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廢棄法師塔
晨露旅店的地下室里，油燈的光芒在三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綠葉老闆帶來的那張紙條，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最後的漣漪。
「一千金幣預付……」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顫抖，她將紙條輕輕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划過上面潦草的貓頭鷹簡筆畫，「這足夠我們拿到拍賣會的入場資格，甚至可能支付一部分星隕鐵的定金。」
「但『危險』兩個字，他寫得很重。」莉娜盯著紙條，眉頭緊鎖。角斗場五連勝帶來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新的冒險已在眼前展開。她活動了一下仍有些酸痛的左肩，那裡被野蠻人戰斧擦過的傷口雖已癒合，但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廢棄法師塔……這種地方通常意味著年久失修的結構、失控的魔法陷阱，可能還有被黑暗力量侵蝕的構裝體守衛。老貓頭鷹特意點明需要懂古代符文和靈性陷阱的人，說明裡面的麻煩不小。」
艾莉的目光則落在昏迷的雷恩身上。他躺在角落的床鋪上，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星辰疤痕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光芒，只有貼近時才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熱。自然護符的效果正在衰減，像沙漏中不斷流失的細沙。「雷恩撐不了太久，」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我們必須賭一把。」
「賭。」莉娜重複了這個字，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看向薇拉，「你的藥劑能讓他支撐多久？」
薇拉走到雷恩身邊，再次檢查他的狀況。她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對光的反應已經有些遲鈍；指尖輕觸他胸口的疤痕，能感受到其下靈性脈絡的紊亂與微弱搏動。「我最多能再配製一劑『生命迴響』，強行激發他的潛能，配合古卷的共鳴，或許能讓他保持六個小時的清醒和基本行動能力。」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但藥效過後……反噬會很嚴重。他的身體會像被抽空一樣虛弱，至少需要三天靜養，而且這期間烙印的侵蝕會加速。」
「六個小時……」莉娜計算著時間，「從城西『鏽蝕齒輪』酒館到廢棄法師塔，往返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探索塔的時間……最多四個小時。」
「不夠。」艾莉搖頭，「我們對塔內情況一無所知。四個小時，可能連第一層都探索不完。」
「所以必須精準。」薇拉站起身，從行囊里取出一個褪色的皮質筆記本——這是她在白銀城做學徒時記錄的見聞，其中有一頁提到了翡翠城西郊的古代遺蹟。「根據零星的記載，那座塔屬於一個名叫『星軌觀測會』的古代學派，活躍於三百年前。塔主據說是一位痴迷星象學的高階法師，在魔法潮汐衰退後學派迅速沒落，法師塔也隨之廢棄。有傳言說，塔內保存著學派最珍貴的星象觀測儀器和手稿。」
「星象儀殘片……」莉娜想起紙條上的內容，「老貓頭鷹說『或許對星之眷顧者有奇效』。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薇拉合上筆記本，「但眼下我們沒時間深究。關鍵是，雷恩的古卷對星辰符文有反應，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優勢。」
決定在壓抑的沉默中達成。薇拉開始配製那劑代價高昂的「生命迴響」，莉娜和艾莉則檢查裝備、規劃路線、準備應對可能遭遇的構裝體或魔法生物的武器與藥劑。
日落時分，三人帶著被藥劑強行喚醒、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異常清亮的雷恩，抵達了城西碼頭區邊緣的「鏽蝕齒輪」酒館。
酒館比想像中更破敗。招牌上的齒輪圖案鏽跡斑斑，仿佛隨時會脫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劣質麥酒、汗臭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昏暗的油燈下，幾個水手模樣的男人正在角落賭骰子，吧檯邊坐著幾個沉默的旅人。
