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少年說
子弟學校的禮堂里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味，三十多張稚嫩的臉蛋擠在長椅上，校服領口的紅領巾歪歪扭扭。呂衛東站在講台上，身後的黑板寫著「勞動創造世界」，他剛講完軋鋼廠的安全生產規程，轉身時瞥見台下舉著小手的孩子們，忽然朝門口招了招手：「來，給你們介紹幾位師傅。」
趙梅、小李和小馬從門後走出來時，孩子們的眼睛「唰」地亮了。趙梅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補著塊深灰色的補丁，是上次修軋機時被鋼屑劃破的；小李的勞保鞋沾著洗不掉的機油，鞋帶系得歪歪扭扭；小馬懷裡抱著個鐵皮工具箱，鎖扣上還掛著半截斷了的扳手——那是昨天拆舊機器時擰斷的。
「趙師傅！」前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突然喊出聲，指著趙梅的工裝，「您的衣服破了！是不是幹活很辛苦呀？」
趙梅笑了，舉起右手沖孩子們晃了晃。掌心的老繭像層硬殼，指關節處還有道淺疤——那是去年調軋輥時被扳手砸的。「這可不是破了，」她把掌心轉向大家，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老繭上，泛著啞光，「這是勳章。就像戰士的傷疤，是幹活干出來的記號。」
「哇——」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前排的小男孩伸手想去摸，又怯生生縮了回去。
「趙師傅厲害著呢！」小李趕緊湊過來，嗓門亮得像吹哨子，「她閉著眼睛摸鋼材，一摸就知道是20號鋼還是45號鋼，誤差不超過5%！」他說著拽過小馬的工具箱，掏出塊銀光閃閃的鋼板，「不信你們看，這塊鋼，讓趙師傅摸摸？」
趙梅無奈地瞪了他一眼，還是接過鋼板，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拂過表面。不過三秒就睜開眼：「304不鏽鋼，含鎳量8%，昨天剛軋出來的批次。」
「對嘍！」小李得意地揚起下巴，台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個胖小子拍著桌子喊：「比我爸的測鋼儀還准！」
呂衛東在一旁笑著補充：「趙師傅練這手本事，用壞了三副手套，磨禿了五把銼刀。」他指向黑板上的「勞動」二字，「你們看，厲害的本事都不是天上掉的。」
正說著，後排突然跑上來個小男孩，手裡舉著張畫，紙上用蠟筆塗著歪歪扭扭的軋機，齒輪畫成了太陽的樣子。「叔叔阿姨，我畫的！」他把畫舉到趙梅面前，蠟筆漬蹭到了她的工裝上，「我長大了也要造鋼！造最硬的鋼！」
趙梅蹲下來，小心地接過畫，指尖撫過紙上的「齒輪太陽」：「畫得真好。等你長大，說不定能造出比現在更厲害的軋機。」
小馬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枚獎章，黃銅底子，上面刻著「技術能手」四個字，邊角都磨圓了。他把獎章別在小男孩胸前，鄭重其事地說：「這章先借你戴著。等你能看懂最簡單的圖紙，能說出三種鋼材的名字，它就歸你了。」
「真的？」小男孩拽著獎章，眼睛瞪得溜圓，紅領巾都歪到了肩上。
「真的。」小馬拍了拍他的頭，忽然想起什麼，從工具箱裡翻出個小本子，「給，這是鋼材型號表，畫得像漫畫似的，好記。」本子上果然用彩筆把鋼材畫成了各種小人，20號鋼是個矮胖子，45號鋼是個肌肉男，旁邊還標著「脾氣硬，能扛重活」。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吵著要「漫畫手冊」，小李索性把小馬的本子搶過來，站在講台上念：「Q235鋼，外號『老好人』，啥活兒都能幹，就是扛不住大火烤……」趙梅靠在講台邊，看著孩子們趴在地上抄手冊，忽然發現自己的工裝補丁被個小女孩輕輕摸了摸。
「阿姨，您的補丁是自己縫的嗎？」小女孩的辮子上別著朵塑料花，「我媽媽說，會縫東西的人最厲害。」
趙梅愣了愣，想起這補丁是呂衛東縫的。那天她加班到半夜，衣服勾破了沒在意，第二天發現破口處多了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呂衛東說是「順手縫的」，卻把手指扎出了個血點。「嗯，是個厲害人幫我縫的。」她摸著補丁，忽然覺得這磨毛的邊角，比新衣服還暖。
離別的時候，孩子們追在他們身後喊：「趙師傅！下次教我們磨銼刀好不好？」「小馬師傅，我的漫畫手冊畫滿了！」「呂叔叔，鋼是怎麼變硬的呀？」
小李推著自行車，車后座捆著小馬的工具箱，聽見喊聲回頭揮手：「下周來！帶你們看真軋機！」趙梅走在最後，手裡還攥著那幅「齒輪太陽」畫，風吹起她工裝的衣角，露出裡面乾淨的襯衫——那是早上呂衛東硬塞給她的，說「去學校，穿整齊點」。
走到校門口，呂衛東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的鋼廠煙囪：「聽見了嗎？」
風裡傳來軋機的轟鳴聲，沉悶又有力，像巨人在呼吸。趙梅點點頭，掌心的老繭似乎在發燙。她想起剛才孩子們眼裡的光，想起小男孩拽著獎章不肯鬆手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磨禿的銼刀、帶補丁的工裝、擰斷的扳手，都在這轟鳴聲里活了過來，變成了能種進心裡的種子。
「走了，」呂衛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鋼廠的光，「回去把那批特種鋼的參數算出來，下午要試軋。」
