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的夢？你確定？
第158章 你的夢？你確定？
修白蹲在殿外的石階上，透過那扇半掩的青玉門，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如同看一齣戲0
從白玉階到水府，再到笑盈盈的侍女。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照著話本里寫的「仙遇奇緣」搭的景。
但假的就是假的，一切都太過刻意。特別是去過龍宮之後，修白看著一切都太端著了，特別是那頭假扮龍君的惡蛟，氣勢倒是足的，可畢竟是被困了三百年，腦子都被關糊塗了，只想著「龍宮水府」的氣派勁兒，反倒露了怯。
戲劇入高潮，也該他出場了。
夢裡的宮殿在震顫，那條惡蛟的頭顱幾乎頂到了殿頂。王懷文退到殿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
「你——你————」他的聲音發顫。
惡蛟低下頭，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角黏稠腥臭的涎水，落在青玉地面上，發出嗤嗤聲。
「本座怎麼了？」惡蛟語氣陰森地說，「本座跟你說了這麼多好話，你偏不聽，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百年來，本座被鎮壓在這湖底，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就是為了等一個身具文氣的人，等一具能承載本座神魂的身軀，等一個能解開這該死的封印的機會。」
惡蛟步步緊逼，它的語氣里滿是怨毒，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懷文的臉色更白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此時，他無比後悔，後悔為什麼要繞道來雲龍湖，後悔為什麼要上那條船，後悔為什麼要跟著那道月光下到湖底來。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你————你要做什麼？」王懷文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惡蛟笑了。
那張布滿鱗片的臉上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做什麼？你馬上就知道了。」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腥風從它嘴裡噴出，裹著濃烈的黑氣將王懷文籠罩。
王懷文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可一切都是徒勞。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惡蛟的身形開始變化，龐大的身軀緩緩縮小。它從盤踞的巨蟒，變成了半人半蛟的模樣。
惡蛟一步步朝王懷文走來，「本座需要你的文氣，需要你的魂魄，需要你這具身軀。
你放心，本座不會讓你死的。死了，就沒用了。本座要借你的身，借你的魂，借你的文氣，一步一步，走出這個鬼地方。」
它伸出手，鋒利的爪牙划過王懷文的臉龐，「你是讀書人，讀聖賢書的，該知道什麼叫捨生取義」。本座脫困，是天道使然。你助本座脫困，是順應天意。讀書人順應天意，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王懷文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利爪抵在他的眉心，起初只是刺痛，可後來便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皮膚滲進血肉，滲進骨頭，到後來，他甚至覺得這痛楚深入靈魂。
「不要抵抗，放開心神。」惡蛟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很快的，很快一切就會過去。」
王懷文的面色木然，唯獨眼眶赤紅。他不想死，也不能死。如果今日死在這裡，那些書，那些苦，那些志，就都白費了。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喵~」
輕輕的一聲貓叫，卻讓惡蛟身子一震。它猛地轉過頭，朝殿門口看去。
殿門口，蹲著一隻白貓。
它身上毛色純白如一捧新雪，它的眸子金亮而不灼，它就在那靜靜地看著。
惡蛟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可能。
這場夢是王懷文的夢，可卻是它設計的。在惡蛟的設計中，這片夢境打磨得像鐵桶一般，他自信沒人能進入夢中。
可這隻貓就這麼進來了，仿佛這夢境是他創造的。
「你是誰？？」他的聲音警惕中帶著一絲慌亂。
白貓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看了王懷文一眼。
那如墜深淵的刺痛，那扼住喉嚨的窒息，瞬間煙消雲散。
「小————小白？」王懷文看著白貓，滿眼錯愕。
修白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夢裡的王懷文居然也記得他，自己果然是一隻令人印象深刻的貓啊。
一旁，惡蛟見修白不回話，再次問道：「閣下是誰？這夢境是在下所創，你不請自來，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白貓笑了，「你的夢？你確定？」
說罷，他不待惡蛟回答便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從殿外走了進來。
白貓的步伐不緊不慢，可每走一步，惡蛟就覺得自己的夢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到白貓停下腳步之時，眼前的一切換了模樣。
水府，大殿，一切的一切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龍宮場景。
「怎麼可能！？」
