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小門派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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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明的枯骨安放在偏殿裡，用白布裹著，靜靜地放在案上。杜玄清在殿裡坐了一整夜，對著那具枯骨說了很多話。
說這三十年的變故，說宗門的興衰，說他如何從一個毛頭小子熬白了頭髮。他一直說著，枯骨自然不會應他，可他還是說，像是要把三十年沒說的話都補上。
第二天一早，修白和徐長青來到偏殿的時候，杜玄清還跪在那裡，望著枯骨，眼中已經沒有淚。
徐長青站在一旁，想勸，卻不知該說什麼。修白看著老道士佝僂的背影，又看看香爐里的裊裊青煙，一縷一縷，散在空氣里，像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舊時光。
許久之後，杜玄清終於直起身，朝著枯骨拜了三拜，他畢竟年齡大了，一連串的動作有些踉蹌。
「二位施主來了。」杜玄清看見門口的修白他們，聲音有些啞，「貧道失態了。」
徐長青搖搖頭，「道長真情流露，何來失態一說？」
「道友，」他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貧道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道長請講。」
「道友不辭辛勞送回至寶，又帶回師兄的遺骨，這份恩情，明鏡宗上下銘感五內。貧道想請施主在觀中多住幾日，一來讓貧道略盡地主之誼，二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二來，待貧道擇一吉日，將師兄好生安葬，也算全了這份同門情誼。屆時還想請二位送他一程。師兄他……已離去三十載，如今總算終歸故土，貧道只想讓他走得安穩體面。」
徐長青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點點頭，「那就叨擾幾日。」
杜玄清連連擺手，「不叨擾不叨擾。道友肯留下，是敝派的福氣。」
…………
接下來的兩天，徐長青和修白便住在明鏡宗里。
杜玄清每日都來陪他們說話，帶他們在觀里四處轉悠。
翠屏山不大，可處處是景。後山有一片竹林，竹節青翠，枝葉婆娑。竹林深處有一崖壁，崖壁上刻著「明心見性，鏡照萬方」八個大字。
杜玄清說，這是明鏡宗立派時祖師爺親手所刻。
「明心見性，鏡照萬方……」徐長青念了一遍，「這八個字，倒是道出了明鏡宗的根底。」
「正是。」杜玄清點點頭，「我們明鏡宗立派千餘年，以鏡為名，以鏡為法。祖師爺道號明鏡，是一位有大神通的高人。當年得了萬象鏡，參悟了鏡中玄機，修為通天徹地，名震天下，創下偌大基業。」
他頓了頓，「那時候，明鏡宗山門也比現在大得多，光是殿宇就有幾十座，門人過千，藏經萬卷，法器無數。最鼎盛的時候，年節前來進香的百姓，能從山頂一直排到山腳。」
徐長青聽著，心中不免想到，明鏡宗如今也算氣派，可若如杜玄清所言，當年的輝煌，怕是他想都想不到的。
說著，杜玄清忽然看向修白他們，「施主可知，這萬象鏡其實數百年前就丟過一回。」
「以前也丟過？」修白問道。
「嗯。其實說起來，也算不上遺失，而是被人強行取走，充作了貢品。那時，天下出了位驚才絕艷的人物，問鼎天下後，便大肆搜羅世間奇珍異寶，萬象鏡，正是在那時被一併搜刮而去。」
「後來呢？」
「後來，那皇帝位上的那人突然暴斃，天下大亂的時候，門派趁機奪回了至寶，但也元氣大傷。從此之後，明鏡宗便再無昔日風采了。」
徐長青聽著，忽然神情一動，「道長說的可是那位秦武帝？」
「正是。」
修白看著他倆，一頭霧水地向徐長青問道：「秦武帝是誰？我記得你之前說的朝代里，沒有秦朝吧？」
徐長青點點頭，說道：「秦雖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卻二世而亡，國祚極短，尋常史書都不願多費筆墨。再加秦武帝為人暴虐剛愎，彼時天下人怨聲載道，後世提起也多是貶斥，自然便很少有人提及了。」
修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是心中不免好奇，這秦朝也二世而亡了？
他心中想著，目光再一次看向那塊石壁，尾巴輕輕晃了晃。
一個傳承了一千多年的門派，從輝煌到衰落，從門人過千到只剩百十個弟子。這中間，有多少故事，有多少悲歡？
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時間這東西，真是無情。
…………
張玄明的葬禮定在五月十二，杜玄清說這天宜安葬，諸事皆宜。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山都照亮了。
