋼豆。」趙梅念了一遍,笑了,「行,就叫鋼豆。」

  三天後,呂衛東抱著鋼豆去車間辦手續,剛進大門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機修班的老王捧著個紅布包進來,打開一看,是個迷你版的小扳手,黃銅做的,月牙口打磨得光滑,還刻著個「鋼」字。「給咱鋼豆的見面禮,等他長大了,就用這個擰第一顆螺絲。」

  小李不知從哪找了台拍立得,拉著呂衛東和抱著鋼豆的趙梅拍了張合影。照片裡,呂衛東笨手笨腳地扶著鋼豆的小手,讓他攥著那把老扳手,趙梅靠在旁邊,笑得眉眼彎彎。這張照片後來被貼在了車間的宣傳欄上,標題是「未來的軋鋼人」,下面還有行小字:「從扳手到鋼豆,咱軋鋼人的日子,就像這鋼坯,越煉越硬,越軋越長。」

  鋼豆滿月那天,呂衛東特意把那把老扳手洗乾淨,用紅繩串了,掛在鋼豆的嬰兒床欄杆上。小傢伙哭鬧時,只要聽見扳手碰撞欄杆的「叮噹」聲,就會立刻安靜下來,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扳手看,小手還會跟著晃悠,像是在學大人擰螺絲。

  趙梅靠在床頭看著,忽然說:「等他長大了,可不能讓他像你似的,整天抱著扳手轉。」

  「那可不行。」呂衛東湊過去,從嬰兒床底下拿出張圖紙,上面畫著個小小的軋機模型,「我都想好了,等他三歲就教他畫圖紙,五歲帶他去看軋機,十歲……」

  「十歲讓他自己掙第一把工具。」趙梅打斷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咱軋鋼人,靠的不是祖傳的扳手,是自己煉出來的本事。」

  呂衛東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車間見到她的樣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蹲在軋機底下修齒輪,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臉上,卻笑得比誰都亮。那時候他就想,這姑娘身上的勁,比最硬的鋼坯還足。

  窗外的陽光落在嬰兒床里,鋼豆正攥著那把小黃銅扳手晃來晃去,老扳手在欄杆上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應和著遠處軋機的轟鳴。呂衛東知道,這聲音會陪著鋼豆長大,就像當年他爹的扳手陪著他長大一樣,不是束縛,是根——扎在軋鋼車間的泥土裡,扎在一代又一代軋鋼人心裡的根。

  晚上,他把鋼豆的小腳印拓在一張鋼板上,和自己的、他爹的腳印並排掛在牆上。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三個深淺不一的腳印,像三顆串在一起的鋼珠,在夜色里閃著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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