惡蛟的瞳孔劇烈收縮。明明是自己主宰的夢境，卻在他的眼前換了天地。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你的夢太假了，龍宮本應如此才對。」
「你到底是誰？」惡蛟死死盯著修白問道。
「我是誰？剛剛那書生不是說了嗎？」修白輕笑一聲：「剛才你說要書生助你脫困，我很好奇怎麼幫？講來聽聽。」
惡蛟瞳孔縮了縮，沒有回答。
白貓歪了歪頭，等了一會，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嘆了口氣。
「你這妖怪，話這麼多，怎麼問到你頭上就不說了？」
說完，白貓漫不經心地看了惡蛟一眼。
後者緊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白貓突兀出現在夢中，改變了夢中天地。
他不明白白貓是怎麼做到的，也摸不清白貓的虛實。
白貓或許是在故弄玄虛，可惡蛟不敢賭。
它在這湖底困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有文氣的讀書人，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可以脫困的機會，它不能橫生枝節。
「閣下，這脫困一事，事關重大，恕在下不能告知。今日是在下眼拙，未能認出閣下真身，實在抱歉。
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脫困，對你並無妨礙。不若閣下就此離去，他日必有後報」」
。
白貓歪了歪頭，「後報？什麼後報？」
惡蛟想了想，「若閣下肯行個方便，那這水府之中的寶物便盡數贈與閣下，如何？」
白貓搖搖頭，「我對你那些寶物並不感興趣，而且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
「你死了，這些寶物也是我的。」小白認真地說。
惡蛟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縱使他被困三百年，被鎮壓在湖底不見天日，可也從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這種理所應當的語氣，甚至比蔑視更讓它感到屈辱。
下一刻。
惡蛟咆哮了一聲，它的身形猛地膨脹，再次從半人半蛟的形態變回了那條漆黑的巨物，比之前更大、更猙獰。
「你這隻該死的貓妖，不知天高地厚。本座在此困了三百年——」它的聲音中帶著三百年的怨毒和瘋狂，「誰擋本座的路，誰就得死！」
咆哮聲中，惡蛟猛地撲殺過來。
與它恐怖的身形相比，白貓似螻蟻。
王懷文已經預見那悽慘的一幕，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忍直視。
然而，耳畔一片寂靜。
片刻後，他驚詫地睜開眼睛。
只見眼前，那撲殺而下的惡蛟仿佛被按了暫停鍵一般，被定在空中。
王懷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可即便是作為當事人的惡蛟，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剛才，他撲殺而下的瞬間，白貓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的身體便被定格。
它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眉心滲進來，順著它的血脈流淌，流向它的魂魄。
那雙金色的眸子在看著它，仿佛看穿了他的身體，看到了它的「根」。
它從哪來，活了多久，殺過多少人，吞過多少魂魄，為什麼會被困在這湖底三百年。
他的一切記憶，一切秘密，在那雙眼睛面前，像一本翻開的書，一頁一頁地攤開。
它忽然明白了。
這隻貓妖不是在攻擊它，是在「追溯」它。透過它的夢，透過它的魂魄，透過它藏在湖底三百年的真身，去看它的「本來面目」。
這不可能。
它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段。
從夢中追溯己身，這怎麼可能做到？
而下一刻，它就聽見白貓輕輕地說，「找到了。」
惡蛟神情一怔。
下一秒，它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
明明是在夢中，那種被抽空的輕盈感受卻如此真實。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它的身體裡被抽走了，抽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鱗片。
夢中的自己身上的鱗片，正在一塊一塊地脫落，無聲無息，無痛無癢。
「你————你做了什麼？」
惡蛟驚恐至極，它很想去問修白做了什麼，可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白貓蹲在那裡，尾巴輕輕晃著，看著惡蛟一點一點地萎縮。
從一條恐怖的巨物，縮成一條一丈長的蟒，再縮成一條蛇，一條蚯蚓，最後縮成一個點。
一個黑色的點，在空中慢慢化開。
化了。
什麼都沒留下。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王懷文靠在殿門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白貓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惡蛟卻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
沒有打鬥，沒有你來我往的法術對轟。就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屋子，看見一隻蟲子，伸手把它捏死了。
「小白————」他的聲音發顫。
白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該醒了。」
王懷文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月亮還掛在天上，星星也還在。湖面上有薄薄的霧，貼著水面飄，像一層輕紗。
