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龍君入夢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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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龍君入夢相邀

  修白的眼睛微微眯起,神情玩味。

  有意思,半夜三更,湖心深處。

  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正借著夜色,借著這片湖水,施展入夢之術,鑽進書生的夢裡。

  它想做什麼?它為什麼挑中了王懷文?又為什麼在徐長青身上吃了閉門羹?

  修白剛才看見,那術法在試圖鑽入徐長青夢中的時候,被懷中那支筆擋了回去。

  徐觀的筆文氣沛然,清正醇厚,至陽至正。確實可以抵禦陰邪之氣。只是令修白不明白的是,為何自己之前進入徐長青夢中的時候,這筆並未阻擋?

  難道說這入夢之術也分陰陽?

  他心中如是想著,再度看向王懷文。

  後者翻了個身,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在做什麼好夢,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修白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閉上眼,心神循著那縷氣息的痕跡,輕輕一縱。

  他也飄進了王懷文的夢裡。

  ——

  王懷文從湖心的船上醒來。

  月亮高懸,星星滿天,船也還在,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模一樣,只是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船還是那條船,雖然細節模糊,但感受是真實的。

  烏篷,竹篙,甚至連船板上那道裂紋都清晰可見。

  他打量了半天,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位感愈發強烈,直到一種莫名的感應湧上心頭,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

  太安靜了。

  船上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徐長青,沒有船夫,那隻白貓也不見了。王懷文站在船頭,茫然四顧。他記得自己是在雲龍湖上夜宿,和一位姓徐的書生一起,船家還煮了一鍋鮮魚湯。可此刻,湖面上只有他這一條船,四周空空蕩蕩的,水天一色,分不清方向。

  「徐兄?」他試探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老丈?」

  還是沒有人應。

  周圍只有水波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

  王懷文的眉頭皺起來。他是個讀書人,不常遇見怪事,可也不是沒讀過志怪的書。他知道,這世間有些事,不可以常理度之。此刻眼前的情景,便是如此。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船板上那道裂紋。觸感粗糙。又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和星星像是畫上去的。

  這不是現實。王懷文的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可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他張了張嘴想喊,又咽了回去。喊什麼呢?喊誰呢?這湖上只有他一人。

  就在這時,水面忽然起了變化。

  船頭前方,約莫十來丈遠的地方,水紋開始一圈一圈地漾開。起初只是細細的漣漪,後來越來越大,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湧。

  王懷文盯著那片水面,心跳快了起來。

  忽然,水紋的中心,水面忽然向兩邊分開,像一扇門被緩緩推開。分開的水面下,露出一條白玉鋪成的台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台階兩側,立著一盞盞琉璃燈,燈火瑩瑩,照得水底一片通明。

  這是一條通往湖底的大道。王懷文看著那條白玉台階,喉嚨發乾,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古怪的念頭。

  這條路的盡頭是何處?

  要不————下去看看?

  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下意識地收了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下去。書里那些故事,書生誤入仙府,有的得了仙緣,有的丟了性命。他一個趕考的書生,本不該摻和這些。可他的腳已經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白玉台階滑膩,像踩在冰面上。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一級一級往下走。

  每走一步,身後的水面便合攏一分。片刻之後,他回頭再看,身後的水面已經合攏,身後的台階也已消失,頭頂只剩下一小片天光,朦朦朧朧。

  後路斷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他再往下走,天光徹底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琉璃燈光,照著滑膩的台階,照著兩側青黑色的石壁。


  石壁上刻著壁畫,王懷文一邊走一邊看。

  第一幅畫上,刻著一條龍,從雲端探出頭來,俯瞰大地。

  第二幅畫上,那條龍落進一片大湖裡,湖水翻湧,浪花飛濺。

  第三幅畫上,湖邊的百姓跪了一地,朝湖中叩拜,神情虔誠。

  第四幅畫上,湖邊建起了一座廟——龍王廟。

  王懷文看著那幅壁畫,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雲龍湖,龍王廟————船家說的傳說,是真的。

