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寒燈孤影、江湖故人
公冶乾辭別眾人，孤身北上。
過了黃河，便是豫北地界。杏子林那場劇變的消息，竟比他的馬還快——道旁茶亭、鎮頭酒肆、歇腳的廊棚，但凡有兩三個江湖漢子聚在一處，嘴裡翻來覆去便只一個人、一件事。
他尋了個路邊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鄰桌是兩個鏢局趟子手，肩上補丁摞補丁，腰間挎著鐵尺，正拍著桌子低聲議論。一個道：「嘖嘖，真是想不到，丐幫那位喬幫主，竟是個契丹胡虜！」另一個接口：「可不是！瞞得忒深，在丐幫十幾年，竊據高位，把整個武林都騙了去！」
公冶乾端茶碗的手頓了一頓。
不遠處有個中年武人，獨自坐著，聽罷連連搖頭，聲音不大，卻滿是不屑：「異種就是異種，骨子裡終究向著北邊。這般欺世盜名，算什麼英雄好漢？」
幾個年輕後生湊在一桌，唾沫橫飛，越說越起勁：「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靠著偽裝混上幫主，想把丐幫賣給契丹！」「什麼北喬峰？如今看來，便是中原武林的奇恥大辱！活該被逐出丐幫！」
公冶乾慢慢喝著茶，一言不發。
「胡虜」「異種」「欺瞞」「狼子野心」——這些字眼像蒼蠅一樣嗡嗡繞著，人人憑著一句身世，便將那人從前戍邊抗敵、護佑蒼生的功績盡數抹煞，仿佛他生來便帶著原罪，人人都可踩上一腳，唾上一口。
公冶乾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輕輕一頓。
他想起在大名府，那人毫不相識，確以一句「身不由己，心不肯屈。」如醍醐灌頂振聾發聵，救我於走火入魔之邊緣。
他想起在松鶴樓，那人豪氣干云：「兄台，你我以武助興如何！」雖未通姓名，確肝膽相照。
如今，那個引為知己之人，成了天下人的靶子。
公冶乾起身付了茶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間投宿，他尋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要了間靠後僻靜的單間。
熄了大半燈火，只留一盞殘燈擱在桌角。他拍開一壇酒上的泥封，醇香混著辛辣撲面而來。沒有多餘的杯盞，他直接捧起酒罈，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第一口烈酒燒喉，他想起的是喬峰。
戍邊禦敵，護佑百姓，對兄弟掏心掏肺，對天下光明磊落。一生不曾負人，到頭來只憑一樁身不由己的身世，便被全盤打翻。功績抹得乾乾淨淨，真心踩進泥污，世人不問真偽，不查緣由，只一窩蜂地唾罵，仿佛罵得越狠，自己便越是大義凜然。英雄蒙冤，世道顛倒，天地間竟容不下一句公道。
公冶乾喉間發緊，又是一大口。
第二口酒入愁腸，便再也壓不住自己心底那股沉年鬱氣。
他看得清這局，看得透這命，看得懂所有人的身不由己，卻偏偏困在其中，動彈不得。空有一雙冷眼，一腔熱腸，連為知己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都難。這世間規矩如網，世俗如潮，個人再清醒、再不甘，也只是濁流中一葉孤舟。所謂看透，不過是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只能袖手旁觀。這份無力，比冤屈更磨人，比謾罵更刺骨。
酒意一衝，他恍惚間又看見更廣的人間。
這世上，又有誰是真的隨心所欲？
多的是被流言裹挾之人，被出身定論之人，被世俗眼光壓得抬不起頭之人。有人心有丘壑，卻只能庸庸碌碌；有人一身清白，卻要背負污名；有人拼盡全力，仍抵不過一句「命該如此」。喬峰之冤，是眾生之苦凝在一處的縮影；世人之盲，是俗世洪流最真實的模樣。
