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白銀城之門
晨光初透，薄霧將散未散之際，巨大的輪廓自天際線緩緩浮現，如同臥伏的遠古巨獸漸漸甦醒。
雷恩站在甲板最前端，手扶著被晨露浸濕的冰冷欄杆，凝視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巨城。一襲粗布斗篷裹著他略顯單薄的身形，晨風吹起兜帽的邊緣，露出幾縷深褐色的髮絲和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越來越清晰的景象——那不僅僅是驚訝，更是一種複雜的、糅合了凝重與決心的光。
白銀城。
他終於來到了這裡。這座在古卷星圖中閃耀著特殊標記，被箴言稱為「命運交匯」、「守望之始」的城市，此刻真實地橫亘在眼前，比任何想像都更加宏偉，也更加……沉重。
船是塞西莉亞女士安排的，一艘卸下北境毛皮和礦石後、空艙返航的中型商船。「晨風號」。船長是個沉默寡言、臉上有疤的老水手，收了錢，不多問，只保證將他們平安送達白銀城東碼頭。同行的有薇拉、莉娜，以及妹妹艾莉。後者此刻正裹著厚實的羊毛披肩，依偎在薇拉身邊，蒼白的臉上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但那雙和雷恩相似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新生的、微弱卻真實的光彩。
自從雷恩晉升序列7【星界旅者】，以純淨星力徹底淨化了她體內糾纏數月的「霧靈引」詛咒後，艾莉的精神和身體都在緩慢恢復。雖然依舊虛弱，需要薇拉的藥劑調理和悉心照料，但那種被陰影侵蝕、靈魂仿佛時刻在漏隙的冰冷空洞感已經消失。她偶爾會露出久違的、屬於十五歲少女的淺笑，雖然轉瞬即逝，卻讓雷恩感到黑暗跋涉中一絲珍貴的暖意。
莉娜的傷勢在薇拉高超的藥劑學手段和雷恩晉升時逸散的星力餘韻滋養下，也已穩定下來。肋骨斷裂處用夾板固定，內腑的震傷在特製草藥調理下逐漸癒合。她失去了一條手臂，右臂齊肘而斷，傷口包裹在潔淨的繃帶下。這個曾經火爆直率、戰力剽悍的女法師，在甦醒後經歷了最初的震驚、憤怒和絕望後，似乎將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化為一種冰封般的沉默。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望著舷窗外翻湧的灰色海面和鉛色天空，只有偶爾與薇拉低聲討論藥劑配比時，眼中才會閃過往昔的銳利。
薇拉依舊是那個沉靜而可靠的支柱。她妥善保管著塞西莉亞女士留下的那封推薦信——用銀灰色火漆密封，印著凜風學院徽記（交織的冰晶與書卷）的信函，這是他們前往學院報到的憑證。同時，她也整理好了所剩不多的行裝：幾套換洗衣物，薇拉自己的鍊金工具和珍貴草藥，莉娜殘存的幾件法師小道具，以及最重要的——雷恩貼身攜帶的古卷，還有那筆不算豐厚、但足以支撐初期開銷的金幣（部分是塞西莉亞女士支付星隕鐵的部分尾款，部分是之前冒險的積蓄）。
「快到了。」薇拉走到雷恩身邊，聲音平靜。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亞麻長裙，外罩深色斗篷，樸素卻不失體面，符合一個陪同弟弟妹妹求學的年輕藥劑師形象。她的目光也投向那座巨城，眼中沒有初見的震撼，只有一種瞭然和淡淡的憂慮。「比記載中描述的更……有壓迫感。」
確實。隨著船隻破開渾濁的江水，駛入連通外海與城區的寬闊「銀輝河」主航道，白銀城的全貌逐漸展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灰白色的巨牆。牆高超過三十米，巍峨如山脊，由巨大的、表面打磨光滑的岩石砌成，岩石接縫處隱約可見流動的淡金色符文微光，那是龐大城防法陣的顯化。城牆沿著河岸蜿蜒，一眼望不到盡頭，每隔百米便有一座高聳的箭塔或法師塔，塔尖有的指向天空，有的懸浮著緩緩旋轉的水晶球或金屬圓環，散發著各色魔法靈光。
城牆之內，建築如同叢林般崛起。靠近河岸的是大片大片的倉庫區、工坊區和碼頭區，起重機林立，帆檣如雲，搬運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蒸汽機的轟鳴隱隱傳來，混合著河水咸腥、貨物雜亂的氣味，構成一幅喧囂繁忙的港口畫卷。
而在更遠處，地勢漸高，建築風格陡然一變。典雅的尖頂房屋、帶有花園的庭院、宏偉的公共建築（神殿、議會廳、劇院）鱗次櫛比，街道寬闊平整，魔法路燈即使在大白天也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最高處，幾座格外顯眼的、仿佛由整塊水晶或特殊金屬構築的奇異高塔刺破天際，塔身流轉著七彩的魔法輝光，那是白銀城的權力與知識中心——最高議會、大法師塔、以及……他們的目的地之一，凜風學院在王都的分院所在區域。
「北區是學院區和部分使館區，相對安靜，學術氛圍濃。」薇拉回憶起查閱的資料和塞西莉亞女士的簡要交代，「南區是商業中心和大部分貴族宅邸，東區是碼頭和工坊，西區是平民和手工業者聚集地，也有地下市場。記住，這座城市明面上的規則由最高議會和城衛軍維持，暗地裡的規則……複雜得多。」