「知道了。」趙梅把畫折好塞進兜里，快步跟上。工裝的補丁在風裡輕輕晃，像個小小的旗幟，在陽光下閃著不耀眼卻踏實的光。
趙梅、小李和小馬從門後走出來時，孩子們的眼睛「唰」地亮了。趙梅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補著塊深灰色的補丁，是上次修軋機時被鋼屑劃破的；小李的勞保鞋沾著洗不掉的機油，鞋帶系得歪歪扭扭；小馬懷裡抱著個鐵皮工具箱，鎖扣上還掛著半截斷了的扳手——那是昨天拆舊機器時擰斷的。
「趙師傅！」前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突然喊出聲，指著趙梅的工裝，「您的衣服破了！是不是幹活很辛苦呀？」
趙梅笑了，舉起右手沖孩子們晃了晃。掌心的老繭像層硬殼，指關節處還有道淺疤——那是去年調軋輥時被扳手砸的。「這可不是破了，」她把掌心轉向大家，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老繭上，泛著啞光，「這是勳章。就像戰士的傷疤，是幹活干出來的記號。」
「哇——」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前排的小男孩伸手想去摸，又怯生生縮了回去。
「趙師傅厲害著呢！」小李趕緊湊過來，嗓門亮得像吹哨子，「她閉著眼睛摸鋼材，一摸就知道是20號鋼還是45號鋼，誤差不超過5%！」他說著拽過小馬的工具箱，掏出塊銀光閃閃的鋼板，「不信你們看，這塊鋼，讓趙師傅摸摸？」
趙梅無奈地瞪了他一眼，還是接過鋼板，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拂過表面。不過三秒就睜開眼：「304不鏽鋼，含鎳量8%，昨天剛軋出來的批次。」
「對嘍！」小李得意地揚起下巴，台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個胖小子拍著桌子喊：「比我爸的測鋼儀還准！」
呂衛東在一旁笑著補充：「趙師傅練這手本事，用壞了三副手套，磨禿了五把銼刀。」他指向黑板上的「勞動」二字，「你們看，厲害的本事都不是天上掉的。」
正說著，後排突然跑上來個小男孩，手裡舉著張畫，紙上用蠟筆塗著歪歪扭扭的軋機，齒輪畫成了太陽的樣子。「叔叔阿姨，我畫的！」他把畫舉到趙梅面前，蠟筆漬蹭到了她的工裝上，「我長大了也要造鋼！造最硬的鋼！」
趙梅蹲下來，小心地接過畫，指尖撫過紙上的「齒輪太陽」：「畫得真好。等你長大，說不定能造出比現在更厲害的軋機。」
小馬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枚獎章，黃銅底子，上面刻著「技術能手」四個字，邊角都磨圓了。他把獎章別在小男孩胸前，鄭重其事地說：「這章先借你戴著。等你能看懂最簡單的圖紙，能說出三種鋼材的名字，它就歸你了。」
「真的？」小男孩拽著獎章，眼睛瞪得溜圓，紅領巾都歪到了肩上。
「真的。」小馬拍了拍他的頭，忽然想起什麼，從工具箱裡翻出個小本子，「給，這是鋼材型號表，畫得像漫畫似的，好記。」本子上果然用彩筆把鋼材畫成了各種小人，20號鋼是個矮胖子，45號鋼是個肌肉男，旁邊還標著「脾氣硬，能扛重活」。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吵著要「漫畫手冊」，小李索性把小馬的本子搶過來，站在講台上念：「Q235鋼，外號『老好人』，啥活兒都能幹，就是扛不住大火烤……」趙梅靠在講台邊，看著孩子們趴在地上抄手冊，忽然發現自己的工裝補丁被個小女孩輕輕摸了摸。
「阿姨，您的補丁是自己縫的嗎？」小女孩的辮子上別著朵塑料花，「我媽媽說，會縫東西的人最厲害。」
趙梅愣了愣，想起這補丁是呂衛東縫的。那天她加班到半夜，衣服勾破了沒在意，第二天發現破口處多了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呂衛東說是「順手縫的」，卻把手指扎出了個血點。「嗯，是個厲害人幫我縫的。」她摸著補丁，忽然覺得這磨毛的邊角，比新衣服還暖。
離別的時候，孩子們追在他們身後喊：「趙師傅！下次教我們磨銼刀好不好？」「小馬師傅，我的漫畫手冊畫滿了！」「呂叔叔，鋼是怎麼變硬的呀？」
小李推著自行車，車后座捆著小馬的工具箱，聽見喊聲回頭揮手：「下周來！帶你們看真軋機！」趙梅走在最後，手裡還攥著那幅「齒輪太陽」畫，風吹起她工裝的衣角，露出裡面乾淨的襯衫——那是早上呂衛東硬塞給她的，說「去學校，穿整齊點」。
走到校門口，呂衛東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的鋼廠煙囪：「聽見了嗎？」
風裡傳來軋機的轟鳴聲，沉悶又有力，像巨人在呼吸。趙梅點點頭，掌心的老繭似乎在發燙。她想起剛才孩子們眼裡的光，想起小男孩拽著獎章不肯鬆手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磨禿的銼刀、帶補丁的工裝、擰斷的扳手，都在這轟鳴聲里活了過來，變成了能種進心裡的種子。
「走了，」呂衛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鋼廠的光，「回去把那批特種鋼的參數算出來，下午要試軋。」
「知道了。」趙梅把畫折好塞進兜里，快步跟上。工裝的補丁在風裡輕輕晃，像個小小的旗幟，在陽光下閃著不耀眼卻踏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