明鏡宗的弟子們早早起來，灑掃庭院，焚香沐浴。他們穿著新洗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神情肅穆。
明鏡宗的弟子們早早起來，灑掃庭院，焚香沐浴。他們穿著新洗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神情肅穆。
靈堂設在正殿，正中擺著一具新做的棺木，黑漆漆的，棺木前供著張玄明的牌位。
杜玄清這一生坐過很多法事，可這一次顯然是不一樣的。
他神情肅穆的為師兄主持了葬禮，期間徐長青替修白一起，給張玄明上了香。
「施主有心了。」杜玄清說道。
「應該的。」徐長青說，「張道長為民除害、斬妖除魔，最終以身殉道，在下心中感佩萬分，唯有上柱香，聊表心意。」
杜玄清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修白沒有進靈堂。他蹲在殿外的石階上，看著這一幕。
「你不進去？」古妖愛湊熱鬧，又飄出來了。
修白搖搖頭。
古妖的光閃了閃，「那道士，倒是個重情義的。」
「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古妖有些不滿了。
「說什麼？葬禮而已，有什麼好說的？」修白轉過頭看他。
「行行行，你不想說，那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不想聽。」
古妖噎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
「你這小東西，越來越懶了。」
修白沒有理它。
…………
巳時正，安葬的時辰到了。
鐘聲響了，悠悠地盪開，在山間迴蕩。
道士們穿著法衣，手持法器，走在隊伍前後，張玄明手捧著牌位，步履沉重地走在中間，四個年輕道士抬著棺木，跟在他後面。
徐長青抱著修白走在隊伍最後，不緊不慢。
送葬的隊伍沿著石階往上走，穿過一片松林，來到後山。
墓地是杜玄清早就選好的，在一棵老松樹下，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的山巒。
一行人來到墓前，棺木被放在墓穴旁邊的支架上。
道士們開始誦經。經文念得抑揚頓挫，在這山間聽著，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
杜玄清走上前，把萬象鏡放在供桌上，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展開，念了起來。那是他親手寫的祭文。文辭古樸，情真意切。
他的聲音哽咽，徐長青站在一旁，聽著那些話，心裡也有些發酸。
許久後，杜玄清念完了祭文，把黃絹折好，「師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師弟沒什麼能給你的，只能把你葬在這山頂上。這裡能看見五嶺，能看見翠屏山，能看見你從小看到大的地方。你在這裡，就不孤單了。」
說完，杜玄清把黃絹放在棺木之上。良久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弟子。
「起棺。」
四個年輕道士走上前，把棺木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墓穴里。棺木落底的瞬間後，杜玄清走上前，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木上。
「師兄，安息吧。」
土落在棺木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些道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重複杜玄清的動作。
徐長青也走上前，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木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行了一禮。
修白走到墓穴邊，蹲下來，看著那副棺木。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喵」了一聲。
杜玄清見了，看著修白，眼眶紅了，說道：「多謝道友。」
修白沒有接話。朝他微微頷首示意後，退後幾步。
土越填越多。終於，最後一捧土撒下去，墓穴填平了，墓碑也立了起來，上面刻著幾行字。
「明鏡宗第四十七代掌門張玄明之墓。」
…………
葬禮之後，明鏡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道士們該做早課的做早課，該打掃庭院的打掃庭院，該做飯的做飯，一切如常。只是後山多了一座新墳，墳前多了一塊新碑。
徐長青他們在明鏡宗又住了幾天。
這幾天裡，杜玄清的精神頭好了些，每日都來陪他們喝茶說話。
