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走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徐長青牽著馬離開了明鏡宗,杜玄清領著幾個年輕道士,一直將他們送到山門處,站在那塊「明鏡宗壇」的匾額下。

  「二位施主,一路保重。」杜玄清拱手道。

  「道長保重。」徐長青還了一禮。

  修白蹲在馬背上,輕輕「喵」了一聲。

  一番告別,再無多言。

  山門旁,松柏蒼翠,偶爾有鳥從林間飛起,撲稜稜的,消失在藍天裡。

  走了一陣,山門看不見了,翠屏山也漸漸遠了。回頭望去,只能看見一片青翠的山色,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修白從馬背上抬起頭,看著那些樹,忽然想起什麼,從太虛中取出那面望氣鏡。

  鏡子通體青黑,鏡面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他用爪子捧著,將一縷妖力注入其中。

  鏡面亮了一下,隨後出現了模糊影像。

  有淡淡的光點在移動。有的白,有的灰,有的青,有的黑……五顏六色的,像是誰打翻了一盒顏料,把各種顏色潑在鏡面上。

  修白眯著眼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他把那本小冊子從太虛中取出來,翻開了杜玄清寫的那些心得。

  「靈氣者,清也,其色白,如朝露,如月華,明而不耀……」

  修白看著,又看了看鏡中的光點。那些白色的光點是靈氣,數量最多,有的亮,有的暗。

  他又翻了一頁。

  「濁氣者,濁也,其色黑,如墨汁,如淤泥,沉而滯,凝而不散……」

  鏡中確實有黑色的光點,不多,稀稀落落的,甚至不仔細看都不易發現。

  修白又翻了一頁。

  「妖氣者,雜也,其色灰,如陰雲,如薄霧,濃淡不一,深淺各異……」

  鏡面中有一個灰色的光點,是所有光點中最亮的,修白有些不確定,這光點到底是自己,還是古妖?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徐長青的聲音:「小白,看什麼呢?」

  「看鏡子。」修白頭也不抬。

  徐長青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一眼。鏡面上反射出如常景致,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他問。

  「你是凡人,當然看不見。」修白說。

  徐長青「哦」了一聲,也不失望,繼續牽著馬往前走。

  修白繼續翻那本小冊子。

  「文氣者,正也,其色青,如春草,如碧水,清而正,醇而厚……」

  青色的光點,鏡面上有一個。不大,也不亮。

  修白看著那個青色的光點,尾巴輕輕晃了晃。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渾身發懶。修白想,這鏡子倒是個好東西。有了它,這世上的氣,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靈氣是白的,濁氣是黑的,妖氣是灰的,文氣是青的,鬼氣是幽藍的,神氣是金黃的………

  五顏六色,像萬花筒。

  修白想著,忽然覺得這世界,在他眼裡,又不一樣了。

  ……

  出了翠屏山,往北走了兩天。

  修白趴在馬背上,時不時拿出望氣鏡看一看。

  路邊的草木,山間的鳥獸,遠處的村莊,鏡中的光點千變萬化,有的濃,有的淡,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純,有的雜。

  他看得津津有味,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愛不釋手。

  徐長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小白,你倒是玩上癮了。」

  「我是在試試它的用處。」修白頭也不抬。

  「看出什麼了?」

  「這世上的氣,亂七八糟的。」

  徐長青笑了,「氣本來就是亂七八糟的。就像人,也是亂七八糟的。」

  修白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正午的時候,他們在路邊一棵大樹下歇腳。

  樹很大,枝繁葉茂,遮出好大一片陰涼。樹底下有一塊青石,光溜溜的,應該是放了許多年,上面甚至還有旅人坐下的痕跡。


  徐長青把馬拴在樹上,修白跳下馬背,踱到樹蔭下,又拿出望氣鏡。

  鏡中出現了一團綠光,很濃,很亮。

  「這樹有年頭了。」修白說。

  徐長青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幹粗得一個人都抱不住。

  「怕是有兩三百年了。」他說,「你說它成精了嗎?」

  修白嗅了嗅,「沒有,不過快了,也就十幾年的事兒。」

  十幾年……也算快?

