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命劫難違、寸心如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公冶乾步下松鶴樓,夜風卷著微濕的涼意撲在臉上,他腳步未頓,更不曾回頭回望一眼。

  身後樓內的燈火、酒香,還有喬峰那雙坦蕩如朗日的眼眸,盡數被他甩在身後。不是忘卻,是不敢回頭——只消再多看一瞬,喉間壓抑了整夜的話,便會衝破牙關,盡數傾瀉而出。

  公冶乾有著前世的記憶,他比這世間任何人都清楚,等待喬峰的是何等煉獄般的宿命。馬大元慘死的陰謀、康敏歹毒的構陷、丐幫眾叛親離的背叛、雁門關舊事的血腥身世、世間唾罵的冤屈、半生情義盡毀的絕境……樁樁件件,皆是能將這蓋世英雄挫骨揚灰的滔天劫難。

  他明明有機會提前預警,有機會攔下這場悲劇,可終究,一字未言。

  細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先是疏疏幾點,轉瞬便成漫天雨幕,冰涼的雨絲打濕頭巾,浸透衣衫,貼著肌膚泛起寒意。他無心避雨,亦無心加快腳步,只是順著長街默然獨行。不是刻意自苦,是滿心翻湧的情緒早已將周身外物徹底隔絕,那點冷雨寒涼,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沉慟。

  街面漸空,行人散盡,唯有雨聲淅瀝,伴著他孤寂的腳步聲,在長街迴蕩。

  他懊惱,要是不知道前世的命運劇本該多好,知道了所有陰謀與結局,可此刻,卻連一句提醒都不能說。

  心底的聲音,伴著雨聲一遍遍迴響,字字都帶著瀕臨失控的隱忍:

  他早知喬峰前路儘是刀山火海,早知他會從雲端跌落泥潭,滿身皆是洗不清的污名,早知他一生磊落,最終卻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整個江湖背棄。

  他多想開口,多想拉他一把,多想讓他避開這萬丈深淵。

  胸中翻湧如沸,幾乎要裂腔而出。

  可我不能。

  有些劫數,只能本人親歷,旁人提前點破,從來都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戕害。打亂他的道,掀翻他的命,提前將他拖入猜忌與痛苦的深淵,毀了他此刻毫無雜質的坦蕩,這不是報恩,是褻瀆。

  這是喬峰的命,是他逃不開的道,旁人無權,也無法改寫。

  今夜緘默,不是怯懦,不是冷漠,是他藏不住的共情,是他能給的,最沉的敬重。

  他捨不得,不忍這世間最後一段乾淨的時光,從喬峰身上提前奪走。

  雨絲愈密,夜色愈濃,冰冷的雨水順著下頜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眼底強忍的濕意。

  他周身氣血幾欲逆行,牙關咬得發顫,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拼命。

  明明下一刻便要失控嘶吼,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面上卻依舊靜得如一潭深冰。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公冶乾抬眼望向沉沉夜幕,無錫城的輪廓在雨霧中漸漸模糊,如同喬峰即將迎來的光明前路。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氣息混著雨霧消散在風中,帶著無盡的無奈與沉慟。

  前路風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這位知己孤身赴劫,獨自扛起所有苦難。

  他能做的,唯有守住今夜這場無言的酒,守住這份未被陰謀沾染的知己之情,在遠方,默默目送他走過所有腥風血雨。

  腳步未停,孤身一人,踏著漫天冷雨,一步步走入無錫城外無邊的夜色里,背影孤寂,滿心皆是克制到極致的悲慟。

  他沒有回頭,更沒有靠近杏子林半步。

  有些場面,看一眼便是凌遲,知而不能言,見而不能救,只會讓自己崩裂。

  雨勢漸大,他腳下加快,一路朝南疾馳而去。

  冷雨打在臉上,寒意入骨,可心底那股沉慟卻半點不減。一路疾馳,次日午後,終於回到姑蘇燕子塢。

  踏入莊中,周身濕冷,衣衫盡透,他卻渾不在意,只稍作整理,便往大廳而去。

  鄧百川早已在廳中等候,見他歸來,起身相迎。

  「二弟回來了。」

  公冶乾上前,拱手行禮,神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黯沉。

  「大哥。」

  鄧百川見他這般模樣,眉頭微蹙:「此行,一切可還順利?丐幫那邊,可有異動?」

  公冶乾垂眸片刻,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小弟在無錫城中,遇上了北喬峰。」

  鄧百川目光一動:「哦?喬峰?可還順利,有沒有發生爭端?」


  「還算順利。」公冶乾緩緩道,「我與喬峰把酒言談,當面提及,江湖盛傳馬大元副幫主死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此事疑點重重,絕非我家公子所為。喬峰聽後,亦覺不合理之處頗多,心中頗有懷疑,並未輕信。」

  鄧百川微微點頭:「喬峰此人,素有英雄氣概,能有此見,並不奇怪。」

  公冶乾繼續道:「席間聽聞,丐幫已定下時日,在無錫杏子林聚眾議事。小弟身份特殊,若是現身,又與喬峰同行,必惹丐幫上下猜忌,反而坐實他們對我慕容氏的偏見,徒增禍端。」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合情合理:

  「故而不便久留,也不便赴會,先行回歸莊中,向大哥稟報此事。」

  鄧百川聽完,沉默片刻,負手望向廳外,神色凝重。

  江湖風波將起,慕容氏身處流言正中,一舉一動皆受矚目。輕舉妄動,只會引火燒身。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公冶乾,沉聲道:

  「你做得對。此刻我慕容氏不宜再捲入是非,貿然現身,只會越描越黑。」

  他嘆了一聲,語氣中帶著無奈:

  「杏子林之事,我們鞭長莫及,也無從插手。」

  「如今之計,只能等消息了。」

  公冶乾垂在身側的手,悄然一緊。辭別燕子塢,朝赤霞莊而去。

  烏篷船泊在赤霞莊水埠,船身輕輕一晃,公冶乾提步上岸。

  雨絲早已收盡,他衣衫上仍帶著未乾的潮氣,指尖猶存雨夜疾馳的寒涼,步履沉穩地踏過青石板,徑直往莊內正廳行去。

  守在廊下的陳默望見他身影,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急色,不等公冶乾開口,已壓低聲音道:

  「莊主,您可回來了。」

  公冶乾腳步微頓,抬眸掃了他一眼,眉峰微蹙,只抬手示意他直說。

  「曼陀山莊蘇青姑娘,方才遣人快馬送來急訊。」陳默聲音壓得更低,語氣焦灼,「王小姐同燕子塢阿朱、阿碧兩位姑娘,一同離莊,至今多日未歸。」

  公冶乾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收,眸底掠過一絲沉色,沉聲問道:

  「王夫人那邊如何?」

  「王夫人已是急得團團轉,莊中下人四下尋遍,全無蹤跡。」陳默垂首回話,「蘇青姑娘無法,特來請示莊主,是否要派人離莊尋找?」

  公冶乾緩步走到廳中椅上坐下,指尖輕叩桌面,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陳默,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知曉了。傳信告知蘇青,先穩住王夫人。我即刻安排可靠人手,往無錫方向打探。」

  陳默當即拱手:「屬下這就去回訊!」

  說罷轉身快步出廳,不敢有半分耽擱。

  公冶乾望著廳外庭院,眸色沉沉。

  王語嫣一行離莊,必定是往無錫而去,終究還是趕去了杏子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