「敝派開派祖師他老人家道行高深，精通望氣之術。據說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看一眼，就知道一塊地里埋著什麼。看一眼，就知道一座山的龍脈在哪裡。」
「這麼厲害？」徐長青忍不住問。
杜玄清笑了笑，說道：「這些都是傳說，真假難辨。不過祖師他老人家確實留下了一本《望氣真訣》，敝派歷代弟子，都是照著這本真訣修行的。」
「那本真訣還在嗎？」
「在。」杜玄清點點頭，「在藏經閣里，供著。不過敝派這些年，能看懂這本真訣的人，越來越少了。師兄算一個，貧道勉強算半個。其餘的弟子，連皮毛都摸不到。」
「可惜了。」修白說。
杜玄清搖搖頭，笑道：「不可惜。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祖師他老人家那輩，是開天闢地。師父那輩，是守成。到了我們這輩，能守住的已經不多了。至於下一代……」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徐長青也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道長，貴派既然精通望氣之術，那萬象鏡又是鎮派之寶，能照見萬物本源。可為什麼……為什麼當年張掌門會中了水妖的圈套？」
杜玄清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望氣之術，說穿了，就是看氣。看天地之氣，看萬物之氣，看人心之氣。」
「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裡。你看得見，就能趨吉避凶。你看不見，就只能聽天由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氣是會變的。就像天上的雲，剛才還是白的，一轉眼就黑了。你看著它在變，可你攔不住。師兄當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以為他看見了水妖的氣，就能降住它。可他卻忘了，水妖的氣也是會變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變？」
「嗯。」杜玄清點點頭，「有些妖，道行深了，就能隱藏自己的氣。師兄遇見的那個水妖，多半是把氣藏在水裡，混在河水的腥氣里，師兄一時不察，就中了它的圈套。」
隱藏自己的氣？
修白聽著，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陷入思索。
杜玄清見了，也沒有再說。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偏殿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修白忽然問道：「道長，貴派既擅長觀氣望脈之術，不知道長望氣時，這世間的靈眼是什麼樣子？」
杜玄清聞言微微一頓，「靈眼……道友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修白的尾巴輕輕擺了擺，「只是好奇。道長若不便說，便當我沒問。」
「倒不是不便說。」杜玄清笑了笑，「祖師曾言，天地有竅癭，竅者為靈，癭者為濁。這靈竅便是人們常說的靈眼。
至於說靈眼在貧道眼中是什麼樣子……」
杜玄清想了想，伸出手，在桌上畫了一個螺旋，「便如此旋，上接天，下連地。望氣術看過去，所有的氣線在裡面轉，產生了顏色與光亮，一明一滅好似呼吸，亦如穴竅脈動……」
杜玄清緩緩講述，修白聽得認真，時不時出言詢問，一人一貓倒像是先生與學生。
半晌後，杜玄清講得差不多了，看著修白問道：「我觀道友，似是在找靈眼？」
修白也不否認，「是。」
「找到了嗎？」
「沒有。」
杜玄清沉默了一會兒，「道友稍待，我有一物想要贈予道友。」
說完，也不等修白拒絕，他起身離開了。
不一會，他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道友，請看。」杜玄清將木匣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一面銅鏡。
銅鏡巴掌大小，通體青黑，鏡面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
「這是敝派的另一件寶物，名喚『望氣鏡』。」杜玄清說，「此鏡能照見方圓十里之內的氣機。靈機、濁氣、妖氣、鬼氣，只要是有形之氣，都能看見。」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這鏡子倒是實用。」
杜玄清笑了笑，「實用是實用，可惜敝派這些年，能看懂這面鏡子的人，越來越少了。貧道年輕時還能用一用，如今老眼昏花，看也看不清了。與其讓它藏在庫房裡落灰，不如送給道友，也算物盡其用。」
修白看著那面銅鏡，沒有接。