  徐長青和修白相處的時候,時常會忽略掉修白妖怪的身份,也只有在涉及時間尺度的時候,他才會猛然意識到,修白與自己的不同。

  修白沒有注意到徐長青的異樣,他將鏡子照向遠方。

  小半個時辰後,徐長青吃了午飯,準備在樹下小憩一會。

  忽然,他聽見修白有些意外的「咦」了一聲。

  「怎麼了?」徐長青問。

  「有煞氣。」修白看著鏡子,鏡中出現了一團暗紅色的光點,正在朝他們的方向移動。

  徐長青愣了一下,「煞氣?」

  「嗯。從北邊飄過來的。」修白收了鏡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去看看。」

  徐長青點點頭,也顧不得休息,起身朝著煞氣出現的方向走去。

  他們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

  鈴聲很輕,很脆,落在這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徐長青的心跳快了起來,下意識和修白對視一眼。

  鈴聲越來越近。

  終於,他們看見了,前方有個荒廟。

  一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朝著荒廟走去,身後還跟著幾個走路的姿勢很奇怪的「人」,像是牽線木偶,僵硬而呆板。

  那些「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高帽,看不清臉,他們背著一捆東西。用白布裹著,也不知是什麼。

  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袍,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手裡拿著一串銅鈴,走一步,搖一下。

  叮鈴,叮鈴,叮鈴——

  隨著鈴聲的搖動,身後的那幾個人便肢體僵硬的跟著他走,看上去詭異又搞笑。

  一個奇怪的人,拿著一個奇怪的鈴鐺。這是徐長青看見男人的第一想法。

  至於修白,在看見的第一時間,腦海中已經開始浮現出無數老港片中的經典形象了。

  趕屍人?

  他身後跟著的是殭屍?

  可為什麼他的殭屍不是跳著走的?更主要的是,為什麼他的殭屍還要背東西?

  修白腦海中出現無數個疑問。

  也就是他們觀察對方的時候,男人帶著身後的「人」走進了荒廟。

  接著,男人搖了搖鈴鐺,他身後的「人」瞬間停下,然後將路讓開。

  「走,上去看看。」修白說道。

  徐長青也是膽大而好奇,連忙驅馬走了過去,來到荒廟前。

  徐長青將馬拴好,走進廟裡。廟裡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供桌歪歪斜斜的,神像倒在地上。

  男人在正殿的角落裡,正把跟著的「人」背上的白布一捆一捆卸下來,放在廟裡的地上。

  修白這時才發現,那些他原以為是殭屍的東西,此刻定睛一看,竟都是紙人!

  白紙糊的,剪<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雖然沒畫著眉眼口鼻,但卻穿著黑衣。

  用紙人來趕屍……

  立即閱讀第147章 走屍:,開啟今日精彩。

  修白心理有些複雜,也說不清是因為沒看見殭屍失望,還是看見紙人趕屍而驚奇。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之前在鏡子裡看到的煞氣,多半就是這些紙人背著的屍體傳出的。

  此時,紙人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像是木偶。


  當男人發現徐長青走進來,他的動作明顯頓了頓,似乎怕把這個書生嚇到,他的動作愈發小心,同時也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顴骨微高,眼窩深陷,看著有些……陰森。

  徐長青顯然很好奇男人的行為,但初來乍到,也不好多問,只能在廟中角落找了個地方坐下,從書笈里取出乾糧和水囊,掰了一半給修白,自己也慢慢吃著。

  男人忙完了,又生起了火。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的聲響。

  徐長青看著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這位大哥,在下徐長青,江州人氏。敢問大哥尊姓大名?」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劉七。」

  「劉大哥,」徐長青說,「這是從哪來啊?」

  「京城。」

  「那挺遠啊。」

  「嗯。」

  劉七話不多,但並不是那種刻意冷漠,更像是不知道怎麼和人聊天。

  「劉大哥,是趕屍人吧?」忽然,徐長青問道。

  劉七愣了下,很認真地說:「我是走屍人。」

  「走屍人?」

  「嗯。替人把屍體送回老家安葬。」柳七說,「這行當,有規矩。不能叫趕屍,得叫走屍。屍是自己走的,不是我趕的。」

  「自己走?」徐長青一愣。

  「當然,說是這麼說,實際上還得靠它們。紙人輕,走得快。屍體放在紙人背上,比用人背省力。」

  劉七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失言,神情一僵,有些忐忑地看向徐長青。

  直到他發現徐長青並無異樣,這才小心問道:「公子不怕?」

  徐長青笑道:「不怕。只是覺得劉大哥的紙人背屍甚是稀奇。」

  劉七聽著,嘴角扯了扯,勉強算是個笑。然後不再言語,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干餅,就著水囊里的水慢慢啃著。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牆角那些紙人。

  徐長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紙人,終於忍不住又問道:「劉大哥,這些紙人……是您做的?」

