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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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滿船清夢壓星河

  徐長青牽著馬沿著湖岸走,一邊是緩坡,長滿了野草和灌木,開著些細碎的小花。另一邊便是那一片大水了,灰藍藍鋪到天邊去,與遠山淡淡的影子融在一處。

  修白從馬背上抬起頭,金色的眸子映著那片水色,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

  雲龍湖的水,比他想像的要大。

  大到什麼程度呢?大到站在岸邊放眼望去,水天相接處只剩一線淡淡的灰藍,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當然,僅僅是大也無甚稀奇,畢竟再大的湖還能有海大嗎?所以真正吸引修白的是湖水的闊,一種鋪展開來的寂靜的闊。就像是大地在這兒打了個哈欠,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就一直沒合上。

  徐長青也看得出了神。他牽著馬,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真大。」他喃喃道。

  修白「嗯」了一聲,難得沒有潑冷水。

  湖邊零零散散泊著些小船,大多是漁家的。船不大,僅容三四人,烏篷矮小,船頭立著竹篙,旁邊蹲著幾隻鸕鶿,縮著脖子,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一個老漢正蹲在船頭補漁網,手裡的梭子穿來引去,動作熟練。

  聽見腳步聲,老漢抬起頭,笑著問道:「公子可要租船夜宿?」

  徐長青聞言好奇問道:「老丈,這湖上可以夜宿?」

  「可以。」老漢放下梭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夜泊湖心,攬湖光月色是咱們這的特色。很多貴人都會如此。你看,那邊的樓船便是專做這生意的。」

  徐長青順著老漢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果然停著一艘樓船,雕樑畫棟,掛著紅燈籠,像是把岸上的酒樓搬到了水裡。

  「不知這夜宿多少錢?」

  「五十文一夜,管一頓飯。」說著,他又看了看老黃馬,「公子這馬不能上船,若是需要找人照看,需多花五文。」

  徐長青從懷裡摸出銅錢,數了數,遞過去,「那就麻煩老丈了。」

  老漢接過錢,揣進懷裡,也不點數,只說:「公子先上船,我去找人看馬。」

  徐長青道了謝,上了船。老漢笑著擺擺手,走到岸邊,招呼了正在樹上閒坐的後生,幾句交代妥當,又特意叮囑好生照料這匹老黃馬,莫要走失了。

  老漢和旁邊後生說好後,迴轉後,又從岸上搬了些乾柴和一口小鐵鍋上船,他看了一眼修白,笑了:「這貓真俊。公子養的?」

  「是,它跟我一路了。」徐長青彎腰把修白抱起來,踏上跳板。船晃了一下,修白用爪子勾住他的袖子,沒掉下去。

  船不大,船艙里舖著竹蓆,可以坐,也可以躺。

  徐長青在船艙里坐下,修白蹲在他旁邊,打量著四周。

  一切準備停當,老漢解了纜繩,撐起竹篙,在岸邊一點,船便悠悠地離了岸。

  「公子是一個人?」

  「嗯。

  「」

  「一個人游湖,倒是清淨。」

  「清淨好。」徐長青笑了,「太熱鬧了,反倒不自在。」

  船夫也笑了,竹篙往水裡一插,用力一撐,船便往湖心去了。

  船行了一陣,徐長青忽然看見前面也有一條船,船上坐著一個人,正靠在船舷上看書。

  「公子,那邊也有一位客官,也是來夜宿湖上的。」船夫說,「方才在岸邊遇見的,聽說也是去京城趕考的。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搭個伴?」

  徐長青點點頭,「好。」

  兩條船靠在一起,對面船上的書生抬起頭,看見徐長青,放下書,站起身拱手行禮:「在下王懷文,吳洲人氏。兄台也是去京城趕考的?」

  徐長青還了一禮,「在下徐長青,江州人。不是趕考,是訪親。路過雲龍湖,聽聞夜景甚美,特來見識見識。」

  王懷文笑了,「巧了,在下也是聽聞雲龍湖夜景出名,特意繞道來看看。既然都是賞景,不如把船並在一起,也有個說話的伴。」

  船夫們便把兩條船並在一起,用纜繩系住。兩條船連成一條,穩穩地漂在湖面上。

  王懷文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徐兄從江州來,走了多久了?」他問。

  「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王懷文念了一遍,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上,「徐兄走得倒是不快,看來也是雅致之人。」

