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夜練兵戈、終為「蜉蝣」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聚賢莊裡只剩幾聲蟲鳴，連巡夜莊丁的腳步聲都遠了。
公冶乾盤膝坐在雜役屋硬板床上，閉目調息，一身內力緩緩運轉周身。他本就內力深厚、耳目遠超常人，忽聽得極遠處傳來金鐵交鳴、兵刃相撞之聲，清脆卻不猛烈，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公冶乾略一凝神，聽莊內並無人呼喝驚叫，也無腳步紛亂，顯然不是外敵闖入，倒像是內里有人深夜練兵刃。
一絲好奇漫上心頭。他扮作雜役這些天，只知游氏雙雄是莊主，卻從未見過二人真實功夫。當下不再多想，身形一縱，悄無聲息落於地面，連床板都未發出半分輕響。
他貼著牆根暗影而行，專挑樹後、牆角、假山陰影處走，腳步輕得如同落葉，縱躍之間不帶半點風聲。穿過外院廚房，繞過月洞門，再沿著西廊下的陰暗處前行，一路避開兩處巡夜莊丁的路線，不多時便來到莊園深處一片寬敞的校場邊緣。
公冶乾身形一矮，隱在校場旁一株粗大古槐之後，只露出半雙眼，遠遠望去。
月光灑在校場之上，兩道身影正來回進退。
二人手中各持一柄單刀、一面圓盾，看來是江湖上所說的「游氏雙盾」。只見前後兩人，進退如一，雙刀並舉，雙盾相護，刀光霍霍，盾影沉沉。
其中微胖一人一刀劈出，另一身形清瘦之人橫盾側擋，盾面與刀身輕輕一撞，便借力旋身，盾沿如輪，直削敵膝；微胖之人應該是哥哥游驥，隨即收刀回護，盾面一揚，擋住上盤，刀從盾側反手刺出，攻守渾然一體。
雙刀盤旋飛舞，或劈或削，或撩或刺；雙盾或擋或砸，或撞或切，刀盾呼應，如左右手配合無間。刀光映著月光，寒芒閃爍；盾牌相撞時「當」的一聲輕響，不躁不烈，顯是二人內力均只守不攻，純在演練招式套路。
公冶乾在樹後看得一陣意興闌珊。
這路刀盾功夫守多攻少，招式四平八穩，卻缺了頂尖高手應有的凌厲與變化，尋常武師尚可一觀，於他而言實在乏味。他微微提氣，便欲悄然而退，重回屋內調息。
便在此時，校場上金鐵之聲驟然停歇。
游氏雙雄各自收勢，雙刀回鞘，雙盾輕置在地。
游駒抹了把額頭細汗，看向兄長，低聲開口：「兄長，我瞧你方才演練之時心神不寧，招數幾次滯澀，可是在為薛神醫所提之事煩憂？」
「薛神醫所提之事」幾個字入耳，公冶乾剛抬起的腳步一頓，原本散漫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不再動彈，身子往樹蔭深處又縮了縮，周身氣息斂得無影無蹤，只靜靜側耳傾聽。
游驥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左右閒雜人等退下，彎腰拾起盾牌，沉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回屋再說。」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收拾好兵刃盾牌，步履匆匆往側邊一間靜舍行去。路過迴廊時，瞥見巡夜莊丁正往這邊來，兄弟二人腳步微頓，側身躲入廊下樹影，待莊丁走遠，才快步繞向靜舍。
推門而入，門扇輕響一聲，便即合攏關嚴。
公冶乾屏息靜氣，待屋中燈光亮起、人影落座，才足下微點，身形如一縷輕煙般拔地而起。衣袂不揚，落地無聲，悄無聲息便掠上了靜舍屋頂，專挑屋脊凹陷的陰影處伏身，瓦片冰涼貼緊衣擺，周身氣息與夜色融為一體，連屋中燭火晃出的影子都未映上屋頂，一動不動。
屋頂之上，公冶乾身軀緊貼冰冷瓦面，周身內力盡數收斂，連呼吸都放得輕淺至極，唯有雙耳微動，不放過屋內分毫聲響。
屋內燭火搖曳，將游氏兄弟的身影映在窗紙上，片刻沉默後，哥哥游驥先開了口，聲音里滿是躊躇。
「你也看出來了，這幾日我始終寢食難安，薛神醫提議的這場英雄大會，咱們當真要辦？」
游駒正擦拭著手中圓盾，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兄長，語氣滿是熱切：「大哥，為何不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今喬峰契丹狗賊的身份敗露，又背上弒父殺師的滔天罪名，全江湖都喊著要除他，咱們此刻牽頭辦這場大會，便是站在了武林大義這邊！」