「道長，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杜玄清搖搖頭，「敝派欠道友的，豈是一面鏡子能還清的？道友幫我們送回了萬象鏡，幫我們找回了師兄的遺骨，這份恩情，明鏡宗上下永世難忘。區區一面望氣鏡，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況且，道友正在尋找靈眼。這望氣鏡，或許能幫上忙。」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接過那面銅鏡。
「多謝道長。」
杜玄清笑了，「道友客氣了。此鏡用法簡單，只需將妖力注入鏡中，心中默想所要查看的方位，鏡中便會顯現出相應的氣機。道友且試。」
修白依言，將一縷妖力注入鏡中。
鏡面亮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散去，鏡中出現了影像。
影像模糊，有淡淡的光點在移動。有的白，有的灰，有的青。
「這些光點是什麼？」修白問。
「是氣。不同顏色的光點代表不同的氣。」杜玄清說著，遞來一本冊子，「這是貧道於望氣之術的一些心得，道友或可一觀。」
修白看著那些光點，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面鏡子，確實是個好東西。有了它，找靈眼就容易多了。
於是，他也不再推辭，把冊子和鏡子一併收進太虛。
「多謝道長。」他又說了一遍。
杜玄清擺擺手，「道友不必客氣。這鏡子在敝派手裡，不過是件擺設。到了道友手裡，才能發揮它真正的用處。」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說起來，貧道年輕的時候，也曾用這面鏡子找過靈眼。可惜找了十幾年，一個都沒找到。後來就不找了，覺得那東西可遇不可求。如今把鏡子送給道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愿。」
修白看著他，「道長就沒有什麼想找的東西了？」
杜玄清搖搖頭，「沒了。該找的，都找到了。不該找的，找了也沒用。」
…………
臨行前一晚，杜玄清在正殿設宴，為他們送行。
說是宴席，其實也就是幾樣素菜，一壺清茶。明鏡宗不飲酒，以茶代酒，倒也清爽。
正殿裡點著好幾盞燈，照得殿內亮堂堂的。香爐里燃著檀香，香菸裊裊，和著茶香，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心靜。
杜玄清坐在主位上，徐長青坐在他右邊，修白蹲在徐長青旁邊的椅子上。幾個年長的道士作陪，坐在下首，面帶笑容，話不多。
杜玄清端起茶杯，「貧道敬二位一杯。多謝二位這些日子對敝派的幫助。」
徐長青連忙端起茶杯，「道長客氣了。在下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謝。」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飲了一口。
杜玄清放下茶杯，看著徐長青，「施主明日就要走了？」
「是。」徐長青點點頭，「叨擾多日，該啟程了。」
「施主一路保重。」杜玄清說，「他日若有機會，再來翠屏山坐坐。」
「一定。」徐長青笑了。
杜玄清又看向修白，「道友，那面望氣鏡，還望善待。它雖是法器，可也有靈性，若用之得當，卻是不小助力。」
修白「喵」了一聲，「道長放心，我會善待的。」
杜玄清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宴席繼續。道士們說著話，聊著天，氣氛輕鬆。徐長青也放開了，和那些道士說說笑笑，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吃到一半，杜玄清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笑著說，「今日難得高興，貧道給大家變個戲法，助助興。」
眾人都好奇地看著他。
杜玄清走到殿中央，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一面普通的銅鏡，像是女子的梳妝鏡，看著毫不起眼。
他把銅鏡舉到面前，對著鏡面吹了一口氣。
鏡面亮了一下，一道青光射在空中，瞬間投射出一道逼真的影像。
那是一片山水。青山綠水，白雲飛鳥。
眾人不覺有異，是一個年輕的小道士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
杜玄清笑了笑，「此乃貧道年輕時記下的風景。」
說著，他把鏡子舉高了些，鏡中的影像光芒大作，眾人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到光芒散去，卻見周圍已換了天地。
他們此刻置身於青山綠水之間，一切是那麼真實，耳中有水聲叮咚，有樹葉沙沙，甚至能感受到風。
徐長青看呆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戲法。他明白這些應該是虛幻的，可看起來卻如此真實。
「道長，」他忍不住問，「這是什麼法術？」