他為喬峰痛，痛的是英雄末路；
為自己嘆，嘆的是清醒無用；
更為這天下蒼生悲，悲的是人人都在濁流中浮沉，人人都身不由己。
酒入喉，一口比一口烈，一口比一口沉。
委屈憤懣、壓抑悲涼，層層疊疊堵在胸口，越喝越滿，越飲越重。他不再細辨哪一瓢是為知己，哪一滴是為自己，只抱著酒罈狂飲。烈酒順著嘴角淌下，浸濕前襟，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燒得眼眶滾燙髮紅。
一壇飲盡，他意猶未盡，又拍開一壇，只再灌數口，已是酩酊。
胸中鬱氣轟然炸開，他將酒罈重重一頓在桌，一聲悶響震得燈火亂顫。仰頭一聲長嘆，穿破靜夜，嘶啞的詩句脫口而出：
一世英雄逐濁流，
只緣身世作仇讎。
天下滔滔無公道，
醉里空懷知己愁。
吟罷，他渾身氣力仿佛被瞬間抽乾，伏在桌案之上，一動也不動。
歪倒的酒罈緩緩滴落殘酒，一滴，又一滴，敲在泥地上，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公冶乾洗了把臉，換上半舊的灰布長衫，帽檐壓得低低的，出門往聚賢莊方向而去。
日薄西山，他到了聚賢莊外一間小酒肆。揀了角落的座頭坐下，只點了兩角酒、一碟炒花生，慢慢啜著，神態安閒，像個過路客商。
酒肆里打雜的是個短褐粗布漢子，手背上厚繭密布。他拿著抹布，在桌縫裡細細擦拭，動作不疾不徐。掃過公冶乾一眼時，眼神乾淨利落，又似什麼都沒看見。
公冶乾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三下。
那漢子抹布多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抹過桌面，低頭繼續幹活。
此時店內已無其他客人。
夜色漸深。酒肆客人散盡，夥計上了板，關了門，燈火一盞一盞熄了。
公冶乾悄聲離座，繞至酒肆後巷，穿過一片荒林，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
片刻後，一道黑影貼地掠至，停在三步之外，躬身低聲道：「師兄親至，不知有何要事相告」
公冶乾微微頷首：「周墨，辛苦了，無什要事，只絕江湖不太平，北來看看情況。」
周墨直起身，語速平緩，卻壓得極低：「屬下守在此處已有數月。官道上往來還算尋常，未見大批武林人動向。」
「莊內動靜如何？」
「異常不少。」周墨道，「游家兄弟連日派大車小車往莊裡運酒肉米麵，碗碟被褥也添了許多——尋常待客絕用不上這許多。這幾日更有個穿長衫的文士模樣客人乘轎到莊，沒出來過。」
公冶乾微微點頭。
周墨又道：「各處弟兄都安置妥當。東邊佃戶村兩個，扮作長工種田；南邊路口茶攤一個，做些茶水生意；西邊破廟也有人守著，扮作逃荒的樵夫。平日互不照面，只以暗記傳信，暫無破綻。」
「趙衡在哪裡？」
「趙師兄入聚賢莊將近一年了，如今在外院做了雜事管事。莊裡劈柴挑水、清掃庭院、調撥雜物，大半經他手，在外院也算說得上話。他時常出來——莊裡伙食清淡，他得空便來這間酒肆吃碗麵，打兩角酒，已是熟客，旁人也不覺得奇怪。」
公冶乾望著聚賢莊方向沉沉夜色，沉默片刻，低聲問：「莊內如今可有什麼扎手人物？」
周墨搖頭：「明面上瞧著都是尋常莊丁護院，沒見成名高手出入，只是巡防暗合章法，頗為老辣。游氏兄弟自身武功也只平常。」
公冶乾略一沉吟：「我今夜便進去走一遭。你回去吧，有情況我再來找你
」
公冶乾在林中尋了一棵大樹，背靠樹幹閉目養神，直等到二更天。
待莊內燈火漸稀，他縱身越過聚賢莊圍牆。在暗處繞行一圈，摸清了前後院路徑，記牢幾處暗角。巡夜莊丁雖不算密集，卻明暗交替，並不似表面那般鬆散。各處院落並無頂尖高手坐鎮，也未見異常埋伏。
他依著周墨所說，摸至外院雜役住處。
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燈火。