吧檯後，一個獨眼老人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玻璃杯。他的左眼罩著黑色眼罩，右眼渾濁卻銳利，像鷹一樣掃過進門的四人，在雷恩身上停留了片刻。
「四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找人。」莉娜上前，壓低聲音，「擦杯子的獨眼老人。」
獨眼老人停下動作，將玻璃杯放在吧檯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跟我來。」他轉身推開吧檯後一扇隱蔽的小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潮濕的通道，牆壁上凝結著水珠，散發著一股地下室的陰冷氣息。走了約莫兩分鐘，通道盡頭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鼓囊囊的皮袋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圖紙。
「錢和地圖。」獨眼老人指了指皮袋和圖紙，「塔在城西十里的黑松林深處，地圖標了安全路徑和已知的陷阱位置——不全，但夠你們走到塔門口。進去之後，靠你們自己。」
莉娜打開皮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一千金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她又展開油布，裡面是一張手繪的羊皮紙地圖，線條精細，標註著密林、溪流、沼澤區，以及一條用紅筆標出的蜿蜒路徑，路徑旁有幾個小字注釋：「瘴氣區，閉氣速過」、「石像鬼巢穴，繞行」、「古戰場殘魂，勿驚擾」。
地圖的終點，畫著一座高塔的簡筆輪廓，旁邊寫著：「星軌觀測塔，底層入口已坍塌，需從東側裂隙進入。塔內結構不詳，危險等級：極高。」
「塔主痴迷星象，」獨眼老人補充了一句，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據說他在塔頂觀星室發瘋了，死前用畢生心血繪製了最後一幅星圖，那星圖……據說指向某個不該被找到的地方。你們要找的東西，應該在觀星室。祝你們好運——如果你們還需要運氣的話。」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房間。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收起錢袋和地圖，迅速離開了酒館。
夜色已深，翡翠城的喧囂被拋在身後。他們沿著地圖標註的「安全路徑」潛入黑松林。樹林茂密，月光幾乎無法穿透層層疊疊的松針，只有偶爾幾聲夜梟的啼叫打破寂靜。路徑並不好走，需要時刻警惕地圖上標註的危險區域：經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霧氣的沼澤時，他們屏住呼吸快速穿過，薇拉提前準備的解毒藥劑抵消了部分吸入的微量瘴氣；繞開一處布滿嶙峋怪石的區域時，隱約能聽到石縫中傳來翅膀摩擦的窸窣聲；經過一片開闊地時，地圖標註為「古戰場」，空氣中似乎殘留著若有若無的嗚咽聲，雷恩懷中的古卷微微發燙，莉娜示意大家加快腳步，不要回頭。
兩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座塔。
它矗立在林間一片空地上，比想像中更加破敗。塔身由一種暗灰色的石材砌成，表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蘚。塔尖已經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斜著指向夜空，像一根折斷的、指向晦暗命運的手指。底層入口確實被坍塌的巨石封死，地圖指引他們繞到東側，那裡有一道因年代久遠而裂開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縫隙內一片漆黑，瀰漫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莉娜點燃一支火把，橙黃的光暈照亮了前方：是一條向上傾斜的、布滿碎石和瓦礫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隱約可見模糊的壁畫和殘缺的符文刻痕。
「跟緊我。」莉娜低聲說，率先側身擠入縫隙。薇拉緊隨其後，艾莉扶著雷恩走在最後。
通道並不長，約二十米後，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法師塔的一層大廳。大廳挑高很高，但大部分穹頂已經坍塌，露出夜空和幾顆稀疏的星辰。地面鋪著巨大的石板，但許多已經碎裂、翹起，縫隙里長出了頑強的雜草。大廳中央有一個乾涸的噴泉池，池底沉積著黑色的淤泥。四周散落著傾倒的書架、破碎的實驗器皿和幾具疑似構裝體殘骸的金屬骨架。
