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如水意,躍龍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龍門鎮蕭條得很,一大早連個開門的店鋪都沒有。好在他們都自帶了乾糧,倒也不至於餓著肚子上路。

  出了龍門鎮,往北走。

  李十一走在前面,棗紅馬邁著碎步,蹄聲嘚嘚的,不急不慢。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早沐浴被修白偷看的緣故,所以心情不好,以至於她今天沒什麼話,從早上到現在,總共也沒說幾句。

  徐長青跟在後頭,心中好奇。但也不好詢問,瞥了眼趴在馬背上假寐的白貓,他總覺得李十一今天的古怪和他有關。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十一忽然開口:「徐公子,昨日那飯館掌柜說的鯉魚石,就在前面不遠。咱們要不要去看看?」

  徐長青朝著河邊望了望,說道:「也好。」

  他們拐下官道,沿著一條小路往東走。走了沒多久,就聽見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

  「到了。」李十一勒住馬。

  依舊是那條小河,河水渾黃,水流湍急。

  河灣處,一塊巨石臥在岸邊,中間浸在水裡,兩頭露在外面。石頭很大,足有一丈多長,形狀奇特,一頭寬,一頭窄。

  寬的那頭圓潤光滑,像魚頭。窄的那頭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像魚尾。

  魚頭高高昂起,魚身弓著,魚尾還保持著甩動的姿態,倒真像一條躍出水面的鯉魚。

  「這就是那條躍龍門的鯉魚?」李十一打量著這塊石頭,「倒是有幾分形似。」

  「應該就是了。」

  徐長青說著,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鯉魚石。石面粗糙,坑坑窪窪的,青苔一層疊一層,把原本的顏色遮得嚴嚴實實。可那形狀,那姿態,卻越看越像活的。

  修白也從馬背上跳下來,踱到石頭跟前,仰頭看著它。石頭很舊了,風吹雨打,稜角都磨圓了。

  可他卻清晰感覺到這石頭裡的那股勁,那股拼命往上沖、不肯認命的勁兒。

  是錯覺嗎?亦或是因為昨夜的故事,讓他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

  他想了想,伸出爪子,輕輕按在石頭上。

  石頭冰涼,濕漉漉的,可他的爪子觸到的,不只是石頭。

  還有別的東西。

  那是藏在石頭裡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慌。不是怨念,不是執念,而是一種……勢。

  水的勢。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其中。

  下一瞬,他「看見」了。

  眼前一片混沌,四周都是渾濁的、黃褐色的水,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

  可就是這一片渾濁的河水,卻記錄下了千百年甚至更加古老的過往。

  很久以前,這條河不是現在這副模樣。那時的河水湍急,奔流不息,河面開闊得像一條巨龍橫臥在大地上。

  那時,這河上有一道門。

  不是真的門,是一種勢。水流到這裡,忽然收窄,落差陡增,河水咆哮著衝下去,像是要從人間躍上天庭。這股逆流而上,拼盡全力也要衝過去的勢,就是龍門。

  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鯉魚,從水裡躍出來,逆著那股勢往上沖。它躍得很高,很高,距離龍門就差一點。

  可就是差了一點,它失敗了。從半空中摔下來,摔在河邊的石頭上,死了。

  它死了,可那股勢沒有散。它附在了石頭上,附在這條河裡,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沉澱下來,成了這條河的一部分。

  後來,河水改道了。那道天然的落差被泥沙填平,那股勢也就散了。可石頭還在。那些沉澱在石頭裡的勢,還在!

  它不急,不躁,不洶湧,不澎湃。可你能感受到,它曾經奔騰不息,曾經把石頭磨成沙,把山劈成谷。

  修白睜開眼,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亮光。

  水無常形,卻有常理。

  天地的勢從來都在那裡,不增不減,不生不滅。只是有時候被人看見了,有時候被人忘了。

  他蹲在石頭前,看著那條不甘的鯉魚石,忽然想起柳溪鎮的那個夜晚。

  那場夜雨,讓他從漣漪中看到了水理。

  如今,他又站在這河邊。可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漣漪,是勢。

  逆流而上的勢,不屈不撓的勢,拼盡全力也要躍過去的勢。

  修白凝視河面,眉心那道淡色印記悄然亮起微光。

  他「看見」了河水的流動,萬千水脈起於微瀾,聚作洪流。

  然後,他伸出爪子,凌空虛劃。

  一道,兩道,三道……一筆一筆,彎彎曲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繁複而瑰麗的紋路。

  「他在幹什麼?」李十一小聲問。

  徐長青看著修白,沒有回答。

  紋路成型的瞬間,他收爪,退後幾步。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玉液涌動,妖力注入那些紋路之中。

  那些紋路沒有亮。可修白知道,它們在等,等那股勢被喚醒。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石頭裡。

  「起來。」他說。不是命令,不是請求,只是輕輕的一聲呼喚。

  石頭裡的勢動了。

  它醒了!

