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銀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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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之淚旅館,這座矗立在翡翠城中心區、毗鄰貴族莊園與法師塔的白色大理石建築,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燈塔,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與奢華。它不接待尋常旅客,只對持有特定引薦函或身份顯赫者開放。此刻,頂層那間名為「觀星間」的套房露台上,雷恩正獨自一人,面對著那位神秘的銀髮女子。

  夜風微涼,吹拂著露台上精心修剪的盆栽,帶來遠處花園的淡淡花香。但雷恩無心欣賞這昂貴的景致,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之人身上。

  她自稱塞西莉亞。

  與拍賣會上那驚鴻一瞥的清冷疏離相比,此刻近距離相對,她給人的感覺更加……難以捉摸。她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得體、質地非凡的月白色長袍,袍角那些仿佛星光流轉的銀色紋路在露台柔和的魔法燈光下若隱若現。一頭如瀑的銀髮並未束起,隨意披散在肩後,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臉上那層輕薄如霧的面紗已經取下,露出了一張堪稱絕美的容顏——肌膚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如同最傑出的雕塑家精心雕琢,一雙銀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她的美麗不帶絲毫煙火氣,更像是一件陳列在博物館中的古老藝術品,完美,卻透著一種非人的、近乎神性的疏離感。

  她安靜地坐在一張鋪著天鵝絨軟墊的藤椅上,姿態優雅而放鬆,仿佛只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午後茶會。那名沉默如山的高大護衛,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立在她身後三步之遙,氣息完全收斂,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請坐,雷恩先生。」塞西莉亞的聲音響起,清冷悅耳,如同山澗溪流敲擊冰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她並未詢問,卻準確地道出了雷恩偽裝下的真名。

  雷恩心中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依言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試圖否認或追問對方如何知曉自己的名字,在這樣的人物面前,徒勞的掩飾只會顯得可笑。他直接切入主題:「塞西莉亞女士,感謝您願意與我見面。關於星隕鐵……」

  塞西莉亞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急於交易,雷恩先生。在談論那塊石頭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些事情。」她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那銀灰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衣物,直視他懷中的古卷,以及更深處的……星辰疤痕。「你身上,帶著『星語者』的遺物,對嗎?」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跳。星語者!這個稱呼,他只在老貓頭鷹提供的、語焉不詳的古老手稿殘頁上見過零星記載,那是古代一個崇拜星辰、追尋宇宙奧秘的神秘學派,據說與墜星尖塔的建造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的古卷,正是源自這個學派。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雷恩謹慎地回答,同時暗自調動靈性,試圖感知對方。然而,他的靈性觸角在接近塞西莉亞時,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柔和卻無比浩瀚的力量無聲無息地化解、吸收,仿佛投入了無底的星空。這感覺,比面對影鴉時那種尖銳的威脅更加深不可測。

  塞西莉亞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否認,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彎,那弧度幾乎無法察覺,卻瞬間沖淡了她身上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漠,增添了一絲……屬於「人」的、略帶玩味的色彩。「不必緊張,我並無惡意。我來自北方的『凜風學院』,隸屬古代遺物鑑定與保護科。」她緩緩說道,聲音平穩,「我們的職責是搜尋、鑑定並保護那些流落在外、可能蘊含危險知識或力量的古代遺物,防止它們落入不當之手,引發災禍。『星語者』的遺產,正是我們關注的重點領域之一。」

  凜風學院?雷恩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一個位於大陸極北苦寒之地、超然於各國勢力之外的神秘學術機構,以研究古代歷史、魔法、遺蹟以及收容危險遺物而聞名,行事低調,但底蘊深不可測。如果她所言非虛,那她的出現和目的,似乎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在拍賣會上,感應到了你身上那件遺物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星之迴響』。」塞西莉亞繼續說道,目光仿佛能穿透雷恩的胸膛,直視那被層層衣物和靈性屏蔽包裹的古卷,「雖然你做了很好的屏蔽,但對於長期接觸這類物品、且自身靈性特質與之共鳴的人來說,那種獨特的『頻率』依然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而你對星隕鐵志在必得的姿態,更是印證了我的猜測——你需要它,來完成某種與『星語者』傳承相關的儀式,或者……穩定你身上某種與之同源、卻處於失衡狀態的力量。」

