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尋找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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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律師,昨天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不是關於訴訟的,那條線沈默已經決定不走了。

  方旭說:「你告不贏,不是因為法律不保護你,是因為法律還沒來得及保護你。技術跑得太快,法律追不上。這不是法律的錯,也不是技術的錯,是我們所有人的錯。我們讓技術跑了太久,沒有人喊停。」

  沈默沒有回覆那條消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喊停?

  怎麼喊?

  誰來喊?

  他想起林佳說的那個「倫理小組」。

  十幾個人,每周偷偷開會,討論「這條線該劃在哪」。

  他們能改變什麼嗎?

  也許不能。

  但他們企圖劃清楚技術倫理的邊界。

  沈默付了錢,推門走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路口,左邊是商業街,右邊是梧桐樹小路。

  他習慣性閉上眼睛,轉了三圈。

  睜開眼,天意讓他往右。

  他往右走。不是因為樹葉好看,是因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如果系統不讓他被看見,那他還要不要寫?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個下午。

  走到書店門口時,他還在想。

  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了看他的臉色。

  問,「怎麼了?」

  沈默在矮椅子上坐下來。「林佳給我看了一份報告。系統在給用戶打分。分低的,不讓你被看見。我就是那個分低的。我寫的東西,系統不推。不是寫得不好,是系統覺得我不值得被看見。」

  周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那你還要不要寫?」

  「我不知道。寫了也沒人看,寫來幹什麼?」

  周老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說:「沈默,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寫那些東西的時候,是在寫給誰看?」

  沈默愣了一下。「寫給……人看。」

  「什麼人?」

  「那些和我一樣的人。那些也被系統打了低分的人。那些也在凌晨四點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呆的人。那些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走的人。」

  「那他們能看到嗎?」

  沈默沉默了。「看不到。系統不讓他們看到。」

  周老點點頭,「如果你不寫了呢?他們就永遠看不到了。」

  沈默沒說話。

  周老放下保溫杯,聲音慢了下來:「沈默,你剛才說,系統不讓你被看見。但你有沒有想過,系統也不讓那些人看見你。它不讓你被看見,也不讓他們看見你。它把你們隔開了。讓你們以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讓你們以為只有你會凌晨四點醒來,只有你會盯著天花板發呆,只有你不知道往哪走。你們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那個。但你們不是。你們有很多人。只是你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他頓了頓。「如果你不寫了,他們就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會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那個。在凌晨四點的房間裡,在不知道往哪走的路口,一個人待著。」

  沈默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周老。

  老人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里,亮得不像七十歲的人。

  「周老,」

  他開口,「您說,像我這樣的人,在現在的年齡,是不是該認命了?認這個分,認這個標籤,認這個『不值得』。我沒有錢打官司,沒有精力折騰,沒有那個心氣。方旭說要幫我,免費的。我不敢接。我怕欠人家的。我更怕,接了也贏不了。更更怕,贏了又怎樣?生活還不是這樣。我還不是仍舊背著47分的男人。」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這些話,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說。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說自己「沒有心氣」,說自己「怕」,多丟人。

  周老沒說話。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動作很慢,像在給沈默時間,讓那些話落在地上,落穩了。

  「沈默,」他終於開口,「你知道阿Q最後怎麼了嗎?」

  沈默愣了一下。「被槍斃了。」

  「對。糊裡糊塗被人在土谷祠里捉去槍斃了。但你知道魯迅為什麼要寫這個結局嗎?」

  沈默搖頭。

  「因為阿Q的『精神勝利法』救不了他的命。他挨打的時候可以想『兒子打老子』,但槍斃的時候,想什麼都沒用。魯迅寫這個,是要告訴我們:精神勝利法解決不了現實問題。」

  周老頓了頓,「但你和阿Q不一樣。阿Q是用幻想逃避現實,你是用寫作面對現實。阿Q的『勝利』是假的,你的『存在』是真的。」

  周老看著沈默:「你說你沒有心氣。我懂。阿Q也沒有心氣,他挨了打不敢還手,被欺負了不敢反抗。但他有『精神勝利法』。你呢?你連這個都沒有。系統連讓你『精神勝利』的機會都不給。它直接告訴你:你不值得被看見。」