  劉七嚼餅的動作停了停,抬起頭,看了徐長青一眼,「不是。紙人是我買的。」

  「買的?」徐長青來了興致,「紙人也能買?」

  劉七點頭,說道:「最早的走屍人確實是自己做紙人,但後來又走屍又做紙人太麻煩,漸漸就都從外面買了。」

  「那外面買的紙人可有講究?普通紙紮店的紙人也行嗎?」徐長青好奇問道。

  「自然是有些講究的。普通紙紮店的紙人雖也可以背屍,但走不了多遠。所以背屍人的紙人大多是從紙坊鎮買的。」

  「紙坊鎮?」

  「嗯。」劉七一邊吃一邊說道:「淮州北邊的一個鎮子,鎮上家家戶戶做紙活。有個紙人張,手藝最好。我這幾個紙人,就是他扎的。」

  徐長青看了看那些紙人,白紙糊的身子,竹篾扎的骨架,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可偏偏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生動。

  「劉大哥,在下冒昧問一下,它們……是怎麼走動的?」徐長青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畫符。」他說,「每個走屍人,都有自己的符。符畫在紙人身上,紙人就能走了。能走多快,走多遠,走多久,都看畫符的人本事大小。本事大的,紙人能走幾千里不散。本事小的,走幾十里就散了。」

  徐長青恍然大悟。原來紙人只是軀殼,真正讓它們「活」起來的,是走屍人自己的法術。

  「劉大哥,幹這行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

  「那您應該算是大本事的人吧?」他忍不住問。

  「差遠了。」劉七搖搖頭說,「我師父才是大本事,他老人家當年可以一口氣從塞北走到江南,紙人不散。我也就勉強走千里而已。」

  徐長青聽著不由得多看了劉七幾眼。

  劉七謙虛了。雖然自己是個門外漢,但也看得出,紙人行千里不散。這本事,已經不小了。

  「不知劉大哥的師父……」

  「前些年死的,活了52歲,在我們這行也算是壽終正寢了。」劉七說著並無悲傷之色。


  氣氛有些沉默,許久之後,徐長青又問道:「那個紙人張,他除了扎紙人,還會別的嗎?」

  劉七搖搖頭,「他就扎紙人。扎了一輩子紙人,別的不碰。他說,人這一輩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夠了。」

  徐長青點點頭,心裡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紙人張,忽然生出了幾分敬意。

  「敢問劉大哥,那個紙坊鎮,在什麼地方?」他問。

  「淮州北邊。」劉七說,「公子想去看看?」

  「有點好奇。」徐長青笑了笑,「聽您說得這麼神,想去見識見識。」

  「那地方,不太好找。」劉七說,「藏在山裡,外人一般不知道。不過公子若真想去,我可以畫個地圖給你。」

  「那太好了!多謝劉大哥!」

  劉七「嗯」了一聲,「公子,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徐長青應了一聲,也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修白沒有睡。他蹲在角落裡,看著那些紙人。它們站在牆角,一動不動,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心神沉入太虛。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徐長青睜開眼,就看見劉七已經在收拾東西了。他把那些白布綑紮好,一個一個地綁在紙人背上。紙人們安靜地站著,任由他擺弄,像是沒有生命的木偶。

  徐長青靜靜看著他做完這些,然後他們一起上路了。

  劉七走在前面,手裡搖著銅鈴,叮鈴叮鈴的,不緊不慢。紙人們跟在他身後,排成一隊,僵硬而整齊。徐長青牽著馬,走在最後面。

  晨光灑在官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了一陣,徐長青忽然問:「劉大哥,您那個紙人張,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七想了想,「話少。手巧。脾氣怪。」

  「怎麼個怪法?」

  「他扎紙人的時候,不讓別人看。誰看跟誰急。」劉七說,「有一年,縣太爺慕名而來,想看他扎紙人。他不讓看,縣太爺非要看,他就把縣太爺趕出去了。」

  徐長青愣了一下,「縣太爺也敢趕?」

  「敢。」劉七說,「他說,我這手藝,是給死人用的,不是給活人看的。活人看了,不吉利。」

  徐長青聽著,心裡對那個紙人張越發好奇了。

  …………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岔路口分了手。

  劉七要往東,去淮州府。徐長青要往北,繼續趕路。

  「公子,」劉七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這是紙坊鎮的地圖。你照著走,就能找到。」

  徐長青接過地圖,看了看,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標註著山川河流,雖然粗糙,卻很詳細。

  「多謝劉大哥。」他鄭重地拱了拱手。

  劉七搖搖頭,「不必謝。公子一路保重。」

  「大哥也保重。」

  劉七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串銅鈴,搖了搖。

  叮鈴,叮鈴,叮鈴——

  紙人們動了,僵硬地轉過身,跟在他身後。

  劉七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紙人們跟在他後面,排成一隊,一步一步,往東邊的暮色里走去。

  鈴聲漸漸遠了,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徐長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