  她的話語平靜,卻字字敲打在雷恩心上。她不僅看出了古卷的存在,甚至隱隱點破了他胸**口星辰疤痕(灰燼烙印與星之眷顧混合體)的異常!這種洞察力,遠超老貓頭鷹,甚至可能超過了目前他們所知的任何敵人。

  雷恩沉默了片刻,知道在這樣的人面前,部分坦誠或許是獲取信任的唯一途徑。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您說得沒錯,女士。我確實有一件與古代星象學派相關的遺物,也需要星隕鐵來解決一些……迫在眉睫的問題。」


  塞西莉亞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坦誠表示認可。「我對星隕鐵本身的研究價值感興趣,但它對我而言,並非不可或缺之物。凜風學院的藏品庫中,有數塊品質相仿甚至更好的星辰核心原礦。」她的話語平淡,卻透露出令人咋舌的底蘊,「我參與競拍,最初只是出於學者的好奇,想看看是哪方勢力對此物如此執著。直到我注意到了你,以及……你身後那位同伴身上殘留的、令人不快的陰影毒素氣息,還有血匕那位『影鴉』先生毫不掩飾的殺意。」

  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憐憫的情緒,但轉瞬即逝。「你們陷入了麻煩,很大的麻煩。而星隕鐵,或許是你們擺脫困境的關鍵之一。」

  「所以,您的條件是?」雷恩直接問道,他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對方來自一個以研究和保護為名、實則可能對古代秘密有著無盡渴求的機構。

  「很簡單。」塞西莉亞身體微微前傾,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麼遙遠,「我可以將星隕鐵以你最後的出價,七千一百金幣,原價轉讓給你。作為交換,我需要你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當你進入墜星尖塔——我知道你一定會去,那是『星語者』遺產的核心所在——之後,若你在其中發現任何與『星語者』學派相關的、非實體的記錄載體,比如刻有特殊文字的石板、存儲影像的水晶、或者以靈性方式封存的記憶碎片等,在確保你自身目標達成的前提下,為我複製一份。」她的語氣變得嚴肅,「注意,我指的是『複製』,而非奪取原件。原件若對你們至關重要,可自行保留。我只需要其中的『知識』。」

  這個條件出乎意料的……合理,甚至可以說寬容。她沒有索要古卷,沒有要求分享可能找到的實物寶藏,僅僅要求知識的副本。對於急需星隕鐵且資金見底的雷恩來說,這幾乎是雪中送炭。

  「為什麼?」雷恩忍不住問,「您完全可以自己組織人手進入尖塔探尋。」

  塞西莉亞輕輕搖了搖頭,銀髮隨之晃動。「墜星尖塔非同一般。它並非單純的古代遺蹟,其內部時空結構異常,充斥著『星夢』殘留的力量。心志不堅、靈性未受特定指引者,極易迷失其中,永困幻境,直至靈性枯竭而亡。」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告誡的意味,「『星語者』的傳承具有強烈的排他性和認同性。你身懷他們的核心遺物,等於是拿到了部分『鑰匙』和『地圖』,生存和找到核心秘密的機率遠大於外人。而我們凜風學院,雖有研究之心,卻不願輕易讓學員冒此奇險。與合適的『探索者』合作,各取所需,是更有效率且安全的方式。」

  她看著雷恩,目光清澈而坦誠:「我看重你的潛力,也欣賞你們為同伴不惜一切的決心。這樁交易,於我而言是獲取珍貴研究資料的渠道,於你而言是獲得急需物資的途徑。雙贏,不是嗎?」

  雷恩快速權衡著。塞西莉亞的解釋邏輯自洽,條件優厚得近乎不真實,但考慮到對方來自凜風學院這種超然機構,或許真的只是出於學術目的。而且,他確實沒有拒絕的資本。莉娜需要星隕鐵配合血清徹底康復,他自己也需要它來穩定力量、探尋尖塔。時間不等人,影鴉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我接受。」雷恩最終沉聲說道,「若我在墜星尖塔內發現符合條件的『星語者』記錄,會盡力為您複製一份。」