「小心腳下，」薇拉提醒，「石板下面可能有空洞或者陷阱。」
她的話音剛落，雷恩突然悶哼一聲，捂住了胸口。他懷中的古卷散發出微弱的銀光，光芒像呼吸般明滅。
「古卷有反應了。」艾莉扶住他。
雷恩艱難地點點頭，指向大廳左側一根半倒塌的石柱：「那裡……符文……在『呼吸』。」
莉娜舉著火把靠近石柱。石柱表面覆蓋著苔蘚，但仔細看去，苔蘚下確實有淺淺的刻痕。她用匕首小心刮去一部分苔蘚，露出下面複雜的幾何圖案和扭曲的文字——那是古代星辰符文，與古卷邊緣的裝飾紋路有幾分相似。
「是警戒符文，」薇拉蹲下身仔細辨認，「處於半激活狀態。如果我們貿然踩到前面的石板……」她指了指石柱前方三塊顏色略深的石板，「可能會觸發某種靈性衝擊或者物理陷阱。」
「能解除嗎？」莉娜問。
「需要時間，而且我不確定解除方法。」薇拉搖頭，「古卷有提示嗎，雷恩？」
雷恩閉目凝神，手掌輕輕按在古卷上。銀光流轉，一些模糊的影像和信息碎片湧入他的腦海——並非清晰的指引，更像是一種直覺般的認知。「繞開……走右邊……沿著牆根……避開所有有對稱花紋的石板……」
依靠著古卷提供的模糊指引和薇拉對符文的基礎認知，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開大廳里多處疑似陷阱的區域，找到了一道盤旋向上的石質樓梯。樓梯同樣破損嚴重，許多台階已經碎裂，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
二樓是圖書館和實驗室的混合區域。巨大的書架東倒西歪，珍貴的羊皮紙和魔法書籍早已化為塵土，只有少數用特殊魔法材料製成的書頁還殘留著碎片，一碰就碎。實驗台上擺放著鏽蝕的坩堝、燒瓶和一堆無法辨認的礦物、乾枯植物標本。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陳腐的魔法藥劑氣味。
在這裡，他們遭遇了進入塔後的第一次真正危險——三具失控的岩石構裝體。
它們原本蜷縮在角落，像一堆普通的碎石。但當莉娜的火光掠過時，碎石堆突然「活」了過來，迅速組合成三具約一人高、粗糙的人形石像，眼眶位置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光芒，邁著沉重的步伐圍攏過來。
「後退！」莉娜拔出長劍，擋在最前面。薇拉迅速從行囊中取出幾瓶藥劑，砸向構裝體腳下。藥劑瓶碎裂，散發出刺鼻的酸性氣體和粘稠的膠質，暫時減緩了構裝體的速度。艾莉的箭矢瞄準構裝體眼眶的紅光射去，但箭矢撞在岩石表面，只迸出幾點火星。
「弱點可能在關節或者能量核心！」薇拉喊道，同時拋出一把閃爍著銀光的粉末——這是她臨時配置的「靈性干擾塵」，能短暫擾亂低等構裝體的控制符文。
粉末生效了。最前面一具構裝體動作明顯變得遲滯、不協調。莉娜抓住機會，閃身避開它笨拙的揮擊，長劍精準地刺入它右腿的膝關節縫隙，用力一撬！石塊崩裂，構裝體失去平衡，轟然倒地。
但另外兩具已經逼近。雷恩強忍著藥劑帶來的眩暈感和烙印的隱痛，集中精神，嘗試引導古卷中微弱的星辰之力。他手掌按在古卷上，腦海中浮現出幾個簡單的引導符文。銀光從他掌心流淌而出，並非攻擊，而是像水銀般滲入地面，沿著石板縫隙蔓延，迅速在兩具構裝體腳下構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型「靈性遲滯場」。
構裝體的動作頓時慢如蝸牛。
「快！」雷恩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冷汗，維持這個簡易法陣對他負擔極大。
莉娜和艾莉沒有浪費機會。莉娜長劍連刺，精準地破壞了兩具構裝體的膝關節和肘關節；艾莉則瞄準它們後背中央一塊微微發光的區域——疑似能量核心——連續射擊。箭矢在第三支終於命中，暗紅色光芒閃爍幾下，驟然熄滅。兩具構裝體散落成一堆碎石。
戰鬥短暫而激烈。結束後，四人背靠牆壁喘息。雷恩幾乎虛脫，薇拉連忙給他餵下一小口補充靈性的藥劑。
「不能久留，」莉娜看著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碎石，「動靜可能引來別的東西。」
他們快速搜索了這一層。在實驗室一個半塌的柜子後面，薇拉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幾卷用防水油布包裹、僥倖保存下來的手稿殘頁和幾塊暗淡的、刻有星座圖案的金屬圓盤（可能是某種計算星軌的儀器部件，但已失去魔力）。手稿上的文字大部分無法辨認，但有一張星圖殘頁引起了雷恩的注意——上面的幾個星座連線，與他古卷某一頁的邊緣圖案隱約對應。
沒有更多收穫，他們繼續向上。
三樓是居住區和冥想室，同樣破敗，除了幾具早已風化的骸骨（可能是塔主或學徒的遺骸）和一些日常用品碎片，別無他物。