  徐長青笑了,「慢慢走,總能到的。」

  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片刻之後,船至湖心。

  「好地方。」王懷文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讀前人遊記,常說雲龍湖風景獨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修白蹲在船頭,看了他一眼。這書生的氣度,和徐長青之前遇見的那些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斯文,也不是那種讀書讀傻了的迂腐,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正。

  船上,王懷文感受到修白的目光,忽然道:「老丈,您這貓倒是靈秀。」

  老丈搖搖頭,「公子誤會了,這貓不是我的。」

  王懷文一愣,看向徐長青,道:「這貓是徐兄養的?」

  「是,它叫小白,陪了我一路。」徐長青在他旁邊坐下,把書笈放在腳邊。

  「陪了一路?」王懷文有些意外,「從江安?」

  「嗯。

  「6

  王懷文又看了修白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好奇,卻沒有多問。

  他打開書笈,從裡面取出一卷書,翻開,放在膝上。書頁泛黃,邊角有些卷,看得出是翻了許多遍的。

  「王兄用功得很。」徐長青說。

  「習慣了。一天不看書,就覺得少了什麼。夜裡睡不著,翻幾頁,就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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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長青笑笑,不再說話。

  此時湖面上的風大了些,水波一層一層地涌過來,推著船身輕輕搖晃。

  天色已近黃昏,四周再無第三條船,只有水,只有天,只有風,風把燈火吹得晃了晃,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慢慢聚攏。

  太陽正往西沉,隨著水波跳動,晃得人眼睛發花。幾隻水鳥從遠處飛過來,貼著水面滑翔,翅膀偶爾點一下水,濺起一串細小的水珠。

  白貓蹲在船篷頂上,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色,眯著眼,尾巴垂下來,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擺著。

  修白看著景色,腦海中不自覺地想起那句詩: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

  「喵~」他忽然感慨地叫了一聲。

  「這貓真白。」王懷文聽見修白的聲音,轉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長青,「話說徐兄倒是好興致,出門遊歷還帶著貓。」

  「它帶著我。」徐長青說。

  王懷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徐兄這話有意思。」

  徐長青也笑了笑,沒有接話。

  倒是修白淡淡地瞥了王懷文一眼。

  這人倒是識趣,沒有像陳道之那樣湊過來摸他,也沒有像李十一那樣非要逗他說話。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湖,看霞,偶爾說一兩句閒話。

  天色將晚的時候,徐長青船上的船家開始忙活晚飯。

  他從船尾的艙板下摸出幾塊姜,一小袋鹽,又拎起那條系在船尾的繩子,慢慢往上拉。

  繩子盡頭繫著一個竹簍,浸在水裡,老漢打開竹簍,從裡面取出幾條活蹦亂跳的大魚,然後用力在船板上摔了一下,魚便不動了。

  接著便是刮鱗,開膛,掏去內臟,扔進清水裡洗一洗,動作很利落。

  他做魚的功夫,修白蹲在船篷頂上,打量著這片湖。從這裡望出去,四面都是水,只有南邊遠遠地有一線灰色的岸。

  徐長青也從書笈里取出炭筆和冊子,開始畫。他畫遠處那一線灰色的岸,畫湖面上那些碎金似的霞光,最後是湖心的小船。

  王懷文在一旁看著,沒有打擾。

  ——

  畫到一半時,魚香飄來,老漢端著一盆魚湯,走了過來。

  盆里,魚肉雪白,上面漂著幾根不知名的野菜。混著姜的辛辣和湖水的清氣,在船頭瀰漫。那香氣樸素,卻實實在在地勾著人的胃口。

  「也沒什麼好東西。」老漢搓了搓手,「湖上人家,就這點出息,不過這魚還算新鮮。公子們嘗嘗。」


  徐長青盛了一碗魚湯,遞到修白面前。

  修白低頭嗅了嗅,湯很鮮,鮮得他尾巴不自覺地晃了一下。他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湯不咸,甚至有點淡,可那種鮮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又叼起一小塊魚肉,魚肉嫩滑,魚皮脆彈,帶著淡淡的姜香。