  像春天的泥土裡,一顆沉睡了整個冬天的種子,忽然感覺到地表的暖意,伸了個懶腰,慢慢舒展開來。

  那股勢從石頭裡飄出來,落在河面上。河水忽然活了,河面忽然開始翻湧,開始咆哮。

  一尺,兩尺,三尺……

  然後,一道瀑布從河水中升起,它橫跨在河面上,水流傾瀉而下,像一扇門,勢的門!

  逆流而上的勢在這裡匯聚,擰成一股,沖天而起,氣勢磅礴。

  李十一看呆了,「這是……」

  徐長青也看呆了,「……龍門?」

  一道光從石頭裡衝出來,沖向那道門。

  那是鯉魚臨死前最後的一躍。

  那一躍里,凝聚了它幾百年的執念,有它逆流而上的勇氣,有它拼盡全力也要躍過去的決心。那些東西,沉澱在石頭裡千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它躍起來,逆著水流,逆著天地的勢,拼盡全力往上沖。

  然後……它躍過去了!

  那道青色的光躍過了水門。化作一道金色龍氣,金光璀璨,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劍。

  龍氣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後直衝雲霄,在藍天白雲間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然後消失在遠方。

  河面上,水門散了,化作漫天水霧,在陽光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河水恢復了平靜,又成了那潭死水。可石頭不一樣了。那股沉甸甸的東西消失了,石頭也空了,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殼。

  修白蹲在河邊,看著那道龍氣消失的方向,尾巴輕輕晃了晃。

  「躍過去了。」他說。

  徐長青站在河邊,仰頭看著那金光龍氣,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它……化龍了?」

  「沒有。」修白說,「只是一道龍氣。至於化不化得成龍,就看它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能躍過去,就已經比那條鯉魚強了。」

  李十一也看著,看著那道消失的龍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

  河水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緩緩地流著,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一切都結束了。

  李十一還站在那裡,手握著劍柄,看著那道水門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李姑娘?」徐長青喚了一聲。

  她沒有應。她站在那裡,像是一尊雕塑,唯獨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如金鱗龍氣一般澄澈銳利。

  修白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了自己。

  多聞說過,修行的人,有時候會忽然明白一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可就是明白了,這叫「悟」。

  他剛才「悟」了,但那是主觀的感受,此刻以第三者的視角看別人「悟」,倒是另有一番趣味。

  李十一站了很久。

  徐長青也一起站了很久。


  不同的是,她是在悟,而他是在出神。

  徐長青看著水中消失的龍門,望著天邊消失的龍氣,忽然有些感慨。那鯉魚,終於躍過去了,雖然只是一道龍氣,可畢竟是躍過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石頭,忽然心中一動,咪哩咪哩力作《貓仙修行筆記》,點擊立即閱讀!從書笈里取出那支筆,蘸了蘸墨,在石頭上緩緩寫下三個字——

  「龍門渡」

  筆尖提起的瞬間,那三個字像是刻上去的一樣,深深地嵌在石頭裡。

  接著,有光從字跡上湧出來,滲進石頭裡。

  石頭還是那塊石頭。可它上面的青苔褪了,也不再灰撲撲的,而是變得瑩潤,像一塊巨大的卵石。

  也就是字成的一刻,李十一終於動了。

  她握緊劍柄,猛地睜開眼。

  劍出。

  這一次,她舞得和以前都不一樣。

  以前她的劍,是快,是利。可這一次,她的劍是柔,是水。

  不是溪水,是奔涌的河水。她的劍鋒過處,帶起的不是凌厲的風聲,而是潺潺的水聲。

  徐長青聽呆了。

  那劍聲,真的像水在流。有時急,有時緩,有時清亮,有時低沉。他閉上眼睛,仿佛看見一條河,一條逆流而上的河,從低處往高處流,從下游往上遊走。

  河水奔騰,浪花飛濺,不屈不撓,一往無前。

  可神奇的是,河面隨著劍舞起了變化。

  河水開始涌動,順著她劍鋒的方向,漾開一圈圈漣漪。

  修白眯起眼睛,金色的眸子裡映出一道道劍光。他看見的不是劍,是理——水無常形,卻有常理。

  李十一的劍,就是那個「理」。

  她一劍刺出,河面炸開,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好似一條水龍,朝岸邊的一棵大樹撲去。

  「轟!」

  水龍撞在樹上,樹幹應聲而斷,樹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李十一收劍,看著那棵斷成兩截的大樹,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成了。」

  修白走到她身邊,仰頭看著她,「這是什麼劍法?」

  「沒名字。」李十一說,「剛剛悟的。」

  「那你給它起個名字。」

  李十一想了想,忽然說道:「這劍因你而起,那就叫白貓十三劍吧。」

  「………」修白,「你才賤!」

  李十一笑了,笑得很開心,蹲下來,想要摸一摸修白的頭。

  修白扭身就走了,他真後悔自己剛才的問話,平白無故的給自己添堵。

  「小貓,謝謝你。」身後傳來李十一的聲音。

  修白頭也不回,說道:「真要謝,就換個名字。」

  李十一嘻嘻笑道:「不要。」

  一旁,徐長青讚嘆:「李姑娘,你這劍……真厲害。」

  李十一收劍入鞘,看著他,笑了。「公子,你看懂了?」

  「沒看懂。」徐長青老實說,「在下只是覺得姑娘這劍法,有水意。」

  「水意?」李十一聞言,笑得更歡了,「沒想到,公子不僅文采了得,這武道也頗有天賦。」

  她頓了頓,看著手中的劍。

  「我從前練劍,講究的是快,是利。可今日,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劍,不一定要快,不一定要利。也可以慢,也可以柔。像水一樣,看似柔弱,卻能穿石。看似無形,卻可成江河。」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小貓,你說是不是?」