他在窗上輕輕叩了三下。
屋內燈火微晃。片刻後，門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臉。那人一見公冶乾，雙目驟亮，又驚又喜，忙將門拉開，把他讓進屋，反手閂上。
「師兄！您竟親自來了！」趙衡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激動。
公冶乾豎起一指在唇邊。趙衡會意，當即從床底拖出一小壇酒，又取了幾碟事先備好的醬菜、滷豆，往桌上一擺，拍開泥封，滿滿斟了一碗，雙手捧上。
公冶乾接過，也不客氣，仰頭飲了半碗，抹了抹嘴，在桌邊坐下。
公冶乾隨即說道「我北來不久，暫時無其他打算，你給我安排一個身份在這聚賢莊待一段時間可有辦法？」
趙衡也給自己斟了一碗，就著小菜，低聲稟道：「師兄，這莊裡看著熱鬧，其實空虛得很。護院都是些尋常武師，師兄你在我這院子待一段時間絕不會被發現。」
他說著又給公冶乾添了酒。
公冶乾夾了一筷子滷豆，慢慢嚼著，點頭道：「我此番留下，也是探聽一些情況，有個正常身份能在莊內行走更好一些」
趙衡身子一挺：「莊主儘管吩咐！」
「你給我安排一個雜役身份，」公冶乾道，「不必引人注目，只要能在院裡走動，聽得見消息，便可。」
趙衡想了想，道：「廚房正缺一個劈柴挑水的，只是如此太過於委屈師兄了。」
公冶乾搖頭道：「你我皆是江湖兒女，哪有那麼些講究。」
趙衡頷首道：「那屬下明日便跟管事說，有個遠房表弟來投奔。這差事能在外院與前後院走動，只是內宅那裡怕是進不去。。」
公冶乾點頭：「無妨。能在外院走動，便夠了。」
趙衡喜道：「那便這麼定。保管名正言順，誰也不起疑心。」
公冶乾端碗，將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趙衡忙道：「莊主這便要走？」
「你我不便久處。」公冶乾拍了拍他的肩，「小心。」
趙衡用力點頭，目送公冶乾拉開房門，一閃身便沒入夜色之中。
過了黃河，便是豫北地界。杏子林那場劇變的消息，竟比他的馬還快——道旁茶亭、鎮頭酒肆、歇腳的廊棚，但凡有兩三個江湖漢子聚在一處，嘴裡翻來覆去便只一個人、一件事。
他尋了個路邊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鄰桌是兩個鏢局趟子手，肩上補丁摞補丁，腰間挎著鐵尺，正拍著桌子低聲議論。一個道：「嘖嘖，真是想不到，丐幫那位喬幫主，竟是個契丹胡虜！」另一個接口：「可不是！瞞得忒深，在丐幫十幾年，竊據高位，把整個武林都騙了去！」
公冶乾端茶碗的手頓了一頓。
不遠處有個中年武人，獨自坐著，聽罷連連搖頭，聲音不大，卻滿是不屑：「異種就是異種，骨子裡終究向著北邊。這般欺世盜名，算什麼英雄好漢？」
幾個年輕後生湊在一桌，唾沫橫飛，越說越起勁：「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靠著偽裝混上幫主，想把丐幫賣給契丹！」「什麼北喬峰？如今看來，便是中原武林的奇恥大辱！活該被逐出丐幫！」
公冶乾慢慢喝著茶，一言不發。
「胡虜」「異種」「欺瞞」「狼子野心」——這些字眼像蒼蠅一樣嗡嗡繞著，人人憑著一句身世，便將那人從前戍邊抗敵、護佑蒼生的功績盡數抹煞，仿佛他生來便帶著原罪，人人都可踩上一腳，唾上一口。
公冶乾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輕輕一頓。
他想起在大名府，那人毫不相識，確以一句「身不由己，心不肯屈。」如醍醐灌頂振聾發聵，救我於走火入魔之邊緣。
他想起在松鶴樓，那人豪氣干云：「兄台，你我以武助興如何！」雖未通姓名，確肝膽相照。
如今，那個引為知己之人，成了天下人的靶子。