雷恩默默點頭。他的靈性感知在晉升後變得更加敏銳，即使隔著如此距離，也能隱約感受到那座城市中盤踞的、如同混沌星雲般的駁雜靈場。強大而有序的（來自法師塔、神殿），微弱而紛亂的（普通居民），晦暗而危險的（某些角落），以及一些……難以定義、深邃如淵的。這裡的水，果然比黑鴉鎮，甚至比經歷過的低語沼澤、墜星尖塔遺蹟，都要深得多，渾得多。
船隻緩緩靠向東碼頭三號泊位。拋錨，搭板。水手們忙碌起來。船長叼著菸斗，沖雷恩等人揚了揚下巴，算是告別。
踏上碼頭的木質棧橋，腳下傳來實地的觸感，略微的搖晃感還未完全消退。混雜著魚腥、香料、煤煙和人群體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嘈雜的聲浪瞬間將他們吞沒。搬運工推著堆滿貨物的推車吆喝著穿行，稅務官在檢查貨物清單，小販兜售著熱飲和便宜吃食，冒險者和水手勾肩搭背走向附近的酒館……一幅活生生的、躁動的巨城入口畫卷。
按照計劃，他們首先要前往城北的凜風學院分院報到。雷恩握了握懷中那封推薦信，手感厚重。塞西莉亞女士的信，是他們獲得學院「特招生」資格的敲門磚，也是暫時的庇護所。儘管她暗示過，學院內部也非淨土，但有這樣一個相對中立、注重知識與研究的學術機構作為起點，總比直接在龍蛇混雜的街頭摸索要強。
「先去學院。」雷恩低聲說，看了看艾莉和莉娜。艾莉輕輕點頭，挽住薇拉的手臂。莉娜用僅存的左臂緊了緊斗篷，遮住了斷臂處的繃帶和空蕩的袖管，面無表情。
穿過喧囂混亂的碼頭區並非易事。人流如織，車馬雜沓，他們小心避讓著，同時警惕可能出現的扒手或別有用心者。雷恩將靈性感知維持在最低限度的警戒狀態，如同無形的觸角，掃描著周圍過於靠近的個體。
大約走了半小時，街道漸漸變得整潔，建築也更加規整。行人中出現了更多身穿長袍的學者模樣的人、舉止得體的紳士淑女，以及一些身著統一制服、胸口別著不同徽章的年輕人——顯然是各個學院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油墨、舊書、魔法藥劑和咖啡混合的獨特氣味，喧鬧聲被壓低，取而代之的是低聲交談、辯論和偶爾響起的、來自某座建築內的、規律或奇異的聲響（可能是實驗或魔法練習）。
學院區。
他們根據路牌和偶爾詢問（由薇拉出面，她溫和知性的氣質更容易獲得友善回應），終於找到了凜風學院那標誌性的、融合了北地冰晶與古老書卷元素的鑄鐵大門。大門敞開，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鋪著灰色石板的林蔭道，兩側古樹參天，樹蔭下矗立著歷代著名學者的半身像。道路盡頭，是一片由數棟灰白色石材建築組成的建築群，主樓高聳，尖頂上是學院徽記的巨大浮雕。
氣氛確實不同了，一種沉澱的、理性的、卻又隱隱透著競爭與壓力的氛圍。
就在他們走到學院大門附近，準備向門房詢問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內快步走出。
艾莉絲。
她今天穿著一身簡潔的深藍色法師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腰間束著皮帶，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身姿。銀灰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同樣顏色的、冷靜睿智的眼眸。她看起來比在低語沼澤和沉船之淵時更加沉穩，也更……符合這座學院的氣質。
「雷恩。」她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掃過雷恩、薇拉、艾莉，在莉娜的空袖管和蒼白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但很快恢復平靜。「遵照塞西莉亞導師的囑託，我來接引你們。路上還順利嗎？」
「還好，多謝。」雷恩點頭致意。艾莉絲的出現讓他稍微鬆了口氣。有她這個「內部人員」引導，報到流程應該會順利很多。
「這位是薇拉小姐，藥劑師；我妹妹艾莉；還有莉娜。」雷恩簡短介紹。
艾莉絲向薇拉和艾莉微微頷首，看向莉娜時，聲音放輕了些：「莉娜女士，歡迎。學院醫療部有不錯的治療師和假肢工匠，如果需要，我可以引薦。」
莉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沒說話。
「跟我來吧，先去新生報到處登記。」艾莉絲轉身引路，步履輕快，「塞西莉亞導師的推薦信已經提前備案，你們屬於『特殊人才引進渠道』，免去常規筆試，但需要完成基礎的靈性資質覆核和面試。今天是報到日，人很多，我們抓緊時間。」
他們跟著艾莉絲穿過林蔭道，走進主樓側翼的一棟三層石樓。一樓大廳寬敞，此時已經排起了幾列隊伍，大多是年輕的面孔，穿著各異，神情忐忑、興奮或桀驁。大廳兩側有長桌，坐著負責登記的學院助教或低階講師。
