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魂歸驢車,孤侄入南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42年冬,臘月初七。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北平城的上空。呼嘯的北風卷著沙礫子,打在驢車的破帆布篷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老驢「吁吁」的喘氣聲,在空曠的郊野里格外刺耳。

  呂衛東就是被這陣顛簸晃醒的。

  刺骨的寒意順著單薄的衣料往骨頭縫裡鑽,他打了個寒顫,猛地睜開眼,視線里卻是一片模糊的昏黃。鼻尖縈繞著一股混雜著牲口糞便、塵土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嗆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喉嚨里像塞了團砂紙,又干又疼。

  「小東?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塊粗糙卻帶著體溫的布料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呂衛東費力地轉動脖頸,視線漸漸聚焦——車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憔悴卻難掩清秀的臉。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額角,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盛滿了擔憂和疼惜。

  這張臉……有點熟悉。

  混亂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湧入腦海——深秋的雨夜,父母匆匆離去時的背影,藏在床板下的油布包,親戚家漏風的土坯房,還有渾身滾燙時聽到的隻言片語……「呂先生夫婦……犧牲了……」「叛徒……」「孩子……風寒……」

  呂衛東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是應該在公司加班寫代碼嗎?為了趕一個項目,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最後眼前一黑……怎麼會在這裡?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隻瘦小、枯黃,還帶著凍瘡的小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這不是他那雙敲慣了鍵盤、指腹帶著薄繭的手!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陣沙啞的氣音,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哎,姑母在呢。」那婦人連忙把他往懷裡攏了攏,將身上那件同樣破舊、但明顯更厚實些的粗布棉襖裹在他身上,「凍壞了吧?再忍忍,咱們快到家了,到了南鑼鼓巷,就有熱炕頭了。」

  南鑼鼓巷?姑母?

  更多的記憶涌了上來。原身也叫呂衛東,今年六歲,父母是地下黨,在三個月前的一次接頭中被叛徒出賣,雙雙犧牲。他被送到郊區的遠房親戚家,可那家人自身難保,哪顧得上一個沒了爹娘的孩子?原身又驚又怕,加上連日風寒,昨夜就沒了氣息,再睜眼,芯子就換成了二十一世紀的碼農呂衛東。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原身的姑母呂冰心,父親的親妹妹。這些年一直在北平城裡討生活,得知兄長嫂犧牲的消息,瘋了似的從城裡跑出來,把快斷氣的他從親戚家接了出來。

  「姑……母……」呂衛東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又細又啞,帶著孩童特有的怯懦,卻讓呂冰心的眼淚瞬間決堤。

  「欸!欸!我的好孩子!」她把呂衛東摟得更緊了,溫熱的淚水落在他的額頭上,「不怕了,以後跟姑母過,姑母護著你。」

  呂衛東靠在她單薄卻溫暖的懷裡,鼻尖發酸。他穿越前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從沒體會過這種被人緊緊護著的感覺。原身的父母不在了,可這位素未謀面的姑母,卻成了這亂世里唯一的依靠。

  他閉上眼,將現代的記憶暫時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繼承了原身的記憶,也該擔起原身的責任——父母的仇,姑母的安危,從今往後,都由他來守護。

  驢車晃晃悠悠地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駛進了城區。路邊的景象漸漸熱鬧起來,雖然大多是面黃肌瘦、穿著補丁摞補丁衣服的行人,偶爾能看到幾個縮在牆角乞討的乞丐,但總歸有了些人氣。

  「到了,小東,你看,那就是南鑼鼓巷。」呂冰心撩開車簾,指著前方一條幽深的胡同。

  呂衛東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青灰色的胡同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上探出幾枝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縮著。胡同口的牌子已經斑駁,隱約能看出「南鑼鼓巷」四個字。

  驢車拐進胡同,又走了百十米,在一個灰磚門樓前停了下來。門樓上爬滿了枯藤,幾扇朱漆大門早已褪色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門環上鏽跡斑斑。

  「就這兒,95號。」呂冰心付了驢錢,小心翼翼地把呂衛東從車上抱下來。

  剛站穩,就聽到「吱呀」一聲,大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瘦,顴骨有些高,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是冰心回來了?」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是我,易大哥。」呂冰心抱著呂衛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這是我侄子,呂衛東。」

  「嗯,進來吧。」易忠海側身讓開,目光在呂衛東身上掃了一圈,見這孩子面黃肌瘦、眼神怯怯的,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往院裡走。

  呂衛東被呂冰心抱著,走進了這座四合院。

  一進院是前院,空間不大,只有東西兩間廂房,看著都空蕩蕩的,像是沒人住。穿過月亮門,就到了中院。中院比前院寬敞些,正房是三間連在一起的磚瓦房,煙囪里正冒著裊裊青煙,顯然是有人在生火。東西廂房也都有住人的跡象,西廂房門口堆著幾個煤球筐,東廂房的窗台上擺著一盆凍得蔫蔫的仙人掌。