杜玄清笑了，「不是什麼高深的法術。敝派的望氣之術，本就能照見萬物本源。貧道不過是把照見的東西，用鏡子記下來罷了。」
作者咪哩咪哩最新作品《貓仙修行筆記》獨家首發！
張玄明的枯骨安放在偏殿裡，用白布裹著，靜靜地放在案上。杜玄清在殿裡坐了一整夜，對著那具枯骨說了很多話。
說這三十年的變故，說宗門的興衰，說他如何從一個毛頭小子熬白了頭髮。他一直說著，枯骨自然不會應他，可他還是說，像是要把三十年沒說的話都補上。
第二天一早，修白和徐長青來到偏殿的時候，杜玄清還跪在那裡，望著枯骨，眼中已經沒有淚。
徐長青站在一旁，想勸，卻不知該說什麼。修白看著老道士佝僂的背影，又看看香爐里的裊裊青煙，一縷一縷，散在空氣里，像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舊時光。
許久之後，杜玄清終於直起身，朝著枯骨拜了三拜，他畢竟年齡大了，一連串的動作有些踉蹌。
「二位施主來了。」杜玄清看見門口的修白他們，聲音有些啞，「貧道失態了。」
徐長青搖搖頭，「道長真情流露，何來失態一說？」
「道友，」他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貧道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道長請講。」
「道友不辭辛勞送回至寶，又帶回師兄的遺骨，這份恩情，明鏡宗上下銘感五內。貧道想請施主在觀中多住幾日，一來讓貧道略盡地主之誼，二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二來，待貧道擇一吉日，將師兄好生安葬，也算全了這份同門情誼。屆時還想請二位送他一程。師兄他……已離去三十載，如今總算終歸故土，貧道只想讓他走得安穩體面。」
徐長青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點點頭，「那就叨擾幾日。」
杜玄清連連擺手，「不叨擾不叨擾。道友肯留下，是敝派的福氣。」
…………
接下來的兩天，徐長青和修白便住在明鏡宗里。
杜玄清每日都來陪他們說話，帶他們在觀里四處轉悠。
翠屏山不大，可處處是景。後山有一片竹林，竹節青翠，枝葉婆娑。竹林深處有一崖壁，崖壁上刻著「明心見性，鏡照萬方」八個大字。
杜玄清說，這是明鏡宗立派時祖師爺親手所刻。
「明心見性，鏡照萬方……」徐長青念了一遍，「這八個字，倒是道出了明鏡宗的根底。」
「正是。」杜玄清點點頭，「我們明鏡宗立派千餘年，以鏡為名，以鏡為法。祖師爺道號明鏡，是一位有大神通的高人。當年得了萬象鏡，參悟了鏡中玄機，修為通天徹地，名震天下，創下偌大基業。」
他頓了頓，「那時候，明鏡宗山門也比現在大得多，光是殿宇就有幾十座，門人過千，藏經萬卷，法器無數。最鼎盛的時候，年節前來進香的百姓，能從山頂一直排到山腳。」
徐長青聽著，心中不免想到，明鏡宗如今也算氣派，可若如杜玄清所言，當年的輝煌，怕是他想都想不到的。
說著，杜玄清忽然看向修白他們，「施主可知，這萬象鏡其實數百年前就丟過一回。」
「以前也丟過？」修白問道。
「嗯。其實說起來，也算不上遺失，而是被人強行取走，充作了貢品。那時，天下出了位驚才絕艷的人物，問鼎天下後，便大肆搜羅世間奇珍異寶，萬象鏡，正是在那時被一併搜刮而去。」
「後來呢？」
「後來，那皇帝位上的那人突然暴斃，天下大亂的時候，門派趁機奪回了至寶，但也元氣大傷。從此之後，明鏡宗便再無昔日風采了。」
徐長青聽著，忽然神情一動，「道長說的可是那位秦武帝？」
「正是。」
修白看著他倆，一頭霧水地向徐長青問道：「秦武帝是誰？我記得你之前說的朝代里，沒有秦朝吧？」
徐長青點點頭，說道：「秦雖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卻二世而亡，國祚極短，尋常史書都不願多費筆墨。再加秦武帝為人暴虐剛愎，彼時天下人怨聲載道，後世提起也多是貶斥，自然便很少有人提及了。」
修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是心中不免好奇，這秦朝也二世而亡了？
他心中想著，目光再一次看向那塊石壁，尾巴輕輕晃了晃。
一個傳承了一千多年的門派，從輝煌到衰落，從門人過千到只剩百十個弟子。這中間，有多少故事，有多少悲歡？
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時間這東西，真是無情。
…………
張玄明的葬禮定在五月十二，杜玄清說這天宜安葬，諸事皆宜。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山都照亮了。
明鏡宗的弟子們早早起來，灑掃庭院，焚香沐浴。他們穿著新洗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神情肅穆。
明鏡宗的弟子們早早起來，灑掃庭院，焚香沐浴。他們穿著新洗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神情肅穆。