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張力。那些衣著華美、前呼後擁的年輕男女，自然聚在一處，言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衣著樸素、單獨或結伴前來的學生，則默默排著隊，眼神中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無形的壁壘，清晰可見。
艾莉絲帶著他們徑直走向大廳右側一張相對冷清的長桌。桌後坐著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性，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做工精良的深綠色絲綢外套（學院助教制服），胸口別著一枚代表貴族身份的鳶尾花胸針。他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名冊，手指白皙修長，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倨傲。
「達西助教，」艾莉絲上前，聲音清晰平靜，「這幾位是塞西莉亞·霜星導師推薦的『特招生』，前來辦理入學登記。」
被稱為達西的助教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艾莉絲身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微笑：「艾莉絲同學，是你啊。」接著，他的視線轉向艾莉絲身後的雷恩一行人，快速打量。
他的目光掃過雷恩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斗篷和簡單的行囊，掠過薇拉素淨的裝扮，在艾莉依舊透著病弱的小臉上停留一瞬，最後定格在莉娜空蕩的右袖和冰冷戒備的臉上。眼底深處那絲倨傲迅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評估，以及……輕蔑。
他從艾莉絲手中接過那封推薦信，拆開火漆，快速瀏覽。當看到「雷恩，黑鴉鎮出身，序列7【星界旅者】（暫定），具備特殊古代遺物研究潛質……」等字樣時，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向下撇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黑鴉鎮？」他輕聲重複，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那語調，仿佛在念某個骯髒或不祥的詞彙。「那個半年前鬧出邪教災難、據說死了不少人的邊境小鎮？」
大廳里似乎安靜了一瞬。附近幾道視線投了過來，帶著好奇、審視或同樣輕微的鄙夷。
達西助教將推薦信隨手放在桌上，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看向雷恩，語氣拖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那麼，這位……雷恩同學。你的推薦信上說你擁有『特殊古代遺物研究潛質』。能具體說說嗎？是什麼遺物？從哪裡得來的？你知道，學院對『特招生』的審核需要格外謹慎，畢竟……資源有限，要確保投給真正有價值的人，而不是某些來自窮鄉僻壤、靠運氣撿到點破爛就以為一步登天的……」
他沒有說完，但話語中的惡意已如冰冷的針，刺破空氣。
雷恩迎上他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眸里一片沉靜，沒有憤怒，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早已料到會有類似的情形。從黑鴉鎮到白銀城，從默默無聞到攜帶古卷踏入這權力與知識的漩渦中心，輕視與刁難，不過是預料中的第一道門檻。
艾莉絲眉頭微蹙，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大廳另一側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呼。似乎有什麼重要人物進來了。
達西助教也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隨即，他臉上的譏誚瞬間收斂，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雷恩沒有回頭，但他那經過晉升強化的靈性感知，已經捕捉到了一股突兀降臨的、冰冷而強大的靈壓。那靈壓帶著凜冬般的寒意，卻又異常精純，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寒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讓大廳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一個身影，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向著報到處這邊，不疾不徐地走來。