「大義？」游驥長嘆一聲，背著手在屋內踱了兩步，眉頭擰成一團，「咱們聚賢莊什麼家底，你我心裡清楚。論武功，你我兄弟這手刀盾功夫，也就對付些江湖人物，遇上真正的頂尖高手，根本不堪一擊；論勢力，咱們不過是家境殷實些，在河南地界略有薄名，放眼整個中原武林，壓根排不上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薛神醫牽頭，咱們出場地出錢財，看似是聯手行事，可真要是出了岔子，天下群雄只會怪罪咱們聚賢莊東道主失職。那喬峰是什麼人物？昔日丐幫幫主，武功蓋世，江湖上能與之匹敵的寥寥無幾，萬一他真的前來赴會，咱們這聚賢莊，豈不是成了龍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大哥怎的如此謹慎！」游駒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薛神醫何等聲望？有他牽頭，天下武林高手定會爭相前來，誰不想巴結這位神醫，日後有個救命的保障？這麼多高手齊聚，別說喬峰未必敢來，就算他真的敢來，咱們群雄合力，還怕殺不了他一個人？」
「再者說，」游駒上前一步，眼中滿是對權勢名望的渴望，「咱們聚賢莊紮根此地多年，始終只是個土財主，被那些名門正派瞧不上。只要辦成這場大會，誅殺喬峰，咱們兄弟便是武林功臣，聚賢莊的名號定會響徹中原，從此躋身江湖名門，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勢力自然能水漲船高！這般一本萬利的事，大哥為何還要猶豫？」
「你只看到了好處，卻沒看到暗藏的殺機！」游驥厲聲打斷他，臉色越發難看，「天下群雄魚龍混雜，真要是聚在了一起，咱們根本鎮不住場面。薛神醫打的什麼主意，咱們未必全然清楚，他借咱們的地盤立威揚名，事成之後抽身便走，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就算能誅殺喬峰，可咱們得罪的不只是他一人，丐幫、與喬峰交好的江湖勢力，日後豈能善罷甘休？咱們這點家底，根本經不起江湖恩怨的折騰！我只求守著這份家業，安安穩穩度日，從不想爭什麼武林名望，冒不起這個險！」
「安穩？大哥一輩子就想著安穩！」游駒也來了火氣，將手中盾牌重重放在桌上，「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咱們不求進取，遲早會被旁人吞併！錯過這次機會，咱們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土財主，永遠抬不起頭！」
「薛神醫已經說了，大會只是先召集群雄商議對策，未必就一定會和喬峰死拼。咱們只要順勢而為，既能博得俠義名聲，又不用冒天大的風險，何樂而不為？大哥莫要再瞻前顧後，若是錯過了這趟順風車，日後再想有這般機會，就難了！」
公冶乾盤膝坐在雜役屋硬板床上，閉目調息，一身內力緩緩運轉周身。他本就內力深厚、耳目遠超常人，忽聽得極遠處傳來金鐵交鳴、兵刃相撞之聲，清脆卻不猛烈，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公冶乾略一凝神，聽莊內並無人呼喝驚叫，也無腳步紛亂，顯然不是外敵闖入，倒像是內里有人深夜練兵刃。
一絲好奇漫上心頭。他扮作雜役這些天，只知游氏雙雄是莊主，卻從未見過二人真實功夫。當下不再多想，身形一縱，悄無聲息落於地面，連床板都未發出半分輕響。
他貼著牆根暗影而行，專挑樹後、牆角、假山陰影處走，腳步輕得如同落葉，縱躍之間不帶半點風聲。穿過外院廚房，繞過月洞門，再沿著西廊下的陰暗處前行，一路避開兩處巡夜莊丁的路線，不多時便來到莊園深處一片寬敞的校場邊緣。
公冶乾身形一矮，隱在校場旁一株粗大古槐之後，只露出半雙眼，遠遠望去。
月光灑在校場之上，兩道身影正來回進退。
二人手中各持一柄單刀、一面圓盾，看來是江湖上所說的「游氏雙盾」。只見前後兩人，進退如一，雙刀並舉，雙盾相護，刀光霍霍，盾影沉沉。
其中微胖一人一刀劈出，另一身形清瘦之人橫盾側擋，盾面與刀身輕輕一撞，便借力旋身，盾沿如輪，直削敵膝；微胖之人應該是哥哥游驥，隨即收刀回護，盾面一揚，擋住上盤，刀從盾側反手刺出，攻守渾然一體。
雙刀盤旋飛舞，或劈或削，或撩或刺；雙盾或擋或砸，或撞或切，刀盾呼應，如左右手配合無間。刀光映著月光，寒芒閃爍；盾牌相撞時「當」的一聲輕響，不躁不烈，顯是二人內力均只守不攻，純在演練招式套路。
公冶乾在樹後看得一陣意興闌珊。
這路刀盾功夫守多攻少，招式四平八穩，卻缺了頂尖高手應有的凌厲與變化，尋常武師尚可一觀，於他而言實在乏味。他微微提氣，便欲悄然而退，重回屋內調息。
便在此時，校場上金鐵之聲驟然停歇。
游氏雙雄各自收勢，雙刀回鞘，雙盾輕置在地。
游駒抹了把額頭細汗，看向兄長，低聲開口：「兄長，我瞧你方才演練之時心神不寧，招數幾次滯澀，可是在為薛神醫所提之事煩憂？」
「薛神醫所提之事」幾個字入耳，公冶乾剛抬起的腳步一頓，原本散漫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不再動彈，身子往樹蔭深處又縮了縮，周身氣息斂得無影無蹤，只靜靜側耳傾聽。