  他繼續往下走。壁畫的內容變了,不再是龍。

  第五幅畫上,龍王廟前站著一個人,穿著官袍,手持笏板,正對著龍王廟鞠躬。

  第六幅畫上,官袍人站在湖邊,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正往湖裡扔。

  第七幅畫上,湖面上出現了巨大的漩渦,像是要把整片湖水都吸進去。

  王懷文看不懂這些畫在說什麼,官袍人是誰,那捲文書又是什麼,漩渦又代表什麼。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繼續往下走。

  白玉台階的盡頭,是一扇門。

  兩扇對開的青玉大門,紫銅門環鑄成螭吻的形狀,活靈活現。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雲龍水府。

  王懷文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銅環撞擊青玉,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幽深的甬道里迴蕩。等了片刻,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子。

  她約莫十七八歲,穿著淡青色的衣裙,烏髮如瀑,垂到腰際。面容姣好,眉眼溫柔,嘴角噙著笑,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

  「公子來了。」她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龍君已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王懷文愣住了。龍君?雲龍湖的龍君在等我?

  侍女見他不動,又笑了一下:「公子不必惶恐,龍君一向性和氣正。此番邀公子前來,只是共坐閒談罷了。」

  王懷文回過神來,整了整衣冠,拱手還了一禮,「承蒙指點,煩請姑娘引路。」

  他跟著侍女往裡走,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後,再次愣住了。

  眼前的宮殿比他想像的還要大,還要亮。青玉鋪地,白玉為柱,柱上雕著飛龍,樑上懸著明燈,照得殿內一片通明。

  殿正中,一個人穿著龍袍,頭戴冕旒,面容威嚴地坐在案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懷文身上,微微一笑。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他站起身,拱手行禮,「本王在此多年,難得有生人至此,公子不必拘禮,請坐。」

  王懷文還了一禮,看似鎮定,實則腦子裡一團亂,理不出頭緒。

  侍女端上茶來。

  王懷文也不知是什麼茶,下意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入喉,有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往下,走遍四肢百骸。

  借著這股清涼勁,他總算是平靜一些。

  「承蒙龍君相邀,不知此番請晚輩前來,不知是何意?」王懷文斟酌著詞句,小心地問道。

  龍君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幽藍的湖水上。

  「公子可知道,這雲龍湖的傳說?」

  「略知一二。」王懷文說,「聽船家說,很久以前有一條龍從東海游來,在此定居,護佑一方。百姓感念它的恩德,就在湖邊建了龍王廟。」

  「傳說是真的。」龍君說,「那條龍,就是本王。」

  王懷文的心跳快了起來,龍君沒有看他,自光依然停留在那片幽藍的湖水上。

  「本王在此住了千百餘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敬我,朝廷封我,香火不斷,本該知足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但後來,出了一件事。」

  「何事?」

  龍君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懷文,說道:「公子可知,這湖底鎮著一頭妖獸?」

  王懷文搖頭。船家沒說這個。

  「三百年前,這湖裡來了一頭妖獸,作惡多端,危害一方。後來被一位高人鎮壓在湖底,用大陣封住。」龍君頓了頓,「那高人臨走前說,這陣法只能鎮三百年。三百年後,陣眼鬆動,妖獸就會破封而出。到那時候,非有文氣的讀書人,不能重新封印。」


  「文氣?」王懷文愣了一下,「文氣是什麼?」

  「文氣者,詩書涵養而生,蘊於己身的浩然之氣。」龍君看著他,「公子是讀書人,身上便蘊含文氣。雖然不厚,卻清正醇和,正是重塑封印的關鍵。」

  王懷文還是頭一次聽說文氣。讀書人講究的是格物致知,凡事總要問個為什麼。龍君這話聽著在理,可細想之下,他依然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龍君方才說,那高人的大陣用文氣加固,可龍君並無文氣,這豈非徒增桎梏?」