公冶乾起身付了茶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間投宿，他尋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要了間靠後僻靜的單間。
熄了大半燈火，只留一盞殘燈擱在桌角。他拍開一壇酒上的泥封，醇香混著辛辣撲面而來。沒有多餘的杯盞，他直接捧起酒罈，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第一口烈酒燒喉，他想起的是喬峰。
戍邊禦敵，護佑百姓，對兄弟掏心掏肺，對天下光明磊落。一生不曾負人，到頭來只憑一樁身不由己的身世，便被全盤打翻。功績抹得乾乾淨淨，真心踩進泥污，世人不問真偽，不查緣由，只一窩蜂地唾罵，仿佛罵得越狠，自己便越是大義凜然。英雄蒙冤，世道顛倒，天地間竟容不下一句公道。
公冶乾喉間發緊，又是一大口。
第二口酒入愁腸，便再也壓不住自己心底那股沉年鬱氣。
他看得清這局，看得透這命，看得懂所有人的身不由己，卻偏偏困在其中，動彈不得。空有一雙冷眼，一腔熱腸，連為知己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都難。這世間規矩如網，世俗如潮，個人再清醒、再不甘，也只是濁流中一葉孤舟。所謂看透，不過是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只能袖手旁觀。這份無力，比冤屈更磨人，比謾罵更刺骨。
酒意一衝，他恍惚間又看見更廣的人間。
這世上，又有誰是真的隨心所欲？
多的是被流言裹挾之人，被出身定論之人，被世俗眼光壓得抬不起頭之人。有人心有丘壑，卻只能庸庸碌碌；有人一身清白，卻要背負污名；有人拼盡全力，仍抵不過一句「命該如此」。喬峰之冤，是眾生之苦凝在一處的縮影；世人之盲，是俗世洪流最真實的模樣。
他為喬峰痛，痛的是英雄末路；
為自己嘆，嘆的是清醒無用；
更為這天下蒼生悲，悲的是人人都在濁流中浮沉，人人都身不由己。
酒入喉，一口比一口烈，一口比一口沉。
委屈憤懣、壓抑悲涼，層層疊疊堵在胸口，越喝越滿，越飲越重。他不再細辨哪一瓢是為知己，哪一滴是為自己，只抱著酒罈狂飲。烈酒順著嘴角淌下，浸濕前襟，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燒得眼眶滾燙髮紅。
一壇飲盡，他意猶未盡，又拍開一壇，只再灌數口，已是酩酊。
胸中鬱氣轟然炸開，他將酒罈重重一頓在桌，一聲悶響震得燈火亂顫。仰頭一聲長嘆，穿破靜夜，嘶啞的詩句脫口而出：
一世英雄逐濁流，
只緣身世作仇讎。
天下滔滔無公道，
醉里空懷知己愁。
吟罷，他渾身氣力仿佛被瞬間抽乾，伏在桌案之上，一動也不動。
歪倒的酒罈緩緩滴落殘酒，一滴，又一滴，敲在泥地上，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公冶乾洗了把臉，換上半舊的灰布長衫，帽檐壓得低低的，出門往聚賢莊方向而去。
日薄西山，他到了聚賢莊外一間小酒肆。揀了角落的座頭坐下，只點了兩角酒、一碟炒花生，慢慢啜著，神態安閒，像個過路客商。
酒肆里打雜的是個短褐粗布漢子，手背上厚繭密布。他拿著抹布，在桌縫裡細細擦拭，動作不疾不徐。掃過公冶乾一眼時，眼神乾淨利落，又似什麼都沒看見。
公冶乾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三下。
那漢子抹布多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抹過桌面，低頭繼續幹活。
此時店內已無其他客人。
夜色漸深。酒肆客人散盡，夥計上了板，關了門，燈火一盞一盞熄了。
公冶乾悄聲離座，繞至酒肆後巷，穿過一片荒林，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