  修白沒有搭理,此時趴在馬背上的他,已經將心神沉入太虛。

  太虛之中,一切如常。月光依舊,雲氣翻湧。

  他打量著太虛。

  下一刻,眉心印記亮了,然後他抬起爪子,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劍光從虛空中落下,斬在大地上,化作一道激流,從桃樹下蜿蜒流過,沖刷出一條小溪。


  溪水清澈見底,清亮亮的,在月光下閃著粼粼的光。

  太虛之中,終於有水了。

  古妖不知什麼時候飄了過來,落在他旁邊。

  「小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水?」

  「李十一的劍意。」修白說。

  「??」古妖看著修白,「你取了她的劍意,她知道嗎?」

  修白沒說話。

  古妖笑了,「看來是不知道了,那等我回頭告訴她。」

  修白語氣平淡,「隨你。」

  古妖見著,覺得無趣,飄到桃樹前,看著枝頭那些小青桃。

  「小東西,你這桃樹,怕是快要結果了。」

  修白也看著那些青桃。濁氣入太虛沒多久,桃樹就結了果。如今過去這些日子,這青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硬的,看著就酸。

  「還要多久?」

  「不知道。」古妖說,「不過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熟了。」

  「不許偷吃。」修白說。

  古妖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偷吃過?」

  「你剛才的眼神,就像要偷吃。」

  古妖噎了一下,光芒亂顫,「你這小東西,我想吃還需要偷?!」

  修白沒有理它,又看了看那棵桃樹,柳樹,還有那片龍鬚草種子。種子還在土裡睡著,一動不動。

  「這龍鬚草,怎麼還不發芽?」他問。

  「急什麼?」古妖說,「那東西嬌貴得很,得慢慢養。等水養足了,地氣養足了,自然就發了。」

  修白「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他退出太虛,睜開眼。

  李十一正看著他,眼睛裡滿是好奇,「你是不是偷我的劍意了?」

  修白看著她,「沒有。」

  「騙人。」李十一顯然不信,「我剛才都感受到了。」

  修白一怔,她的氣機這麼敏銳的嗎?自己在畫中釋放劍意,她都能感應到?

  「我只是借一下。」修白說。

  「借去做什麼?」

  「給我畫裡的樹澆水。」

  李十一一聽,頓時來了興趣,「你那畫裡,什麼樣?」

  「有山有水,有花有樹,有月亮。」修白說。

  「還挺美。」李十一笑了,「我能去看看嗎?」

  「不行!」修白果斷拒絕。

  「小氣鬼。」

  …………

  誰也說不清楚,鯉魚石上究竟是什麼時候多出了『龍門渡』三個字。

  只知道自那天金色龍氣飛天之後,龍門鎮的傳說越傳越遠。

  有人說,在龍門渡看見過鯉魚躍龍門,一條接一條,化作金光飛上天。有人說,那是真龍,不是魚。還有人說,每逢月圓之夜,就能看見一條金色的鯉魚從河裡躍出來,躍過龍門,化為真龍,直上九天。

  傳說越傳越神,越傳越遠,傳得多了,就有人來看。看了,信了。信了,就傳得更遠了。

  慢慢的,龍門鎮也越來越熱鬧,官道改不改線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來看龍門的人,比從前走官道的人還多。

  甚至南來北往的客商,會專程來這歇歇腳,喝口茶,吃碗麵,然後去鎮外看看那塊石頭。

  石頭還是那塊石頭,可上面的「龍門渡」三個字,卻越發光亮了,來來往往的人,都要摸一摸那三個字,沾沾福氣。

  唯獨客棧老頭說是高人寫的。

  「什麼高人?」

  「一位書生,帶著一隻白貓,還有一個背劍的姑娘。路過這裡,助鯉魚躍龍門,還留下了這三個字。」

  「後來呢?」

  「後來就走了。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講了一年又一年。

  講到最後,傳言便漸漸走了樣,越傳越奇。

  說是有雲端仙人途經此地,見群魚生生世世困於淺灘,不得飛升,心生惻隱,便下凡渡化。

  那仙人身側伴著白貓仙獸,身旁立著絕世仙女,臨於河畔,抬手便引動江河之勢,為萬千凡魚架起通天龍門。

  一時間浪濤翻湧,霞光漫天,無數鯉魚順著仙力逆流而上,一躍過天門,化鱗為龍,乘風而去。

  後來仙人離去,只留下一塊奇石,刻下「龍門渡」三字,當作此間神跡的印證。

  故事玄奇,聽故事的人將信將疑,可故事好聽,便也不追究真假了。

  從此,龍門鎮的傳說,又多了一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