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明月戀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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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轉到了普通病房。

  窗台上多了幾個保溫桶,陳姐的雞湯、張姐的包子、隔壁雜貨店王大姐熬的紅棗銀耳羹。

  周老喝不完,就讓沈默帶回去。

  沈默帶回去也喝不完,就放在冰箱裡,第二天熱一熱接著喝。

  冰箱裡堆滿了各種容器,打開門一股混雜的香味撲出來,像一個小型的人間。

  那天下午,沈默坐在病床邊。

  給周老念那個圖文帳號里的留言。

  五百多條,他念了十幾條,周老閉著眼聽,偶爾點一下頭。

  有一條說:「我今年三十八,信用分52,被裁了兩次。每天凌晨四點醒,不是為了努力,是睡不著。看了你寫的東西,知道不是我一個人這樣。」

  周老聽到這裡,睜開眼,說:「這條留著。」

  沈默把手機放下,看著周老。

  老人的臉色,比上周好了一些。

  但手還是抖,端水杯的時候水會晃。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舊詞集,書頁發黃,是王大姐從書店帶來的。

  說是「讓周老頭解解悶」。

  周老沒怎麼看,但書一直放在那裡。

  「周老,您說,那些在網上叫『家人』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是在演戲嗎?」

  周老想了想。「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不說,不知道的不醒。但最要命的不是他們。」他頓了頓,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是看戲的人。看戲的人知道那是戲,但還是願意看。因為戲好看。因為戲比日子好看。日子太淡了,淡得沒味。」

  沈默想起自己吃的那碗清湯麵,淡,但配榨菜剛好。

  他想起陳姐的粥,淡,但暖心。

  他想起蘇小曼送來的那鍋粥,也是淡的。

  沈默喝光了,喝完之後胃裡很舒服。

  不是飽,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身體的踏實。

  「周老,那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

  周老的聲音很輕,「戲會自己散場的。唱戲的人會累,看戲的人會膩。等他們累了膩了,就會想起來,日子雖然淡,但淡有淡的好。淡了才嘗得出別的味道。咸,甜,苦,辣。味道太濃,配的上什麼好食材?嘗得出什麼好菜?」

  沈默沒說話。

  他想起那些博主。

  賣課的、賣貨的、賣慘的、賣成功的,以及賣大力丸的。

  他們都在往淡日子裡,拼命加調料。

  加到舌頭麻木,加到再也嘗不出包子的咸、橘子的酸、粥的暖。

  他們以為自己在創造價值,其實只是在製造更深的飢餓。

  飢餓的人不會飽,只會越來越餓。

  「周老,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哪樣?」

  「就是……所有人都被關在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籠子是編的,他們還以為自己可以飛。」

  周老笑了。「我年輕的時候,覺得最大的籠子是窮。後來不窮了,發現還有別的籠子。再後來,發現籠子一直都在,只是以前看不見。現在看見了,反而沒那麼怕了。籠子關不住知道自己在籠子裡的人。」

  他伸手拿起那本舊詞集,翻到某一頁,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沈默瞥見那一頁的角落,有一行鉛筆寫的字。

  很小,像螞蟻爬過的痕跡。

  他問:「那是什麼詞?」

  周老沒回他,只是把詞集遞了過來。

  沈默接過來,翻到那一頁。

  是一首沒有詞牌的小令,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舊曾與卿良宵共,歡顏笑語作酒酬。

  挑開簾幕望神州,春夢掩愁緒,明月照小樓。

  未計幾番燕回時,桃花兩三綻依舊。

  四下紛紛眼底收,春夢藏愁緒,明月戀小樓。

  沈默讀了兩遍。

  他不懂詞,但覺得那詞裡的意思,他雖說不清,卻讀出了言之不盡的意蘊。


  「春夢」「明月」「小樓」「桃花」。

  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帶著讓人著迷又清醒的涼意。

  他問:「這是您寫的?」

  「不是。」

  周老說,「這詞為現代無名氏所作。若放宋詞裡,也是蔣捷之流。現在有些人,讀了幾本前人書,嘗過前人的口水餘味,便以為自己也是前人了。他們認得出『像』古人的東西,卻認不出『是』古人的東西。詞在這兒,他們看不見。不是眼瞎,是心盲。」

  周老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雲慢慢移動。

  「後來他不說了。他開始寫他記憶里的世界,那個世界很美。他寫了很多,留下來沒幾首。這詞是他生前,寫到一本小說里的,我愛其深情,便隨手抄在書上。」

  沈默又讀了一遍。

  他忽然覺得,那個「春夢」不是夢。

  是那些刷不完的視頻、推不完的貨、演不完的戲。

  「明月」也不是月亮,是那個站在小樓里、隔著簾幕往外看的人。

  簾幕是算法,是小樓是數據孤島。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樓里,以為只有自己醒著,以為外面全是春夢。