  龍君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公子有所不知,那大陣有些特別。」他嘆了口氣,解釋道,「此妖戾氣深重,尋常雲水精元,觸之便會被其侵蝕腐化,反倒助長妖邪凶性。唯有讀書人文氣,渾厚清正,克邪鎮煞。」

  王懷文點點頭,像是信了,但眉頭卻微微蹙著。龍君看在眼裡,沒有催促。他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公子此番是要進京趕考?」龍君換了話題。

  「正是。」王懷文說。

  「公子學問如何?」

  「不敢說好,勉強能應付。」

  龍君笑了,「公子謙虛了,公子身具文氣,顯然是飽讀聖賢書的有德之士,此番科舉,必然高中。」

  王懷文拱手謝道:「借龍君吉言。」

  頓了頓,他說道:「龍君剛才所言之事,可否讓晚輩思量一二?」

  龍君擺擺手,又給他續了一杯茶。「公子還有何困惑之處?」

  王懷文想一想,卻欲言又止。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晚輩並無困惑,只是事關重大,晚輩覺得————」

  他話未說完,便被龍君打斷,「公子也知事關重大,那大陣已有裂隙,誰也不知那大陣何時會崩潰,公子一再推脫,到時妖獸脫困,後果不堪設想。」

  「這————」王懷文頓時語塞。

  「公子,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麼。」龍君看著他,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副溫和的腔調,而是低沉沙啞起來,「你不信本王的話。」

  王懷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龍君。龍君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可他身上卻充滿壓迫感。

  「本王在此困了不知多少年。」龍君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好不容易等來了一個有文氣的讀書人,你卻不肯信本王。」

  王懷文站起身,退後一步。

  「龍君,晚輩不是不信。在下只是覺得,有些事,得問清楚了才能做。」他的聲音還算穩,手心卻已經出汗了。

  「問清楚?」龍君笑了,那笑容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你問得夠清楚了。本王答得也夠清楚了。你還要問什麼?」

  王懷文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龍君又開口了。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非要你來?為什麼不能是別人?為什麼不能是那個與你同船的書生?」

  王懷文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龍君站起身。他的身形開始變化,那件龍袍撐破了,露出底下漆黑的鱗片。他的頭也在變,下巴拉長,額頭隆起,兩隻角從太陽穴上方鑽出來,彎曲著,指向天空。

  「因為那個書生,身上有文氣至寶,本王進不了他的夢。可你不一樣。」龍君的聲音從那張正在變化的嘴裡傳出來,越來越粗,越來越啞,「你的文氣雖清,卻不夠厚。擋不住本王。」

  王懷文的臉色白了。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什麼請高人相助,這是陷阱。從一開始,就是陷阱。那條白玉台階,那扇青玉門,那個笑盈盈的侍女,這座古樸的宮殿,全都是陷阱。

  「你————你不是龍君。」他的聲音發顫,「你是那頭妖獸。」

  妖獸沒有否認。他的身形已經完全變了,一條漆黑的巨蟒,盤踞在宮殿中央,頭幾乎頂到了殿頂。它的鱗片漆黑,雙眼幽綠,好似鬼火。冷冷地盯著王懷文。

  「本座在此困了三百年。」它的聲音從那張血盆大口中傳出來,帶著一股腥臭的氣息,「三百年來,沒有一個文氣充沛的讀書人經過這裡。今日好不容易來了兩個,一個身上有至寶,進不去。一個身上什麼都沒有,送上門來了。

  它低下頭,那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懷文,後者甚至能看見自己在那瞳孔里的倒影。

  「本座等了三百年,等得不耐煩了。」它的聲音忽然又輕了,卻霸道無比地說道:「今日你既然來此,由不得你做主,這封印,願解要解,不願解也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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