雷恩站在甲板最前端，手扶著被晨露浸濕的冰冷欄杆，凝視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巨城。一襲粗布斗篷裹著他略顯單薄的身形，晨風吹起兜帽的邊緣，露出幾縷深褐色的髮絲和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越來越清晰的景象——那不僅僅是驚訝，更是一種複雜的、糅合了凝重與決心的光。
白銀城。
他終於來到了這裡。這座在古卷星圖中閃耀著特殊標記，被箴言稱為「命運交匯」、「守望之始」的城市，此刻真實地橫亘在眼前，比任何想像都更加宏偉，也更加……沉重。
船是塞西莉亞女士安排的，一艘卸下北境毛皮和礦石後、空艙返航的中型商船。「晨風號」。船長是個沉默寡言、臉上有疤的老水手，收了錢，不多問，只保證將他們平安送達白銀城東碼頭。同行的有薇拉、莉娜，以及妹妹艾莉。後者此刻正裹著厚實的羊毛披肩，依偎在薇拉身邊，蒼白的臉上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但那雙和雷恩相似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新生的、微弱卻真實的光彩。
自從雷恩晉升序列7【星界旅者】，以純淨星力徹底淨化了她體內糾纏數月的「霧靈引」詛咒後，艾莉的精神和身體都在緩慢恢復。雖然依舊虛弱，需要薇拉的藥劑調理和悉心照料，但那種被陰影侵蝕、靈魂仿佛時刻在漏隙的冰冷空洞感已經消失。她偶爾會露出久違的、屬於十五歲少女的淺笑，雖然轉瞬即逝，卻讓雷恩感到黑暗跋涉中一絲珍貴的暖意。
莉娜的傷勢在薇拉高超的藥劑學手段和雷恩晉升時逸散的星力餘韻滋養下，也已穩定下來。肋骨斷裂處用夾板固定，內腑的震傷在特製草藥調理下逐漸癒合。她失去了一條手臂，右臂齊肘而斷，傷口包裹在潔淨的繃帶下。這個曾經火爆直率、戰力剽悍的女法師，在甦醒後經歷了最初的震驚、憤怒和絕望後，似乎將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化為一種冰封般的沉默。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望著舷窗外翻湧的灰色海面和鉛色天空，只有偶爾與薇拉低聲討論藥劑配比時，眼中才會閃過往昔的銳利。
薇拉依舊是那個沉靜而可靠的支柱。她妥善保管著塞西莉亞女士留下的那封推薦信——用銀灰色火漆密封，印著凜風學院徽記（交織的冰晶與書卷）的信函，這是他們前往學院報到的憑證。同時，她也整理好了所剩不多的行裝：幾套換洗衣物，薇拉自己的鍊金工具和珍貴草藥，莉娜殘存的幾件法師小道具，以及最重要的——雷恩貼身攜帶的古卷，還有那筆不算豐厚、但足以支撐初期開銷的金幣（部分是塞西莉亞女士支付星隕鐵的部分尾款，部分是之前冒險的積蓄）。
「快到了。」薇拉走到雷恩身邊，聲音平靜。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亞麻長裙，外罩深色斗篷，樸素卻不失體面，符合一個陪同弟弟妹妹求學的年輕藥劑師形象。她的目光也投向那座巨城，眼中沒有初見的震撼，只有一種瞭然和淡淡的憂慮。「比記載中描述的更……有壓迫感。」
確實。隨著船隻破開渾濁的江水，駛入連通外海與城區的寬闊「銀輝河」主航道，白銀城的全貌逐漸展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灰白色的巨牆。牆高超過三十米，巍峨如山脊，由巨大的、表面打磨光滑的岩石砌成，岩石接縫處隱約可見流動的淡金色符文微光，那是龐大城防法陣的顯化。城牆沿著河岸蜿蜒，一眼望不到盡頭，每隔百米便有一座高聳的箭塔或法師塔，塔尖有的指向天空，有的懸浮著緩緩旋轉的水晶球或金屬圓環，散發著各色魔法靈光。
城牆之內，建築如同叢林般崛起。靠近河岸的是大片大片的倉庫區、工坊區和碼頭區，起重機林立，帆檣如雲，搬運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蒸汽機的轟鳴隱隱傳來，混合著河水咸腥、貨物雜亂的氣味，構成一幅喧囂繁忙的港口畫卷。
而在更遠處，地勢漸高，建築風格陡然一變。典雅的尖頂房屋、帶有花園的庭院、宏偉的公共建築（神殿、議會廳、劇院）鱗次櫛比，街道寬闊平整，魔法路燈即使在大白天也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最高處，幾座格外顯眼的、仿佛由整塊水晶或特殊金屬構築的奇異高塔刺破天際，塔身流轉著七彩的魔法輝光，那是白銀城的權力與知識中心——最高議會、大法師塔、以及……他們的目的地之一，凜風學院在王都的分院所在區域。
「北區是學院區和部分使館區，相對安靜，學術氛圍濃。」薇拉回憶起查閱的資料和塞西莉亞女士的簡要交代，「南區是商業中心和大部分貴族宅邸，東區是碼頭和工坊，西區是平民和手工業者聚集地，也有地下市場。記住，這座城市明面上的規則由最高議會和城衛軍維持，暗地裡的規則……複雜得多。」