他躺在烏篷里，身上蓋著薄被，船身輕輕晃著，水波拍打著船板，發出輕輕的聲響，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樣。
——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後背也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熱的。又摸了摸心口，心跳得很快。
他轉過頭，看見徐長青還在睡，那個書生側躺著，呼吸綿長均勻，什麼都不知道。船家蜷在船尾，鼾聲時高時低。
那隻白貓蹲在船篷頂上，也不知是醒是睡。
他瞪著船篷頂，看了很久。
夢裡的那些事，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條白玉台階，那扇青玉門，那個笑盈盈的侍女。還有那條惡蛟—它先是扮成龍君，後來現了原形，要吞他的魂魄，要借他的身子脫困。
然後————
那隻白貓來了。再後來發生了什麼？
王懷文的眉頭皺起來。
他記得白貓出現之後，夢就變了。宮殿沒了，台階沒了，侍女也沒了。只剩下一片虛空，和那隻白貓。
再然後————夢就斷了，斷得乾乾淨淨。
他使勁回想，可什麼都想不起來。那段記憶像被什麼東西抹去了，乾乾淨淨的，連個渣都沒剩。
他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白貓蹲在虛空中看著他。
然後他就醒了。
「是夢嗎？」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轉過頭，朝船頭看去。
天亮的時候，船家在船頭喊了一聲：「公子，該起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王懷文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假裝剛從睡夢中醒來。
徐長青已經在船頭坐著了，手裡拿著冊子和炭筆，正在畫什麼。見他出來，笑了笑，「王兄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好。」王懷文說，「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多問。
船家端來了早飯。小米粥，鹹菜，還有幾張烙餅。王懷文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塊餅，覺得精神好了些。
————
「徐兄，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他問。
「京城。」徐長青說。
「巧了，我也是去京城。」王懷文笑了，「既然同路，不如結伴同行？路上也有個說話的伴。」
徐長青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正在喝粥，頭都沒抬。
徐長青便笑了，「好。」
王懷文喝了粥，覺得精神好了些。他看著徐長青，斟酌著問道：「徐兄，你那隻貓——
——養了多久了？」
徐長青抬起頭，「一年多了。」
「一直跟著你？」
「嗯，從江安出來就一直跟著。」
修白蹲在殿外的石階上，透過那扇半掩的青玉門，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如同看一齣戲0
從白玉階到水府，再到笑盈盈的侍女。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照著話本里寫的「仙遇奇緣」搭的景。
但假的就是假的，一切都太過刻意。特別是去過龍宮之後，修白看著一切都太端著了，特別是那頭假扮龍君的惡蛟，氣勢倒是足的，可畢竟是被困了三百年，腦子都被關糊塗了，只想著「龍宮水府」的氣派勁兒，反倒露了怯。
戲劇入高潮，也該他出場了。
夢裡的宮殿在震顫，那條惡蛟的頭顱幾乎頂到了殿頂。王懷文退到殿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
「你——你————」他的聲音發顫。
惡蛟低下頭，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角黏稠腥臭的涎水，落在青玉地面上，發出嗤嗤聲。
「本座怎麼了？」惡蛟語氣陰森地說，「本座跟你說了這麼多好話，你偏不聽，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百年來，本座被鎮壓在這湖底，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就是為了等一個身具文氣的人，等一具能承載本座神魂的身軀，等一個能解開這該死的封印的機會。」
惡蛟步步緊逼，它的語氣里滿是怨毒，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懷文的臉色更白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此時，他無比後悔，後悔為什麼要繞道來雲龍湖，後悔為什麼要上那條船，後悔為什麼要跟著那道月光下到湖底來。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你————你要做什麼？」王懷文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惡蛟笑了。
那張布滿鱗片的臉上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做什麼？你馬上就知道了。」
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腥風從它嘴裡噴出，裹著濃烈的黑氣將王懷文籠罩。
王懷文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可一切都是徒勞。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惡蛟的身形開始變化，龐大的身軀緩緩縮小。它從盤踞的巨蟒，變成了半人半蛟的模樣。
惡蛟一步步朝王懷文走來，「本座需要你的文氣，需要你的魂魄，需要你這具身軀。
