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沉默的多數未曾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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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坐在咖啡館裡,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林佳昨天發來的一份內部報告截圖。

  抹去了所有可能暴露來源的信息,只留下了冰冷的數字和結論。

  報告顯示:

  某內容平台的推薦算法,在過去三年中,對「低收入」「低學歷」「高年齡」標籤的用戶,進行了系統性的曝光壓制。

  具體數據是:

  同一條內容,被標記為「高價值用戶」的人,看到概率是23%。

  被標記為「低價值用戶」的人,看到概率只有3%。

  報告沒有說這是對是錯。

  它只是在「優化效率」。

  沈默盯著那行數字,想起三個月前,他在這個平台上,發過一篇關於陳數的文章。

  寫得很慢,改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發出去之後,點擊量是142。

  同期,那個用AI生成的「沈默2.0」。

  發了一條「如何逆襲」的雞湯視頻,點擊量47萬。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寫得不夠好,不夠吸引人,不夠「爽」。

  現在他知道了。

  這不僅是他的問題。

  也是系統不讓他,被人看見。

  因為他是「低價值用戶」。

  一個四十歲、失業、存款一萬三、信用分47的人。

  在系統的標籤體系里,屬於「不值得被推薦」的那一類。

  不是因為他寫的東西不好,是因為他的標籤不好。

  系統不看內容,只看標籤權重。

  標籤說你行,你就行。

  標籤說你不行,你就不行。

  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的。

  他忽然想起魯迅筆下的阿Q,那個一百年前誕生於《晨報副刊》的文學形象。

  茅盾在《阿Q正傳》剛發表四章時就指出:

  「阿Q這人,要在現代社會中去實指出來,是辦不到的;但是我讀這篇小說的時候,總覺得阿Q這人很是面熟,是呵,他是中國人品性的結晶呀!」

  周作人更直接點明:「阿Q這人是中國一切的『譜』,新名詞稱作『傳統』的結晶,沒有自己的意志,而以社會的因襲的慣例為其意志的人,所以在現社會裡,是不存在而又到處存在的。」

  一百年前,阿Q用「精神勝利法」,應對現實的屈辱與失敗。

  他挨了打,卻能在心裡想:「我總算被兒子打了,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

  於是便心滿意足地得勝走了。

  這種「退回內心尋求假想的精神勝利」的弱點,讓阿Q在「人吃人、人剝削人的舊世界」里得以活下去。

  一百年後,沈默面對的卻是另一種困境。

  系統不給他「精神勝利」的機會,它直接將他標記為「低價值」。

  讓他的聲音,無法被人聽見。

  如果說阿Q還能在內心,構建一個「勝利者」的幻象,沈默連這種幻象都被剝奪了。

  他的文章點擊量只有142,而AI生成的「沈默2.0」卻有47萬粉絲。

  這不是「精神勝利法」的問題,這是系統性的聲音剝奪。

  沈默想起自己已很久沒有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過任何「和自己一樣」的人了。

  系統給他的推送,永遠是那些「逆襲」;

  「成功」;

  「月入過萬」的內容。

  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落地窗前、對著鏡頭教他「怎麼改變人生」的人。

  那些告訴他「你不行是因為你不夠努力」的人。

  那些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人。

  他以前以為,這是因為他「需要被激勵」。

  現在他知道了。

  這是系統在告訴他:

  你看看這些人,再看看你自己。


  你為什麼不努力?

  你為什麼不像他們一樣?

  你活該是47分。

  沈默從來沒有在推薦頁上,看到過任何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

  一個失業的、失眠的、不知道往哪走的人。

  一個在凌晨四點醒來、盯著天花板發呆的人。

  一個在路口轉三圈、讓天意決定方向的人。

  沒有。

  從來沒有。

  系統不推這種人。

  因為這種人的內容,不屬於大數據權重範疇。

  這種人的內容,既沒有GG價值,也沒有消費潛力,更沒有商業變現的可能。

  他們是數據的廢料,是算法的盲區,是平台的成本。

  系統不會把成本推給用戶。

  系統只推能賺錢的東西。

  所以沈默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和他一樣。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那個。

  唯一的47分,唯一的失敗者,唯一的在凌晨四點醒來的人。

  他不知道陳數。

  不知道趙明遠。

  不知道那個在凌晨四點醒來的林佳的同事。

  他們彼此不知道。

  被系統隔開,被算法隔離,被數據標籤分類到不同的抽屜里。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抽屜里,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一個。

  這就是系統的力量。

  不是封你的口,是讓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

  不是禁你的言,是讓你以為你的聲音,沒人想聽。

  不是消滅你,是讓你自己消滅自己。

  沈默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街上人來人往。

  有送外賣的,有遛狗的,有推著嬰兒車的。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沈默看著那些人,忽然想:

  他們裡面,有沒有人和他一樣?

  有沒有人也失業了?

  也失眠了?

  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該往哪走?

  也有一個系統,給他們打了低分?

  也在凌晨四點醒來盯著天花板?

  也許有,也許沒有。

  沈默看不懂現在的社會。

  因為系統不讓他們被看見,看明白。

  他們和他一樣,被塞進了某個抽屜里,抽屜外面貼著「低價值」的標籤。

  他們不會在街上,喊「我是47分」。

  他們只是沉默地活著,散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在各種各樣的人生軌跡里。

  他們不發聲,不表達,不反抗。

  他們只是活著。

  沈默想起魯迅的「鐵屋子」比喻。

  沒有窗戶,沒有門,人在裡面沉睡,以為這就是世界。

  偶爾有人醒來,喊幾聲,沒人聽見。

  因為其他人都在睡。

  喊的人以為只有自己醒了,其實不是。

  有很多人醒了,只是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鐵屋子裡的每一個醒著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唯一醒著的那個。

  系統就是那個鐵屋子。

  它不是不讓你喊,是讓你以為喊了也沒人聽。

  它不是不讓你醒,是讓你以為醒了也沒用。

  它把你們隔開,讓你們以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讓你們以為只有你,會凌晨四點醒來。

  只有你,會盯著天花板發呆。

  只有你,不知道該往哪走。

  你們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那個。


  但沈默們不是。

  沈默們有很多人。

  只是沈默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手機震了。

  林佳發來消息:「看了嗎?」

  「看了。」

  「什麼感覺?」

  沈默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像被人按在水裡。不是淹死,是不讓你浮上來。」

  林佳沉默了一會兒,回覆:「就是這個感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你一樣,因為系統不讓你知道。它把你們隔開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孤島上,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

  沈默盯著這行字。

  孤島。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孤島上,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想起自己這一年。

  一個人在家裡失眠,一個人在ATM機前看餘額,一個人在路口轉三圈,一個人在公園長椅上發呆。

  他以為這就是他的命。

  他以為只有他這樣,直到他看見陳姐的兒子,舉礦泉水瓶恢復身體。

  直到看見趙明遠的信用分數,比他還低,在擦沒人買的手機殼。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那個。

  唯一的失敗者,唯一的47分,唯一的在系統里,查無此人的人。

  但林佳告訴他:

  你不是。

  你從來都不是。

  只是你不知道類似境遇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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