靈堂設在正殿，正中擺著一具新做的棺木，黑漆漆的，棺木前供著張玄明的牌位。
杜玄清這一生坐過很多法事，可這一次顯然是不一樣的。
他神情肅穆的為師兄主持了葬禮，期間徐長青替修白一起，給張玄明上了香。
「施主有心了。」杜玄清說道。
「應該的。」徐長青說，「張道長為民除害、斬妖除魔，最終以身殉道，在下心中感佩萬分，唯有上柱香，聊表心意。」
杜玄清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修白沒有進靈堂。他蹲在殿外的石階上，看著這一幕。
「你不進去？」古妖愛湊熱鬧，又飄出來了。
修白搖搖頭。
古妖的光閃了閃，「那道士，倒是個重情義的。」
「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古妖有些不滿了。
「說什麼？葬禮而已，有什麼好說的？」修白轉過頭看他。
「行行行，你不想說，那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不想聽。」
古妖噎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
「你這小東西，越來越懶了。」
修白沒有理它。
…………
巳時正，安葬的時辰到了。
鐘聲響了，悠悠地盪開，在山間迴蕩。
道士們穿著法衣，手持法器，走在隊伍前後，張玄明手捧著牌位，步履沉重地走在中間，四個年輕道士抬著棺木，跟在他後面。
徐長青抱著修白走在隊伍最後，不緊不慢。
送葬的隊伍沿著石階往上走，穿過一片松林，來到後山。
墓地是杜玄清早就選好的，在一棵老松樹下，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的山巒。
一行人來到墓前，棺木被放在墓穴旁邊的支架上。
道士們開始誦經。經文念得抑揚頓挫，在這山間聽著，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
杜玄清走上前，把萬象鏡放在供桌上，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展開，念了起來。那是他親手寫的祭文。文辭古樸，情真意切。
他的聲音哽咽，徐長青站在一旁，聽著那些話，心裡也有些發酸。
許久後，杜玄清念完了祭文，把黃絹折好，「師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師弟沒什麼能給你的，只能把你葬在這山頂上。這裡能看見五嶺，能看見翠屏山，能看見你從小看到大的地方。你在這裡，就不孤單了。」
說完，杜玄清把黃絹放在棺木之上。良久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弟子。
「起棺。」
四個年輕道士走上前，把棺木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墓穴里。棺木落底的瞬間後，杜玄清走上前，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木上。
「師兄，安息吧。」
土落在棺木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些道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重複杜玄清的動作。
徐長青也走上前，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木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行了一禮。
修白走到墓穴邊，蹲下來，看著那副棺木。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喵」了一聲。
杜玄清見了，看著修白，眼眶紅了，說道：「多謝道友。」
修白沒有接話。朝他微微頷首示意後，退後幾步。
土越填越多。終於，最後一捧土撒下去，墓穴填平了，墓碑也立了起來，上面刻著幾行字。
「明鏡宗第四十七代掌門張玄明之墓。」
…………
葬禮之後，明鏡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道士們該做早課的做早課，該打掃庭院的打掃庭院，該做飯的做飯，一切如常。只是後山多了一座新墳，墳前多了一塊新碑。
徐長青他們在明鏡宗又住了幾天。
這幾天裡，杜玄清的精神頭好了些，每日都來陪他們喝茶說話。
「敝派開派祖師他老人家道行高深，精通望氣之術。據說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看一眼，就知道一塊地里埋著什麼。看一眼，就知道一座山的龍脈在哪裡。」
「這麼厲害？」徐長青忍不住問。
杜玄清笑了笑，說道：「這些都是傳說，真假難辨。不過祖師他老人家確實留下了一本《望氣真訣》，敝派歷代弟子，都是照著這本真訣修行的。」