你放心，本座不會讓你死的。死了，就沒用了。本座要借你的身，借你的魂，借你的文氣，一步一步，走出這個鬼地方。」
它伸出手，鋒利的爪牙划過王懷文的臉龐，「你是讀書人，讀聖賢書的，該知道什麼叫捨生取義」。本座脫困，是天道使然。你助本座脫困，是順應天意。讀書人順應天意，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王懷文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利爪抵在他的眉心，起初只是刺痛，可後來便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皮膚滲進血肉，滲進骨頭，到後來，他甚至覺得這痛楚深入靈魂。
「不要抵抗，放開心神。」惡蛟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很快的，很快一切就會過去。」
王懷文的面色木然，唯獨眼眶赤紅。他不想死，也不能死。如果今日死在這裡，那些書，那些苦，那些志，就都白費了。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喵~」
輕輕的一聲貓叫，卻讓惡蛟身子一震。它猛地轉過頭，朝殿門口看去。
殿門口，蹲著一隻白貓。
它身上毛色純白如一捧新雪，它的眸子金亮而不灼，它就在那靜靜地看著。
惡蛟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可能。
這場夢是王懷文的夢，可卻是它設計的。在惡蛟的設計中，這片夢境打磨得像鐵桶一般，他自信沒人能進入夢中。
可這隻貓就這麼進來了，仿佛這夢境是他創造的。
「你是誰？？」他的聲音警惕中帶著一絲慌亂。
白貓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看了王懷文一眼。
那如墜深淵的刺痛，那扼住喉嚨的窒息，瞬間煙消雲散。
「小————小白？」王懷文看著白貓，滿眼錯愕。
修白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夢裡的王懷文居然也記得他，自己果然是一隻令人印象深刻的貓啊。
一旁，惡蛟見修白不回話，再次問道：「閣下是誰？這夢境是在下所創，你不請自來，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白貓笑了，「你的夢？你確定？」
說罷，他不待惡蛟回答便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從殿外走了進來。
白貓的步伐不緊不慢，可每走一步，惡蛟就覺得自己的夢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到白貓停下腳步之時，眼前的一切換了模樣。
水府，大殿，一切的一切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龍宮場景。
「怎麼可能！？」
惡蛟的瞳孔劇烈收縮。明明是自己主宰的夢境，卻在他的眼前換了天地。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你的夢太假了，龍宮本應如此才對。」
「你到底是誰？」惡蛟死死盯著修白問道。
「我是誰？剛剛那書生不是說了嗎？」修白輕笑一聲：「剛才你說要書生助你脫困，我很好奇怎麼幫？講來聽聽。」
惡蛟瞳孔縮了縮，沒有回答。
白貓歪了歪頭，等了一會，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嘆了口氣。
「你這妖怪，話這麼多，怎麼問到你頭上就不說了？」
說完，白貓漫不經心地看了惡蛟一眼。
後者緊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白貓突兀出現在夢中，改變了夢中天地。
他不明白白貓是怎麼做到的，也摸不清白貓的虛實。
白貓或許是在故弄玄虛，可惡蛟不敢賭。
它在這湖底困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有文氣的讀書人，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可以脫困的機會，它不能橫生枝節。
「閣下，這脫困一事，事關重大，恕在下不能告知。今日是在下眼拙，未能認出閣下真身，實在抱歉。
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脫困，對你並無妨礙。不若閣下就此離去，他日必有後報」」
。
白貓歪了歪頭，「後報？什麼後報？」
惡蛟想了想，「若閣下肯行個方便，那這水府之中的寶物便盡數贈與閣下，如何？」
白貓搖搖頭，「我對你那些寶物並不感興趣，而且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
「你死了，這些寶物也是我的。」小白認真地說。
惡蛟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縱使他被困三百年，被鎮壓在湖底不見天日，可也從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這種理所應當的語氣，甚至比蔑視更讓它感到屈辱。
下一刻。
惡蛟咆哮了一聲，它的身形猛地膨脹，再次從半人半蛟的形態變回了那條漆黑的巨物，比之前更大、更猙獰。
「你這隻該死的貓妖，不知天高地厚。本座在此困了三百年——」它的聲音中帶著三百年的怨毒和瘋狂，「誰擋本座的路，誰就得死！」
咆哮聲中，惡蛟猛地撲殺過來。
與它恐怖的身形相比，白貓似螻蟻。
王懷文已經預見那悽慘的一幕，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忍直視。
然而，耳畔一片寂靜。
片刻後，他驚詫地睜開眼睛。
只見眼前，那撲殺而下的惡蛟仿佛被按了暫停鍵一般，被定在空中。
王懷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可即便是作為當事人的惡蛟，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剛才，他撲殺而下的瞬間，白貓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的身體便被定格。