  「很好。」塞西莉亞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她輕輕擊掌。身後的護衛無聲上前,將一個熟悉的、帶有屏蔽效果的鉛盒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正是拍賣會上盛放星隕鐵的那個。同時,護衛又將一個略小一些、用柔軟皮革包裹的方形盒子放在旁邊。

  「星隕鐵在此,你可以查驗。」塞西莉亞示意,「另外,這個盒子裡是一套『留影水晶』和配套的『拓印符石』,使用方法很簡單,注入微量靈性即可激活,能記錄大部分非實體的靈性信息和文字圖像。算是……預付的酬勞和工具。」

  雷恩沒有客氣,小心地打開鉛盒。頓時,那片微縮的星空再次映入眼帘,純淨的星辰之力撲面而來,與他懷中的古卷產生清晰的共鳴。是真的,而且品質極高。他合上蓋子,壓下心中的激動,看向那個小皮盒。

  「感謝您的信任,塞西莉亞女士。」

  塞西莉亞微微點頭,但她的神情並未放鬆,反而更加凝重。「交易達成,但我必須再給你一個警告,雷恩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夜風偷聽去,「盯上墜星尖塔的,遠不止血匕兄弟會那一群鬣狗。根據我們學院的情報,至少還有另一批人,他們的行動更加隱秘,目的也更加……純粹而危險。」

  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知識追尋會』。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雷恩搖頭,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完全陌生。

  「沒聽過很正常。他們活躍在更深的陰影里,成員大多是學者、法師、考古學家,或者自稱的『真理探索者』。」塞西莉亞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忌憚,「但與普通的求知者不同,他們為了獲取古老的知識與力量,可以不擇手段,毫無底線。人體實驗、褻瀆遺蹟、與邪神信徒交易、甚至引發局部性的時空紊亂和現實扭曲……都在他們的『研究』範疇之內。他們堅信『知識無價,亦無罪』,為了終極的『真理』,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們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靈魂。」

  「他們的目標也是墜星尖塔?」雷恩的心沉了下去。一個影鴉已經足夠頭疼,現在又多出一群更詭異、更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學者?

  「毫無疑問。」塞西莉亞肯定道,「『星語者』掌握的某些關於星辰運行、時空本質乃至靈魂投影的知識,正是『知識追尋會』夢寐以求的。他們很可能已經先於你們,甚至先於血匕,掌握了部分進入尖塔的線索。這些人行事詭秘,擅長偽裝和滲透,防不勝防。與他們相比,血匕的暴力反而顯得『直白』了。」

  她站起身,銀髮在夜風中輕輕飄揚。「言盡於此。星隕鐵你已拿到,我們的協議也已立下。願你一切順利,雷恩先生。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是在凜風學院安靜的資料室里,而非某個危機四伏的遺蹟深處。」

  說完,她不再多言,對護衛微微頷首。護衛上前,將兩個盒子推向雷恩。

  雷恩收起鉛盒和小皮盒,鄭重地向塞西莉亞行了一禮:「再次感謝您的幫助與告誡,塞西莉亞女士。」

  塞西莉亞沒有再回應,只是轉身,走向露台通往室內的門。她的身影在門口微微一頓,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留下最後一句話:

  「小心星空下的低語,那可能是指引,也可能是陷阱。墜星尖塔里埋葬的,不僅僅是知識。」

  話音落下,她和她的護衛便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雷恩獨自站在空曠的露台上,夜風吹拂,帶來一絲寒意。他握緊了手中的鉛盒,感受著其中星辰核心傳來的、令人安心的脈動,但塞西莉亞最後的警告,卻如同冰水,澆滅了些許獲得關鍵物品的喜悅。

  血匕兄弟會,影鴉如跗骨之蛆。 腐朽之手邪教,在暗處蠢蠢欲動。 現在,又多了一個更加神秘莫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知識追尋會」。

  前路,愈發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而手中這塊冰冷的星隕鐵,究竟是通往希望之門的鑰匙,還是打開更大潘多拉魔盒的扳手?

  他抬起頭,望向翡翠城上空那片被燈火映照得模糊不清的夜空。繁星隱匿,唯有遙遠的、即將迎來月圓之夜的東方天際,一絲微不可察的銀芒,悄然浮現。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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