雷恩默默點頭。他的靈性感知在晉升後變得更加敏銳，即使隔著如此距離，也能隱約感受到那座城市中盤踞的、如同混沌星雲般的駁雜靈場。強大而有序的（來自法師塔、神殿），微弱而紛亂的（普通居民），晦暗而危險的（某些角落），以及一些……難以定義、深邃如淵的。這裡的水，果然比黑鴉鎮，甚至比經歷過的低語沼澤、墜星尖塔遺蹟，都要深得多，渾得多。
船隻緩緩靠向東碼頭三號泊位。拋錨，搭板。水手們忙碌起來。船長叼著菸斗，沖雷恩等人揚了揚下巴，算是告別。
踏上碼頭的木質棧橋，腳下傳來實地的觸感，略微的搖晃感還未完全消退。混雜著魚腥、香料、煤煙和人群體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嘈雜的聲浪瞬間將他們吞沒。搬運工推著堆滿貨物的推車吆喝著穿行，稅務官在檢查貨物清單，小販兜售著熱飲和便宜吃食，冒險者和水手勾肩搭背走向附近的酒館……一幅活生生的、躁動的巨城入口畫卷。
按照計劃，他們首先要前往城北的凜風學院分院報到。雷恩握了握懷中那封推薦信，手感厚重。塞西莉亞女士的信，是他們獲得學院「特招生」資格的敲門磚，也是暫時的庇護所。儘管她暗示過，學院內部也非淨土，但有這樣一個相對中立、注重知識與研究的學術機構作為起點，總比直接在龍蛇混雜的街頭摸索要強。
「先去學院。」雷恩低聲說，看了看艾莉和莉娜。艾莉輕輕點頭，挽住薇拉的手臂。莉娜用僅存的左臂緊了緊斗篷，遮住了斷臂處的繃帶和空蕩的袖管，面無表情。
穿過喧囂混亂的碼頭區並非易事。人流如織，車馬雜沓，他們小心避讓著，同時警惕可能出現的扒手或別有用心者。雷恩將靈性感知維持在最低限度的警戒狀態，如同無形的觸角，掃描著周圍過於靠近的個體。
大約走了半小時，街道漸漸變得整潔，建築也更加規整。行人中出現了更多身穿長袍的學者模樣的人、舉止得體的紳士淑女，以及一些身著統一制服、胸口別著不同徽章的年輕人——顯然是各個學院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油墨、舊書、魔法藥劑和咖啡混合的獨特氣味，喧鬧聲被壓低，取而代之的是低聲交談、辯論和偶爾響起的、來自某座建築內的、規律或奇異的聲響（可能是實驗或魔法練習）。
學院區。
他們根據路牌和偶爾詢問（由薇拉出面，她溫和知性的氣質更容易獲得友善回應），終於找到了凜風學院那標誌性的、融合了北地冰晶與古老書卷元素的鑄鐵大門。大門敞開，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鋪著灰色石板的林蔭道，兩側古樹參天，樹蔭下矗立著歷代著名學者的半身像。道路盡頭，是一片由數棟灰白色石材建築組成的建築群，主樓高聳，尖頂上是學院徽記的巨大浮雕。
氣氛確實不同了，一種沉澱的、理性的、卻又隱隱透著競爭與壓力的氛圍。
就在他們走到學院大門附近，準備向門房詢問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內快步走出。
艾莉絲。
她今天穿著一身簡潔的深藍色法師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腰間束著皮帶，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身姿。銀灰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同樣顏色的、冷靜睿智的眼眸。她看起來比在低語沼澤和沉船之淵時更加沉穩，也更……符合這座學院的氣質。
「雷恩。」她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掃過雷恩、薇拉、艾莉，在莉娜的空袖管和蒼白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但很快恢復平靜。「遵照塞西莉亞導師的囑託，我來接引你們。路上還順利嗎？」
「還好，多謝。」雷恩點頭致意。艾莉絲的出現讓他稍微鬆了口氣。有她這個「內部人員」引導，報到流程應該會順利很多。
「這位是薇拉小姐，藥劑師；我妹妹艾莉；還有莉娜。」雷恩簡短介紹。
艾莉絲向薇拉和艾莉微微頷首，看向莉娜時，聲音放輕了些：「莉娜女士，歡迎。學院醫療部有不錯的治療師和假肢工匠，如果需要，我可以引薦。」
莉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沒說話。
「跟我來吧，先去新生報到處登記。」艾莉絲轉身引路，步履輕快，「塞西莉亞導師的推薦信已經提前備案，你們屬於『特殊人才引進渠道』，免去常規筆試，但需要完成基礎的靈性資質覆核和面試。今天是報到日，人很多，我們抓緊時間。」
他們跟著艾莉絲穿過林蔭道，走進主樓側翼的一棟三層石樓。一樓大廳寬敞，此時已經排起了幾列隊伍，大多是年輕的面孔，穿著各異，神情忐忑、興奮或桀驁。大廳兩側有長桌，坐著負責登記的學院助教或低階講師。
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張力。那些衣著華美、前呼後擁的年輕男女，自然聚在一處，言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衣著樸素、單獨或結伴前來的學生，則默默排著隊，眼神中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無形的壁壘，清晰可見。