  「周老,他說『明月戀小樓』,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真的東西,不會去湊熱鬧。它就在那兒,在小樓里,在裂縫裡,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你看見了,它就亮了。你看不見,它也不滅。它一直在。」

  沈默把詞集合上,放回床頭櫃。

  他想起陳數握住的那個橘子。

  想起趙明遠手機殼上,歪歪扭扭的「31分」。

  想起張姐包子鋪里,那個「現金支付減五毛」的紙條。

  這些東西,不在春夢裡。

  它們在那輪明月,所照的小樓里。

  小樓不是高樓,不是大廈,是那些快要枯死的人心角落。

  那角落裡藏著舊書店、早餐鋪、公園長椅、廁所旁邊的地攤。

  它們不聲張,不叫「家人」,不掛連結。

  它們只是在那裡。

  手機震了。沈默掏出來看,是一條推送。

  他已經很久沒收到推送了。

  他關了個性化推薦,但平台還是會時不時發一些「熱門內容」。

  這次是一條視頻。

  標題是《47分人生大結局:林越身家百億,感謝當年打分的系統》。

  封面上的男人,站在私人飛機旁邊,笑容燦爛得像一顆烤瓷牙。

  沈默盯著那行字,沒有點進去。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周老,那個假貨的爽文,大結局了。」

  「結局了?怎麼結的?」

  「身家百億。感謝系統。」

  周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失笑。

  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像風吹過枯葉的笑。

  「身家百億。感謝系統。這個結局,真好。」

  他說「真好」的時候,語氣不像在說反話,也不像在說真話。

  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一齣戲落幕,覺得那出戲的結局很合適。

  合適到讓人想鼓掌,又覺得鼓掌太吵。

  「那真的你呢?」周老問,「你的故事,結局了嗎?」

  沈默想了想。「沒有。還在寫。還在吃包子。還在曬太陽。還在看陳數舉瓶子。」

  「那就好。」

  周老閉上眼睛,「別急著結局。結局了,就沒了。沒結局,就還有。」

  沈默坐在那裡,看著周老慢慢睡去。

  老人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窗外的陽光移到了床尾,照在被子上,照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那本詞集還擱在床頭柜上,封面的字已經模糊了,但沈默記住了那幾句。

  他記住了「春夢藏愁緒」,記住了「明月戀小樓」。

  他想,那些在網上喧囂的、叫賣的、哭喊的、表演的,都是春夢。

  春夢很熱鬧,有很多人,有很多聲音,有很多點讚和眼淚。

  但春夢會醒。

  醒了之後,人會發現自己在小樓里。

  小樓里沒有別人,只有自己,和那輪明月。

  明月不叫「家人」。

  明月不說話,只是冷冷的照著人間。

  沈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街道,外賣騎手還在穿梭,電動車亮著藍光,像數據流里的幽靈。

  但他知道,在這些藍光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張姐的蒸籠冒著白氣,陳姐的橘子樹結了新芽。

  趙明遠的紙箱裡,又多了一批手機殼,上面印著「31分的人」。

  這些東西,不會被推薦,不會被算法看見。

  但它們在那裡。

  它們在明月無意間照到的角落裡。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圖文帳號。

  點擊量從527變成了531。

  多了4個。

  他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那4個人也站在自己的小樓里,隔著簾幕看外面的春夢。

  他們看到了他寫的東西,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醒著。

  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讀了一首現代人寫的宋詞。詞裡說,『春夢藏愁緒,明月戀小樓』。春夢很熱鬧,但會醒。明月不說話,但一直在。我選明月。不是因為它亮,是因在這互為傻逼的時代,舊詞新作太難得。」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床邊。

  周老還在睡,呼吸平穩。

  窗台上的保溫桶,在夕陽里泛著光,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沈默坐下來,沒有再看手機。

  他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等著天慢慢暗下去,等著月亮升起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缺了一個角。

  那角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本詞集上,落在「明月戀小樓」那行字上。

  沈默看著那角月光,忽然覺得,它不是在照書,是在照他自己。

  他是那個小樓里的人。

  他不是一個人。因為還有很多人。

  也在各自的小樓里,看著同一輪月亮。

  風從窗戶的縫隙擠進來,嗚嗚地響。

  房子在說話。

  它說:你還在。

  他說:嗯。

  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春夢上演,會有新的「家人」叫賣,會有新的爽文屠榜。

  但他也知道,明天他還會去早餐鋪子,還會去公園,還會來看周老。

  那些事,不值得被推薦,不值得被點讚,不值得被算法看見。

  但他在做。

  去做而不問,因這本就是生活。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

  缺角的那邊,朝著舊書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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