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生命戛然而止的啟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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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沈默從一陣尖銳的肩頸疼痛中醒來。

  這種疼很具體,像有根生鏽的鋼針,沿著斜方肌一路往下鑽,最終卡在第四和第五頸椎之間。他試圖翻身,左臂一陣酸麻。

  這是連續第七天,在同一時間,被同一種疼痛喚醒。

  他坐起身,摸黑走到書桌前。

  電腦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文檔界面。

  他第七次被拒稿的小說,最後一頁光標孤獨地閃爍。

  編輯的回覆言猶在耳:「交叉審核未通過。編輯反饋:節奏偏慢,商業化元素不足。」

  「節奏偏慢。」

  沈默咀嚼著這四個字,想起昨晚林佳發來的消息:

  AI寫作工具,可以一天生成十萬字,自動插入「三章一次打臉」的爽點模塊。

  「系統在進化,」她寫道,「它不再只是推薦內容,它開始生產內容。」

  沈默關掉文檔,打開備忘錄,打了五個字:

  「我是真的。」

  停頓。

  肩頸的疼痛再次襲來,他又加了六個字:「因為我會疼。」

  疼痛。

  AI沒有的東西。

  無論它多擅長拼湊文字、模仿情緒,它沒有一具會在凌晨三點刺痛的身體。

  沒有一顆會被拒稿後,真實收縮的心臟。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突發:知名教育博主張雪峰心源性猝死,年僅41歲。」

  沈默的手指,僵在鍵盤上方。

  上午九點,咖啡館。

  窗外細雨綿綿。

  林佳遲到了十分鐘,裹著黑色大衣,臉色蒼白。

  她沒點咖啡,只要了一杯熱水。

  「陳明凌晨四點給我打電話。」

  她雙手捧著玻璃杯。「他說,張雪峰的猝死,在數據系統里不是『突發事件』,而是『高概率事件的兌現』。」

  「系統早就『知道』了。他過去三年的數據:日均直播超六小時,跨城出差每月八次以上,夜間活躍占比70%,連續十七個月睡眠不足五小時,模型早把他標記為『極高危群體』。」

  「那為什麼……?」

  「預警只是預警。系統不是醫生,是商人。讓他持續高負荷運轉的數據,正是判定他『有價值』的依據。他們管這叫『燃燒模型』,像高亮度的燈絲,系統知道燒不了多久,但只要還亮著,就拼命榨取光能。」

  沈默想起張雪峰生前的言論,那些被批功利主義,卻直指現實的話。

  他精準踩中了時代的鼓點,構建了年營收上億的王國。

  然而系統既是他的放大器,也是他燃燒生命的加速器。

  林佳劃開手機,遞過來一篇今早的長文:

  「胡律師的,專門研究科技倫理。」

  沈默看到標黃的一段:

  「現代文明中,『發展優先』邏輯正擠壓『生活本真』。我們將生命優化成KPI,將教育量化為產品,將情感交給虛擬互動。社會需要重新學習『在場陪伴、深度互動』,警惕將生命全部維度交付給系統進行效率優化。」

  「在場陪伴。深度互動。」

  沈默重複著,想起自己筆下的人物:

  用左手敲代碼的程式設計師,把落葉掃成圖案的清潔工。

  他們不夠「爽」,但他們正處於「生活現場」。

  林佳忽然問:「你那些被拒稿的小說,是自己寫的,還是AI寫的?」

  沈默笑了。

  「用過AI潤色、查資料、整理思路。但我寫第一稿的時候,還沒有AI這種玩意。那些情節、人物、對話,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疼的時候寫的,睡不著的時候寫的。寫完再用AI看語法錯誤,提的建議一條一條看,同意的改,不同意的就不改。決定權在我手裡。」

  「那你和那些『家人』們,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他們不是用AI,是把自己的主體性交給了AI。平台說『今天流行這個』他們就做這個,算法說『這樣能火』他們就照做。沒有第一稿,沒有疼的時候寫的版本,沒有『我自己想出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

  「而且,他們寫的東西,永遠是那幾樣:爽文、逆襲、打臉。為什麼?因為數據說這些東西能火。數據是對的。但數據不會告訴他們:讀者看這些,是因為沒別的東西可看。現代人的精神消遣,已經被系統壓縮成爽、甜、虐、燃這幾種,翻來覆去排列組合。」

  「你知道這像什麼嗎?」

  沈默說。「像一家餐廳,菜單上只有麻辣燙。不是廚師只會做麻辣燙,是數據告訴他麻辣燙賣得最好。顧客吃久了,以為世界上的食物只有麻辣燙。忘了還有清湯麵,忘了還有白粥,忘了還有西紅柿炒蛋。」

  「你就是那個想做清湯麵的人?」

  「對。但編輯告訴我,清湯麵沒人吃。他拒了我的稿,說『節奏偏慢』『商業化元素不足』。翻譯過來就是:我做的東西,不符合系統定義的『好』。」

  他放下空了的咖啡杯。

  「我後來想明白了,編輯拒我的稿,不只是因為『清湯麵沒人吃』,是因為『清湯麵』影響了他們的收入。網文平台編輯的收入是底薪加獎金,跟書的訂閱量、銷售額掛鉤。所以他只願意簽『能火』的書。不是他壞,是機制如此。他不是我的編輯,是平台的採購員。」

  「所以我的稿子被拒,不是因為我寫得『差』,是因為我寫的不是『能火』的東西。不是『能幫編輯拿獎金』的東西。系統的『好』,不是文學意義上的『好』,是商業意義上的『好賣』。」

  林佳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公平?」

  沈默笑了。「平台用數據篩選內容,編輯用獎金篩選作者,讀者用消費習慣,去篩選『好書』。三層篩子篩下來,活下來的只有爽文。這不是不公平,是系統在替所有人做選擇。它替編輯選『什麼能簽』,替作者選『什麼能寫』,替讀者選『什麼能看』。你以為你在選擇,其實你只是在被投餵。讀者以為『火』就是『好』,『排行榜第一』就是『最好看的』,他們不知道那些書,是怎麼出現在他們面前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如果為了賺錢去寫爽文,去套那些公式,去讓AI生成『三章一次打臉』,那我就成了系統,想讓我成為的那個人。一個『高效率』的、『商業化』的、『符合市場』的寫手。那個人不疼,沒有肩頸問題,沒有失眠,沒有盯著光標發呆的茫然。那個人很『好』,但那個人不是我。」

  「而且,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數據給我下定義的那句話就完全應驗了。」

  「哪句話?」

  「『你知道你是個傻逼嗎?我們比你更清楚地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大傻逼。』」

  林佳愣住了。

  「如果我去寫爽文,系統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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