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新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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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術科的燈亮了整三天。

  黑板被公式占得密不透風,白色粉筆字疊著紅色批註,邊角卻貼著幾張歪歪扭扭的笑臉——是徒弟們熬夜時隨手畫的,有長著啤酒肚的軋機,有舉著扳手的小人,還有個扎羊角辮的姑娘舉著圖紙,旁邊寫著「趙梅加油」。趙梅盯著黑板中央那組跳動的數字,指尖在演算紙上戳出個小洞,0.1毫米的誤差像根細刺,扎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還是差一點。」小李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摔,塑料殼磕出道白痕,「三次了,每次都是這裡卡殼。」他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昨天熬到後半夜,趴在桌上打盹時,口水差點浸濕那張標著「絕密」的圖紙。

  趙梅捏著眉心沒說話,窗外的天已經泛白,晨霧像紗巾似的裹著廠區,遠處的塔吊在霧裡只剩個模糊的影子。技術科的沙發上堆著幾件工裝,呂衛東的軍綠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領口沾著點餅乾渣——那是他凌晨啃的乾糧。角落裡的行軍床還沒來得及收,被單皺巴巴的,顯然昨夜又有人在這守了半宿。

  「都停下。」呂衛東忽然開口,把手裡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缸底的茶漬在桌面上洇出個淺黃的圈,「換鞋,跟我出去走走。」

  小李愣了愣:「呂師傅,這節骨眼……」

  「不差這半小時。」呂衛東已經抓起大衣,紐扣扣到第三顆時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副老花鏡,鏡腿纏著圈膠布——那是去年趙梅幫他纏的。他把眼鏡往小李手裡一塞,「你眼神亮,等會兒看細點。」

  廠區的晨霧裹著露水,打濕了褲腳。趙梅跟在呂衛東身後,聽見他踩著碎石子的腳步聲,忽然想起三年前剛進技術科時,也是這樣一個霧天,她拿著畫廢的圖紙哭鼻子,呂衛東就是這樣把她拽到廠區,指著遠處的煙囪說:「機器轉得再快,也得看天吃飯。」

  「知道為啥帶你們來嗎?」呂衛東在一排電線桿前停下,晨霧正順著桿身往下淌,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窪。他指著杆頂的電線,「當年造第一台軋機,卡殼卡了七天,老班長天天拉著我們看晚霞。他說『急了就看看天,天大地大,誤差總會找著』。」

  小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電線桿在霧裡像排沉默的巨人,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在地面投下清晰的線條。趙梅忽然眯起眼——影子的角度!她猛地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飛快敲擊:「太陽高度角!我們算熱脹冷縮時漏了晨霧的濕度係數,導致材料膨脹率算低了0.02%,誤差正好0.1毫米!」

  小李湊過去看她的演算過程,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對!昨天凌晨測的濕度是65%,今早已經到82%了!材料吸水會微量膨脹,我們沒算這個!」他抹了把臉,淚水混著露水往下淌,卻笑得露出了牙。

  呂衛東看著他們蹲在地上扒拉演算紙,忽然覺得眼角發潮。他想起老班長當年站在軋機旁,手裡的扳手磨得發亮,說:「搞技術的,得敬著點天地——天有陰晴,地有硬軟,機器再精,也得順著規律來。」

  回到技術科時,霧已經散了。趙梅把修正後的參數輸進電腦,屏幕上的曲線終於和標準線重合,像條被捋直的繩子。小李抱著呂衛東的胳膊晃:「師傅!成了!誤差0.01毫米!」他頭上還沾著根草,是剛才蹲在地上時蹭的。

  「別高興太早。」呂衛東板著臉,卻伸手摘掉他頭上的草,「去,把參數抄三份,一份給試製車間,一份送檢驗科,剩下的貼黑板上——讓大夥看看,這0.1毫米是咋找著的。」

  技術科的人漸漸多了,有人端著豆漿進來,看見黑板上的曲線,嘴裡的油條差點掉下來。「成了?」「趙師傅神了!」「小李昨晚哭鼻子的事可別賴帳啊!」小李紅著臉去搶黑板擦,卻被趙梅按住:「別擦,留著。」她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臉,「這才是咱技術科的魂。」

  試製車間的軋機啟動時,趙梅站在操作台前,忽然想起呂衛東剛才說的話。老班長說得對,天大地大,規律最大。那些卡殼的夜晚,那些哭紅的眼睛,那些貼在黑板邊角的笑臉,終究會像此刻軋出的鋼材一樣,帶著溫度和力量,慢慢撐起更結實的日子。

  呂衛東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通紅的鋼坯從軋機里出來,晨光透過高窗落在上面,泛著層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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