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老和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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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支部落民徹底併入羽的部落,這個族群便真正擁有了崛起的根基。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更多的青壯勞力與人口儲備,正是部族得以壯大的核心資本。

  羽作為強大的薩滿,以其震懾眾人的靈能將整個部落緊緊凝聚。

  族人們紛紛收起了各自的盤算,心甘情願地以部族為軀,以羽為鋒——在他的帶領下,鐵拳所指之處盡皆臣服。

  周邊部落或主動歸附,或被武力兼併,羽的部族就這樣一步步崛起為這片土地上的強權,而他的統治持續了整整數十年。

  這一日,貝拉來到兄長的居所。

  望著數十年過去仍容顏未改的羽,再看看鏡中已到遲暮之年的自己,她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

  這或許是兄妹間最後一段共處時光,她只想讓兄長能在這時刻感受到溫暖。

  「兄長風采依舊,倒是妹妹我已如殘燭將熄啦。」貝拉嘴角揚起一抹略帶苦澀的笑,語氣卻刻意輕快。

  羽凝視著眼前的妹妹,那雙曾與自己並肩征戰的明眸已染上歲月的濁色。

  他無需多言,從妹妹刻意輕鬆的語調里,從她眼底藏著的淡淡釋然中,早已讀懂了那隱含的訣別之意。

  此前漫長的歲月里,貝拉總是避談生死,生怕觸動他心中的不舍,而此刻,她終於選擇在時光的盡頭,用這樣的方式與他溫柔道別。

  貝拉將頸間的月光紋解下遞向羽,這件被兄長以靈能溫養了數十年的信物,早已褪去凡物的光澤,成為泛著銀輝的聖物。

  其生成的靈能護罩水火不侵,既能隔絕精神侵蝕,又能安神養氣,曾無數次在危機中護她周全。

  「兄長,小妹往後怕是用不上它了。」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紋路里流轉的微光,唇角牽起釋然的笑,「您看這數十載光陰未在您面上留痕,倒似天地間不老的神祇。您註定要走更長遠的路,這等寶物該伴您闖蕩險途。」

  羽正要推辭,卻在觸及妹妹眼底的決絕時咽下了話語。

  那雙曾與他共望篝火的明眸,此刻盛著燭火般溫柔的決意——那是知曉大限將至的人,對至親最後的牽念與成全。

  當月光紋的銀鏈落入掌心,貝拉的指尖在他掌紋上輕輕一叩,仿佛將半生的兄妹羈絆都封入這枚聖物:「莫要記掛我的孩子們,他們早已能在風雪裡獨當一面。您才是要直面更深重迷霧的人...何況這原就是您的東西,不是麼?」

  她轉身時衣擺掠過屏風,銀鈴般的響聲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行至門邊突然頓住,轉身時已是淚流滿面,她鄭重地屈膝行禮,聲音哽咽卻清晰:「哥哥,保重!」

  木門吱呀閉合的聲響里,羽望著掌心裡流轉的月華,忽然想起近百年前那個在篝火旁拽著他衣角的小丫頭。

  那時她舉著剛刻好的木紋護身符,說要送給最厲害的薩滿哥哥——原來從最初開始,他們就一直在用各自的方式,把最珍貴的東西捧到對方面前。

  當晚貝拉在睡夢中安然離世。

  當她的孩子們圍聚到羽的居所時,最小的孫子正攥著奶奶的衣角抽噎,淚痕未乾的小臉仰望著這位面容永如青年的舅爺。

  「舅爺……您能救救奶奶嗎?」孩子稚嫩的嗓音里裹著破碎的哭腔,「您和奶奶流著一樣的血呀,您這麼年輕,奶奶為什麼不能像您一樣……」

  羽的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顫。

  他望著那雙盛滿困惑的眼睛——與貝拉幼時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著自己永遠停駐在盛年的面容。