「那本真訣還在嗎？」
「在。」杜玄清點點頭，「在藏經閣里，供著。不過敝派這些年，能看懂這本真訣的人，越來越少了。師兄算一個，貧道勉強算半個。其餘的弟子，連皮毛都摸不到。」
「可惜了。」修白說。
杜玄清搖搖頭，笑道：「不可惜。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祖師他老人家那輩，是開天闢地。師父那輩，是守成。到了我們這輩，能守住的已經不多了。至於下一代……」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徐長青也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道長，貴派既然精通望氣之術，那萬象鏡又是鎮派之寶，能照見萬物本源。可為什麼……為什麼當年張掌門會中了水妖的圈套？」
杜玄清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望氣之術，說穿了，就是看氣。看天地之氣，看萬物之氣，看人心之氣。」
「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裡。你看得見，就能趨吉避凶。你看不見，就只能聽天由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氣是會變的。就像天上的雲，剛才還是白的，一轉眼就黑了。你看著它在變，可你攔不住。師兄當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以為他看見了水妖的氣，就能降住它。可他卻忘了，水妖的氣也是會變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變？」
「嗯。」杜玄清點點頭，「有些妖，道行深了，就能隱藏自己的氣。師兄遇見的那個水妖，多半是把氣藏在水裡，混在河水的腥氣里，師兄一時不察，就中了它的圈套。」
隱藏自己的氣？
修白聽著，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陷入思索。
杜玄清見了，也沒有再說。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偏殿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修白忽然問道：「道長，貴派既擅長觀氣望脈之術，不知道長望氣時，這世間的靈眼是什麼樣子？」
杜玄清聞言微微一頓，「靈眼……道友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修白的尾巴輕輕擺了擺，「只是好奇。道長若不便說，便當我沒問。」
「倒不是不便說。」杜玄清笑了笑，「祖師曾言，天地有竅癭，竅者為靈，癭者為濁。這靈竅便是人們常說的靈眼。
至於說靈眼在貧道眼中是什麼樣子……」
杜玄清想了想，伸出手，在桌上畫了一個螺旋，「便如此旋，上接天，下連地。望氣術看過去，所有的氣線在裡面轉，產生了顏色與光亮，一明一滅好似呼吸，亦如穴竅脈動……」
杜玄清緩緩講述，修白聽得認真，時不時出言詢問，一人一貓倒像是先生與學生。
半晌後，杜玄清講得差不多了，看著修白問道：「我觀道友，似是在找靈眼？」
修白也不否認，「是。」
「找到了嗎？」
「沒有。」
杜玄清沉默了一會兒，「道友稍待，我有一物想要贈予道友。」
說完，也不等修白拒絕，他起身離開了。
不一會，他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道友，請看。」杜玄清將木匣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一面銅鏡。
銅鏡巴掌大小，通體青黑，鏡面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
「這是敝派的另一件寶物，名喚『望氣鏡』。」杜玄清說，「此鏡能照見方圓十里之內的氣機。靈機、濁氣、妖氣、鬼氣，只要是有形之氣，都能看見。」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這鏡子倒是實用。」
杜玄清笑了笑，「實用是實用，可惜敝派這些年，能看懂這面鏡子的人，越來越少了。貧道年輕時還能用一用，如今老眼昏花，看也看不清了。與其讓它藏在庫房裡落灰，不如送給道友，也算物盡其用。」
修白看著那面銅鏡，沒有接。
「道長，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杜玄清搖搖頭，「敝派欠道友的，豈是一面鏡子能還清的？道友幫我們送回了萬象鏡，幫我們找回了師兄的遺骨，這份恩情，明鏡宗上下永世難忘。區區一面望氣鏡，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況且，道友正在尋找靈眼。這望氣鏡，或許能幫上忙。」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接過那面銅鏡。