  「但你知道嗎?」

  周老的聲音,忽地堅定起來,「魯迅寫阿Q,不是要嘲笑他,是要『開出反省的道路』。他要讓讀者『疑心到像是寫自己,又像是寫一切人』。你現在寫的這些東西,也是在『開出反省的道路』。不是為你自己,是為那些和你一樣的人。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沈默走出書店時,天已經黑了。

  梧桐樹小路上,路燈亮晃晃的。

  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照出一地碎金。

  他走得很慢。

  周老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你寫那些東西的時候,是在寫給誰看?

  寫給那些和他一樣的人。

  那些人能看到嗎?

  看不到。

  系統不讓他們看到。

  那如果你不寫了呢?

  他們就永遠看不到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來。

  掏出手機,打開某平台的圖文帳號。

  點擊量停在501,好幾天沒動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501。

  這就是他的全部讀者。

  501個人。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也許是林佳,也許是周老,也許是某個失眠的人。

  但不管是誰,那501個人,看了他寫的東西。

  看了凌晨四點的醒來,看了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路口的三圈旋轉,看了厚皮包子的熱氣,看了長椅上的睡眠。

  看了這些系統不會推的東西。

  他們是怎麼找到的?

  他不知道。

  也許是某個搜尋引擎的偶然,也許是某個人的轉發,也許是純粹的運氣。

  但他們找到了。

  在系統的縫隙里,在數據的廢料里,在算法的盲區里,他們找到了他寫的東西。

  他們看到了。

  他們知道有個叫沈默的人,和他們一樣,在凌晨四點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呆,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他們知道了。

  他們不是一個人。

  他點開「新文章」,開始打字。

  他寫今天的事。

  寫林佳發給他的那份報告。

  寫系統給用戶打分,分低的就不讓被看見。

  寫他寫的那些東西,系統不推。

  不是寫得不好,是系統覺得他不值得被人看見,仿佛沈默是大數據的羞恥。

  他被很好的藏了起來。

  寫他問周老,還要不要寫。

  寫周老說的那些話。

  他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在想,要不要發出去。

  發了也沒人看。


  發了也是自言自語。

  發了也是沉到無量量的內容海底。

  但他還是在寫。

  不是因為他有心氣,是因為他已經沒什麼可輸的了。

  寫到凌晨兩點,他保存了自己寫的圖文。

  標題打了個日期。

  點了發布。

  頁面刷新,點擊量從501變成502。

  他笑了一下,多了的這個數字,是他自己。

  手機亮起。

  一條消息,林佳發的,凌晨兩點十五分。

  「剛看了你新發的文章。你說系統給用戶打分,分低的就不讓被看見。我告訴你一件事。在深瞳的模型里,有一個標籤叫『沉默的多數』。它標記的是那些從不發言、從不互動、從不表達的用戶。他們在系統里幾乎沒有數據。系統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所以系統也不給他們推任何東西。他們打開APP,看到的是最熱門、最普通、最不會出錯的內容。系統不在乎他們喜歡什麼,因為他們不產生數據。他們存在,但對系統來說,他們不存在。」

  沈默盯著這行字。

  沉默的多數。

  他們存在,但對系統來說,他們不存在。

  他們不發言,不互動,不表達。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說,或者說了也沒人聽。

  久而久之,他們就不說了。

  系統記住了他們的沉默,然後給他們打上「沉默」的標籤。

  然後用這個標籤,決定不給他們分配任何東西。

  沉默的人,活該沉默。

  沈默回復林佳:「我也是沉默的多數。我發了那麼多東西,但系統不讓我被看見。在系統眼裡,我和那些從不發言的人,沒有區別。因為我的聲音被它調小了。小到和沉默一樣。」

  林佳回覆:「所以你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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