艾莉絲帶著他們徑直走向大廳右側一張相對冷清的長桌。桌後坐著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性，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做工精良的深綠色絲綢外套（學院助教制服），胸口別著一枚代表貴族身份的鳶尾花胸針。他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名冊，手指白皙修長，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倨傲。
「達西助教，」艾莉絲上前，聲音清晰平靜，「這幾位是塞西莉亞·霜星導師推薦的『特招生』，前來辦理入學登記。」
被稱為達西的助教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艾莉絲身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微笑：「艾莉絲同學，是你啊。」接著，他的視線轉向艾莉絲身後的雷恩一行人，快速打量。
他的目光掃過雷恩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斗篷和簡單的行囊，掠過薇拉素淨的裝扮，在艾莉依舊透著病弱的小臉上停留一瞬，最後定格在莉娜空蕩的右袖和冰冷戒備的臉上。眼底深處那絲倨傲迅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評估，以及……輕蔑。
他從艾莉絲手中接過那封推薦信，拆開火漆，快速瀏覽。當看到「雷恩，黑鴉鎮出身，序列7【星界旅者】（暫定），具備特殊古代遺物研究潛質……」等字樣時，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向下撇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黑鴉鎮？」他輕聲重複，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那語調，仿佛在念某個骯髒或不祥的詞彙。「那個半年前鬧出邪教災難、據說死了不少人的邊境小鎮？」
大廳里似乎安靜了一瞬。附近幾道視線投了過來，帶著好奇、審視或同樣輕微的鄙夷。
達西助教將推薦信隨手放在桌上，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看向雷恩，語氣拖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那麼，這位……雷恩同學。你的推薦信上說你擁有『特殊古代遺物研究潛質』。能具體說說嗎？是什麼遺物？從哪裡得來的？你知道，學院對『特招生』的審核需要格外謹慎，畢竟……資源有限，要確保投給真正有價值的人，而不是某些來自窮鄉僻壤、靠運氣撿到點破爛就以為一步登天的……」
他沒有說完，但話語中的惡意已如冰冷的針，刺破空氣。
雷恩迎上他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眸里一片沉靜，沒有憤怒，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早已料到會有類似的情形。從黑鴉鎮到白銀城，從默默無聞到攜帶古卷踏入這權力與知識的漩渦中心，輕視與刁難，不過是預料中的第一道門檻。
艾莉絲眉頭微蹙，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大廳另一側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呼。似乎有什麼重要人物進來了。
達西助教也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隨即，他臉上的譏誚瞬間收斂，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雷恩沒有回頭，但他那經過晉升強化的靈性感知，已經捕捉到了一股突兀降臨的、冰冷而強大的靈壓。那靈壓帶著凜冬般的寒意，卻又異常精純，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寒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讓大廳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一個身影，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向著報到處這邊，不疾不徐地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