  「喵。」他輕輕叫了一聲。

  王懷文也盛了一碗,嘗了一口,眼睛亮了,「老丈好手藝。」

  「公子喜歡就好。」劉老漢笑了,「就是白水煮魚,什麼佐料都沒放。魚新鮮,煮出來就好吃。不新鮮,放再多的佐料也沒用。」

  他給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船尾,呼嚕呼嚕地喝。喝完了,抹抹嘴,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一碗下肚,修白朝著徐長青叫了一聲。

  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又給白貓打了一碗。白貓眯起眼睛,愜意地享受著美食。

  徐長青看著他那副滿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王懷文也笑道:「徐兄這貓,倒是會享受。」

  「它嘴刁。」徐長青說,「不好吃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

  「那看來老伯的手藝,是入了它的眼了。」王懷文說著,夾了一筷子魚片,慢慢嚼著。

  他目光落在湖面上,忽然問道:「老丈,這雲龍湖,有什麼說法嗎?」

  老漢喝了口魚湯,說道:「有的。老輩人說,很久以前這湖底下有一條龍。」

  「是有一條從東海游過來的龍,到了這一帶,覺得風景好,就不想走了。它在這湖裡住了下來,守著這一方水土。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老百姓感念它的恩德,就在湖邊建了座龍王廟,年年祭祀,香火不斷。」

  老丈說著頓了頓,「不過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在這湖上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什麼龍。倒是見過大魚,一人多長,跟小船似的。」

  「那也很厲害了。」徐長青說。

  「不一樣的。」老漢搖搖頭,「魚就是魚,龍是龍,魚再大也是魚,不一樣的。」

  王懷文笑了笑,沒有再問。

  一頓飯吃完,暮色已深。

  遠處的山影越來越淡,近處的湖水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船頭的燈火,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天黑了,月亮亮了,星星多了,鋪在天上,也鋪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修白蹲在船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一句詩來。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前世讀這句詩的時候,他還年輕,只覺得句子好,好看,好聽,卻不覺得好在哪裡。

  現在他忽然懂了。不是懂了詩,是懂了那種感覺,船在水上,月在水中,人在天地之間,夢裡夢外,分不清哪邊是真,哪邊是幻。清清淺淺的,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

  徐長青和王懷文坐在船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直聊到深夜,也無半分睡意。

  一來不困,二來不捨得睡。這樣的夜,這樣的湖,這樣的月光,一輩子也遇不上幾回。怕一覺醒來,什麼都變了。

  ——

  月亮越升越高,湖面上的銀光越來越亮。

  也不知過了多久,船家的鼾聲響起的時候,聊天聲也沒了。徐長青靠在船艙的竹蓆上,身上蓋著船家借的薄被,悄然睡去。

  王懷文也躺下了,手裡還握著那捲書,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夢裡遇見了什麼歡喜的事。

  此刻,只有修白沒有睡。

  他蹲在船篷頂上,眼裡望著這片湖,心裡也如這湖水一般平靜。

  也就在這時,他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有東西正從湖底升上來,混在水汽里,幾乎察覺不到。

  修白心念一動,慢慢蜷起了身子,眼眸半閉著。

  下一刻,有一縷煙」從水面浮出,好似一條蛇,慢慢鑽進了船艙里。

  它在烏篷里轉了一圈,先是在徐長青身上停了停,可忽然它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開了,飄忽了一下,繼而又轉向王懷文。

  這一次,它沒有彈開。它落在王懷文身上,滲進他的身體裡。

  修白眯起眼睛。

  他認出來了,這是————入夢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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