它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眉心滲進來，順著它的血脈流淌，流向它的魂魄。
那雙金色的眸子在看著它，仿佛看穿了他的身體，看到了它的「根」。
它從哪來，活了多久，殺過多少人，吞過多少魂魄，為什麼會被困在這湖底三百年。
他的一切記憶，一切秘密，在那雙眼睛面前，像一本翻開的書，一頁一頁地攤開。
它忽然明白了。
這隻貓妖不是在攻擊它，是在「追溯」它。透過它的夢，透過它的魂魄，透過它藏在湖底三百年的真身，去看它的「本來面目」。
這不可能。
它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段。
從夢中追溯己身，這怎麼可能做到？
而下一刻，它就聽見白貓輕輕地說，「找到了。」
惡蛟神情一怔。
下一秒，它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
明明是在夢中，那種被抽空的輕盈感受卻如此真實。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它的身體裡被抽走了，抽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鱗片。
夢中的自己身上的鱗片，正在一塊一塊地脫落，無聲無息，無痛無癢。
「你————你做了什麼？」
惡蛟驚恐至極，它很想去問修白做了什麼，可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白貓蹲在那裡，尾巴輕輕晃著，看著惡蛟一點一點地萎縮。
從一條恐怖的巨物，縮成一條一丈長的蟒，再縮成一條蛇，一條蚯蚓，最後縮成一個點。
一個黑色的點，在空中慢慢化開。
化了。
什麼都沒留下。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王懷文靠在殿門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白貓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惡蛟卻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
沒有打鬥，沒有你來我往的法術對轟。就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屋子，看見一隻蟲子，伸手把它捏死了。
「小白————」他的聲音發顫。
白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該醒了。」
王懷文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月亮還掛在天上，星星也還在。湖面上有薄薄的霧，貼著水面飄，像一層輕紗。
他躺在烏篷里，身上蓋著薄被，船身輕輕晃著，水波拍打著船板，發出輕輕的聲響，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樣。
——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後背也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熱的。又摸了摸心口，心跳得很快。
他轉過頭，看見徐長青還在睡，那個書生側躺著，呼吸綿長均勻，什麼都不知道。船家蜷在船尾，鼾聲時高時低。
那隻白貓蹲在船篷頂上，也不知是醒是睡。
他瞪著船篷頂，看了很久。
夢裡的那些事，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條白玉台階，那扇青玉門，那個笑盈盈的侍女。還有那條惡蛟—它先是扮成龍君，後來現了原形，要吞他的魂魄，要借他的身子脫困。
然後————
那隻白貓來了。再後來發生了什麼？
王懷文的眉頭皺起來。
他記得白貓出現之後，夢就變了。宮殿沒了，台階沒了，侍女也沒了。只剩下一片虛空，和那隻白貓。
再然後————夢就斷了，斷得乾乾淨淨。
他使勁回想，可什麼都想不起來。那段記憶像被什麼東西抹去了，乾乾淨淨的，連個渣都沒剩。
他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白貓蹲在虛空中看著他。
然後他就醒了。
「是夢嗎？」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轉過頭，朝船頭看去。
天亮的時候，船家在船頭喊了一聲：「公子，該起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王懷文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假裝剛從睡夢中醒來。
徐長青已經在船頭坐著了，手裡拿著冊子和炭筆，正在畫什麼。見他出來，笑了笑，「王兄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好。」王懷文說，「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多問。
船家端來了早飯。小米粥，鹹菜，還有幾張烙餅。王懷文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塊餅，覺得精神好了些。
————
「徐兄，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他問。
「京城。」徐長青說。
「巧了，我也是去京城。」王懷文笑了，「既然同路，不如結伴同行？路上也有個說話的伴。」
徐長青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正在喝粥，頭都沒抬。
徐長青便笑了，「好。」
王懷文喝了粥，覺得精神好了些。他看著徐長青，斟酌著問道：「徐兄，你那隻貓——
——養了多久了？」
徐長青抬起頭，「一年多了。」
「一直跟著你？」
「嗯，從江安出來就一直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