片刻後，一道黑影貼地掠至，停在三步之外，躬身低聲道：「師兄親至，不知有何要事相告」
公冶乾微微頷首：「周墨，辛苦了，無什要事，只絕江湖不太平，北來看看情況。」
周墨直起身，語速平緩，卻壓得極低：「屬下守在此處已有數月。官道上往來還算尋常，未見大批武林人動向。」
「莊內動靜如何？」
「異常不少。」周墨道，「游家兄弟連日派大車小車往莊裡運酒肉米麵，碗碟被褥也添了許多——尋常待客絕用不上這許多。這幾日更有個穿長衫的文士模樣客人乘轎到莊，沒出來過。」
公冶乾微微點頭。
周墨又道：「各處弟兄都安置妥當。東邊佃戶村兩個，扮作長工種田；南邊路口茶攤一個，做些茶水生意；西邊破廟也有人守著，扮作逃荒的樵夫。平日互不照面，只以暗記傳信，暫無破綻。」
「趙衡在哪裡？」
「趙師兄入聚賢莊將近一年了，如今在外院做了雜事管事。莊裡劈柴挑水、清掃庭院、調撥雜物，大半經他手，在外院也算說得上話。他時常出來——莊裡伙食清淡，他得空便來這間酒肆吃碗麵，打兩角酒，已是熟客，旁人也不覺得奇怪。」
公冶乾望著聚賢莊方向沉沉夜色，沉默片刻，低聲問：「莊內如今可有什麼扎手人物？」
周墨搖頭：「明面上瞧著都是尋常莊丁護院，沒見成名高手出入，只是巡防暗合章法，頗為老辣。游氏兄弟自身武功也只平常。」
公冶乾略一沉吟：「我今夜便進去走一遭。你回去吧，有情況我再來找你
」
公冶乾在林中尋了一棵大樹，背靠樹幹閉目養神，直等到二更天。
待莊內燈火漸稀，他縱身越過聚賢莊圍牆。在暗處繞行一圈，摸清了前後院路徑，記牢幾處暗角。巡夜莊丁雖不算密集，卻明暗交替，並不似表面那般鬆散。各處院落並無頂尖高手坐鎮，也未見異常埋伏。
他依著周墨所說，摸至外院雜役住處。
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燈火。
他在窗上輕輕叩了三下。
屋內燈火微晃。片刻後，門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臉。那人一見公冶乾，雙目驟亮，又驚又喜，忙將門拉開，把他讓進屋，反手閂上。
「師兄！您竟親自來了！」趙衡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激動。
公冶乾豎起一指在唇邊。趙衡會意，當即從床底拖出一小壇酒，又取了幾碟事先備好的醬菜、滷豆，往桌上一擺，拍開泥封，滿滿斟了一碗，雙手捧上。
公冶乾接過，也不客氣，仰頭飲了半碗，抹了抹嘴，在桌邊坐下。
公冶乾隨即說道「我北來不久，暫時無其他打算，你給我安排一個身份在這聚賢莊待一段時間可有辦法？」
趙衡也給自己斟了一碗，就著小菜，低聲稟道：「師兄，這莊裡看著熱鬧，其實空虛得很。護院都是些尋常武師，師兄你在我這院子待一段時間絕不會被發現。」
他說著又給公冶乾添了酒。
公冶乾夾了一筷子滷豆，慢慢嚼著，點頭道：「我此番留下，也是探聽一些情況，有個正常身份能在莊內行走更好一些」
趙衡身子一挺：「莊主儘管吩咐！」
「你給我安排一個雜役身份，」公冶乾道，「不必引人注目，只要能在院裡走動，聽得見消息，便可。」
趙衡想了想，道：「廚房正缺一個劈柴挑水的，只是如此太過於委屈師兄了。」
公冶乾搖頭道：「你我皆是江湖兒女，哪有那麼些講究。」
趙衡頷首道：「那屬下明日便跟管事說，有個遠房表弟來投奔。這差事能在外院與前後院走動，只是內宅那裡怕是進不去。。」
公冶乾點頭：「無妨。能在外院走動，便夠了。」
趙衡喜道：「那便這麼定。保管名正言順，誰也不起疑心。」
公冶乾端碗，將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趙衡忙道：「莊主這便要走？」
「你我不便久處。」公冶乾拍了拍他的肩，「小心。」
趙衡用力點頭，目送公冶乾拉開房門，一閃身便沒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