「多謝道長。」
杜玄清笑了，「道友客氣了。此鏡用法簡單，只需將妖力注入鏡中，心中默想所要查看的方位，鏡中便會顯現出相應的氣機。道友且試。」
修白依言，將一縷妖力注入鏡中。
鏡面亮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散去，鏡中出現了影像。
影像模糊，有淡淡的光點在移動。有的白，有的灰，有的青。
「這些光點是什麼？」修白問。
「是氣。不同顏色的光點代表不同的氣。」杜玄清說著，遞來一本冊子，「這是貧道於望氣之術的一些心得，道友或可一觀。」
修白看著那些光點，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面鏡子，確實是個好東西。有了它，找靈眼就容易多了。
於是，他也不再推辭，把冊子和鏡子一併收進太虛。
「多謝道長。」他又說了一遍。
杜玄清擺擺手，「道友不必客氣。這鏡子在敝派手裡，不過是件擺設。到了道友手裡，才能發揮它真正的用處。」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說起來，貧道年輕的時候，也曾用這面鏡子找過靈眼。可惜找了十幾年，一個都沒找到。後來就不找了，覺得那東西可遇不可求。如今把鏡子送給道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愿。」
修白看著他，「道長就沒有什麼想找的東西了？」
杜玄清搖搖頭，「沒了。該找的，都找到了。不該找的，找了也沒用。」
…………
臨行前一晚，杜玄清在正殿設宴，為他們送行。
說是宴席，其實也就是幾樣素菜，一壺清茶。明鏡宗不飲酒，以茶代酒，倒也清爽。
正殿裡點著好幾盞燈，照得殿內亮堂堂的。香爐里燃著檀香，香菸裊裊，和著茶香，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心靜。
杜玄清坐在主位上，徐長青坐在他右邊，修白蹲在徐長青旁邊的椅子上。幾個年長的道士作陪，坐在下首，面帶笑容，話不多。
杜玄清端起茶杯，「貧道敬二位一杯。多謝二位這些日子對敝派的幫助。」
徐長青連忙端起茶杯，「道長客氣了。在下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謝。」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飲了一口。
杜玄清放下茶杯，看著徐長青，「施主明日就要走了？」
「是。」徐長青點點頭，「叨擾多日，該啟程了。」
「施主一路保重。」杜玄清說，「他日若有機會，再來翠屏山坐坐。」
「一定。」徐長青笑了。
杜玄清又看向修白，「道友，那面望氣鏡，還望善待。它雖是法器，可也有靈性，若用之得當，卻是不小助力。」
修白「喵」了一聲，「道長放心，我會善待的。」
杜玄清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宴席繼續。道士們說著話，聊著天，氣氛輕鬆。徐長青也放開了，和那些道士說說笑笑，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吃到一半，杜玄清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笑著說，「今日難得高興，貧道給大家變個戲法，助助興。」
眾人都好奇地看著他。
杜玄清走到殿中央，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一面普通的銅鏡，像是女子的梳妝鏡，看著毫不起眼。
他把銅鏡舉到面前，對著鏡面吹了一口氣。
鏡面亮了一下，一道青光射在空中，瞬間投射出一道逼真的影像。
那是一片山水。青山綠水，白雲飛鳥。
眾人不覺有異，是一個年輕的小道士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
杜玄清笑了笑，「此乃貧道年輕時記下的風景。」
說著，他把鏡子舉高了些，鏡中的影像光芒大作，眾人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到光芒散去，卻見周圍已換了天地。
他們此刻置身於青山綠水之間，一切是那麼真實，耳中有水聲叮咚，有樹葉沙沙，甚至能感受到風。
徐長青看呆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戲法。他明白這些應該是虛幻的，可看起來卻如此真實。
「道長，」他忍不住問，「這是什麼法術？」
杜玄清笑了，「不是什麼高深的法術。敝派的望氣之術，本就能照見萬物本源。貧道不過是把照見的東西，用鏡子記下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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