  「這是中院,咱們就住正房。」呂冰心輕聲對他說,抱著他往正房走。

  剛走到正房門口,裡屋的門帘被掀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穿著黑色棉襖,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帶著風霜,眼神卻很溫和。看到呂冰心,他連忙迎上來:「回來了?路上冷吧?」

  「大清,我把小東帶來了。」呂冰心的聲音鬆快了些。

  何大清——原身姑父的名字,呂冰心的丈夫。在一家小鐵鋪當學徒,手藝不錯,就是性子有些悶。他接過呂冰心懷裡的呂衛東,掂量了一下,眉頭皺了皺:「這孩子怎麼輕得跟片兒似的?快進屋,炕是熱的。」

  剛進外屋,就聽到裡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炕上蹦了下來,也就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件深藍色的小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手裡舉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顛顛地跑過來。

  「娘!爹!」小男孩喊了一聲,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呂衛東,然後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表弟,吃!」

  呂衛東低頭一看,是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窩頭,表面粗糙,還能看到沒碾開的麩皮。

  這就是何雨柱?原身記憶里那個熱心腸、廚藝好的表哥?呂衛東心裡微動,伸出凍得發僵的小手接了過來。指尖觸到窩頭的冰涼和堅硬,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演習,是真真切切的亂世。能有半塊窩頭果腹,已經算是不錯了。

  「謝謝表哥。」他小聲說。

  「不客氣!」何雨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

  呂冰心把呂衛東放在炕上,趕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倒了碗熱水遞給他:「先暖暖身子,姑母這就給你熬點粥。」

  外屋的灶台冒著熱氣,何大清在一旁幫著添柴,何雨柱湊在呂衛東身邊,好奇地打量著他,嘴裡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表弟,你從哪兒來啊?見過鬼子嗎?我昨天還看到鬼子在街上抓人呢……」

  呂衛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眼睛卻在打量這間屋子。

  正房是兩居室,外屋是灶台和吃飯的地方,擺著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四條長凳缺了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裡屋就是他們睡覺的地方,一鋪大土炕占了大半空間,炕上鋪著粗布褥子,疊著幾床打了補丁的被子。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算是家裡為數不多的家具。

  簡陋,貧瘠,卻透著一股煙火氣。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一陣咳嗽聲。呂衛東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後院正房門口,坐著一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襟棉襖,背有些駝,正眯著眼睛往中院這邊看。雖然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眼神,卻讓呂衛東莫名地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是後院的聾老太太。」何雨柱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她耳朵不好使,但是可厲害了,院裡的人都讓著她。」

  聾老太太?呂衛東心裡咯噔一下。原身的記憶里,對這位老太太沒什麼印象,只知道她在院裡輩分很高,好像無兒無女,一直一個人過。

  他正想著,東廂房的門開了,易忠海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碗,徑直往後院走去,走到聾老太太跟前,把碗遞過去,嘴裡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聾老太太接過碗,點了點頭,易忠海又站著說了幾句,才轉身回了東廂房。

  呂衛東收回目光,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兩個人。在這個院子裡,以後打交道的日子還長著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呂冰心熬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一家人就著鹹菜,算是吃了頓晚飯。何雨柱狼吞虎咽地喝了兩碗,很快就趴在炕上睡著了,小呼嚕打得震天響。

  呂衛東喝了小半碗,實在沒胃口。呂冰心看他沒怎麼吃,心疼得不行,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幾粒玉米碴子撥到他碗裡,他卻搖了搖頭:「姑母,我不餓。」


  夜深了,何大清和何雨柱早已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呂冰心躺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聲音越來越低,顯然是累極了。

  呂衛東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毫無睡意。

  他試著集中精神,在心裡默念:「空間。」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一個虛擬的影像在他腦海中展開——三室一廳的格局,帶著一個小小的院子,和他穿越前租住的房子一模一樣!

  他「走進」臥室,牆上的空調顯示著26℃,溫暖的氣息仿佛撲面而來。儲藏間空蕩蕩的,看來還得想辦法往裡面存東西。書房裡,那台陪伴他多年的筆記本電腦正亮著屏,屏幕上赫然是「豆包AI」的界面。

  呂衛東的心臟「砰砰」直跳。

  空間還在!電腦還能打開!

  他走到電腦前,試著用意念操作滑鼠,點開了豆包AI。界面和他穿越前一模一樣,只是沒有網絡連接,無法搜索外界信息。但即便如此,這台電腦里儲存的知識,在這個年代,也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醫學、歷史、農業、工業……他大學輔修過歷史,對這個年代的大致走向有了解;為了寫一個醫療相關的代碼項目,他惡補過不少基礎醫學知識;甚至因為爺爺是農民,他還研究過幾年改良農作物的技術……這些,都存在他的電腦里!

  「爸媽,你們放心。」呂衛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叛徒,鬼子,所有傷害過你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姑母,表哥,我也會拼盡全力護他們周全。」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咆哮。但呂衛東的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

  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鍵盤上敲出代碼的旁觀者。他要在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活出個人樣來。

  他關掉電腦,退出空間,重新躺回冰冷的土炕上,感受著身邊姑母均勻的呼吸。黑暗中,他的眼神明亮而堅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