游驥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左右閒雜人等退下，彎腰拾起盾牌，沉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回屋再說。」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收拾好兵刃盾牌，步履匆匆往側邊一間靜舍行去。路過迴廊時，瞥見巡夜莊丁正往這邊來，兄弟二人腳步微頓，側身躲入廊下樹影，待莊丁走遠，才快步繞向靜舍。
推門而入，門扇輕響一聲，便即合攏關嚴。
公冶乾屏息靜氣，待屋中燈光亮起、人影落座，才足下微點，身形如一縷輕煙般拔地而起。衣袂不揚，落地無聲，悄無聲息便掠上了靜舍屋頂，專挑屋脊凹陷的陰影處伏身，瓦片冰涼貼緊衣擺，周身氣息與夜色融為一體，連屋中燭火晃出的影子都未映上屋頂，一動不動。
屋頂之上，公冶乾身軀緊貼冰冷瓦面，周身內力盡數收斂，連呼吸都放得輕淺至極，唯有雙耳微動，不放過屋內分毫聲響。
屋內燭火搖曳，將游氏兄弟的身影映在窗紙上，片刻沉默後，哥哥游驥先開了口，聲音里滿是躊躇。
「你也看出來了，這幾日我始終寢食難安，薛神醫提議的這場英雄大會，咱們當真要辦？」
游駒正擦拭著手中圓盾，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兄長，語氣滿是熱切：「大哥，為何不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今喬峰契丹狗賊的身份敗露，又背上弒父殺師的滔天罪名，全江湖都喊著要除他，咱們此刻牽頭辦這場大會，便是站在了武林大義這邊！」
「大義？」游驥長嘆一聲，背著手在屋內踱了兩步，眉頭擰成一團，「咱們聚賢莊什麼家底，你我心裡清楚。論武功，你我兄弟這手刀盾功夫，也就對付些江湖人物，遇上真正的頂尖高手，根本不堪一擊；論勢力，咱們不過是家境殷實些，在河南地界略有薄名，放眼整個中原武林，壓根排不上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薛神醫牽頭，咱們出場地出錢財，看似是聯手行事，可真要是出了岔子，天下群雄只會怪罪咱們聚賢莊東道主失職。那喬峰是什麼人物？昔日丐幫幫主，武功蓋世，江湖上能與之匹敵的寥寥無幾，萬一他真的前來赴會，咱們這聚賢莊，豈不是成了龍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大哥怎的如此謹慎！」游駒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薛神醫何等聲望？有他牽頭，天下武林高手定會爭相前來，誰不想巴結這位神醫，日後有個救命的保障？這麼多高手齊聚，別說喬峰未必敢來，就算他真的敢來，咱們群雄合力，還怕殺不了他一個人？」
「再者說，」游駒上前一步，眼中滿是對權勢名望的渴望，「咱們聚賢莊紮根此地多年，始終只是個土財主，被那些名門正派瞧不上。只要辦成這場大會，誅殺喬峰，咱們兄弟便是武林功臣，聚賢莊的名號定會響徹中原，從此躋身江湖名門，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勢力自然能水漲船高！這般一本萬利的事，大哥為何還要猶豫？」
「你只看到了好處，卻沒看到暗藏的殺機！」游驥厲聲打斷他，臉色越發難看，「天下群雄魚龍混雜，真要是聚在了一起，咱們根本鎮不住場面。薛神醫打的什麼主意，咱們未必全然清楚，他借咱們的地盤立威揚名，事成之後抽身便走，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就算能誅殺喬峰，可咱們得罪的不只是他一人，丐幫、與喬峰交好的江湖勢力，日後豈能善罷甘休？咱們這點家底，根本經不起江湖恩怨的折騰！我只求守著這份家業，安安穩穩度日，從不想爭什麼武林名望，冒不起這個險！」
「安穩？大哥一輩子就想著安穩！」游駒也來了火氣，將手中盾牌重重放在桌上，「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咱們不求進取，遲早會被旁人吞併！錯過這次機會，咱們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土財主，永遠抬不起頭！」
「薛神醫已經說了，大會只是先召集群雄商議對策，未必就一定會和喬峰死拼。咱們只要順勢而為，既能博得俠義名聲，又不用冒天大的風險，何樂而不為？大哥莫要再瞻前顧後，若是錯過了這趟順風車，日後再想有這般機會，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