  喉頭忽然哽著千言萬語,卻終究只能化作一聲沉默的嘆息。

  年長的表哥慌忙拽回孩子,額角沁著細汗向羽賠禮:「小孩子不懂事……」

  羽擺了擺手,指尖掠過孩子顫抖的發頂。

  月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在他腕間的月光紋上流淌出細碎銀芒,恍若貝拉臨終前那滴落在他掌心的淚。

  「無妨,帶他回去吧。」他的聲音輕得像夜風掠過經幡,「讓奶奶好好睡會兒。」

  木門在身後閉合的瞬間,羽的目光落在案頭那疊陳舊的獸皮信箋上。

  從貝拉成人禮到長孫誕生,二十餘封懇請兄長歸鄉的信箋,都如石沉大海。

  如今妹妹的棺槨即將入土,帝皇的身影卻仍未出現在風雪瀰漫的山口。


  銅鏡里映出他永不衰老的面容,忽然想起上個月部族裡三位長老曾捧著藥草跪在神祠前,懇請他賜予「長生的神諭」。

  他們哪裡知道,這副不老身軀里藏著的,是比歲月更沉重的孤獨——當妹妹的白髮落在他掌心時,當外甥們的皺紋爬上眼角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時光從指縫流走,卻連挽留至親的力量都沒有。

  窗外傳來幼狼的嗚咽,像極了五十年前那個雪夜,貝拉抱著夭折的長子在他帳篷外的哭聲。

  那時他也是這樣凝視著自己永不結痂的掌心,第一次意識到:所謂靈能饋贈的永恆,或許從來都是對凡人情感的詛咒。

  霜月西沉時羽終於合眼,可晨霧未散他已站在貝拉的棺槨前。

  松木棺上雕刻的月光紋還帶著他昨夜新渡的靈能,卻再照不亮妹妹永遠閉合的雙眼——那雙眼曾在篝火旁為他數過星星,在戰場上為他守望退路,此刻卻像被風雪掩埋的琥珀,永遠定格在臨終前那抹釋然的笑。

  他的目光掃過靜立的送葬隊伍,在每一張面孔上停留又移開。

  族人們垂首後退的腳步驚起幾隻寒鴉,卻驚不動他望向山口的視線——那裡的風雪與三十年前兄長離去時一樣狂烈,卻再沒有那道披著玄色斗篷的身影踏雪而來。

  「再等等。」羽的聲音驚落枝頭殘雪,掌心跳動的銀輝在棺木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像極了當年貝拉抱著襁褓在帳外等他歸來的剪影。

  送葬的祭司喉結滾動,想說些時辰已到的話,卻在觸及他眼底翻湧的暗色時噤聲。

  當第十三隻寒鴉掠過天際,羽終於垂下眼帘。

  指尖撫過棺蓋上未乾的靈紋,將妹妹臨終前的溫度、昨夜守靈時燭火的跳動、甚至遠處雪山折射的每一道光線,都用靈能封入記憶的琥珀。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後儀式——讓所有與她相關的光影,都在自己永不褪色的記憶里永遠鮮活。

  泥土覆棺的聲響像落在心尖的鈍器。

  當第一捧摻著貝拉最愛雪絨花的凍土撒下時,羽忽然想起近百年前兄長離開那日,他也是這樣沉默地往兄長行囊里塞鹿皮護腕,直到他走遠了才敢放聲大哭。

  此刻他望著漸漸被掩埋的棺木,終於懂得當年兄長頭也不回的背影里,是否也藏著同樣不敢回頭的滾燙淚滴。

  儀式結束時暮色四合。

  族人們三三兩兩散去,靴底碾過枯葉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沒有人敢靠近那個獨自跪在墳前的身影——他脊背依然挺直如少年時守望星空的模樣,卻在肩頸處洇開大片陰影,像被歲月壓彎的經幡。

  只有最年長的祭司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混著靈能在草葉上綻開細小的銀花,如同貝拉最後那句「哥哥保重」時,睫毛上顫動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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