四樓是元素調和室和召喚間，這裡殘留著更危險的魔法痕跡。地面和牆壁上有焦黑的灼燒痕跡、冰霜凝結的區域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召喚法陣殘跡。空氣中游離著紊亂的元素能量，讓人皮膚感到刺痛和麻痹。他們不敢多做停留，快速通過。
終於，他們抵達了塔頂——觀星室。
與其他樓層的破敗不同，觀星室保存得相對完整。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沒有天花板，抬頭就能看到一片被高塔環抱的夜空。房間中央是一個複雜的、鑲嵌在地面上的青銅星象儀基座，但基座上的主要儀器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些固定用的卡槽和斷裂的支架。房間四周靠牆擺放著一圈傾斜的書架（大部分已空），一張巨大的、布滿灰塵的石制書桌，以及幾個同樣積滿灰塵的柜子。
而在房間角落，一個半開的柜子旁邊，他們的目標靜靜躺在塵埃中。
那是一個破損的青銅星象儀，大約有臉盆大小，主體是一個雕刻著黃道十二宮和諸多星座的球體，但球體已經裂開，內部精密的齒輪和透鏡結構暴露在外，沾滿了銅綠。球體下方連接著一個可調節角度的支架，支架也斷了一腳，使得整個儀器歪斜著靠在牆邊。
就在這個破損的星象儀旁邊，散落著幾頁發黃、脆弱的羊皮紙手稿。
薇拉小心地拾起手稿。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跡是用一種深褐色的墨水書寫，筆跡狂亂而潦草，越到後面越難以辨認，仿佛書寫者正處於極度激動或瘋狂的狀態。
她輕聲念出能辨認的部分：
「……觀測證實了……『墜星尖塔』的入口周期與『淚痕星群』的匯聚高度相關……每十七年一次，當『哀歌三星』與『指引者』連成直線，尖塔的幻術帷幕最薄……下一次窗口期在……（墨跡污損）……收穫之月第三周……」
「……警告……尖塔之內，非現實之境……時空錯亂，心志不堅者，永陷星之幻夢，軀殼化為塵埃，靈魂囚於星光……切勿直視『核心』……」
「……鑰匙……需要『共鳴之物』……古卷？血脈？……不詳……」
後面的字跡完全無法辨認，只剩下一些意義不明的線條和塗抹。
「墜星尖塔……」莉娜低聲重複，「老貓頭鷹提到的，迷霧山脈里的那個？」
「周期……收穫之月第三周……」薇拉快速計算著，「就是不到三周後！」
「時空錯亂，星之幻夢……」艾莉感到一陣寒意。
雷恩的目光則死死盯著那破損的星象儀。他懷中的古卷再次發燙，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青銅表面。
就在觸碰的瞬間——
嗡！
破損的星象儀內部，某個尚未完全鏽死的齒輪突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噠」聲。緊接著，儀器裂開的球體內部，那些沾滿銅綠的透鏡中，有一片極其微小的碎片，突然折射出了一縷極其微弱的、清冷如水的星光。
那星光並非來自頭頂的夜空，而是仿佛從儀器內部、從某個不可知的深處自行生成。
星光投射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不斷變幻的星圖虛影。虛影中，幾個星座的位置緩緩移動，最終定格成一個與手稿上殘圖、與雷恩古卷某一頁都隱約相似的圖案。
圖案只持續了不到三秒，便如同泡沫般碎裂、消失。
星象儀徹底沉寂下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四人知道，那不是幻覺。
雷恩感到古卷的灼熱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與遙遠星空建立了某種微弱聯繫的悸動。他胸口的疤痕也傳來一陣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共鳴震顫。
「它……在指引方向。」雷恩喃喃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塔頂，望向東北方遙遠的迷霧山脈。
薇拉迅速將手稿殘頁小心收好，又將破損的星象儀主體（儘管很可能已無法修復）用布包裹起來。「我們該走了。剛才的動靜和星光，可能會吸引不該來的東西。」
莉娜點頭，警惕地環視觀星室。她的目光掃過書桌、書架、那個半開的柜子……突然，她在書桌邊緣的灰塵下，看到了一點反光。
她用劍尖輕輕撥開灰塵。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造型古樸，指環是暗銀色金屬，戒面鑲嵌著一顆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暗藍色寶石。寶石內部，仿佛有星塵在緩緩旋轉。
她撿起戒指。戒指很輕，觸手冰涼。當她下意識地想將其戴在手上試試大小時，戒指內圈接觸皮膚的瞬間，她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電流般的刺痛，隨即消失。
「這是什麼？」艾莉問。
「不知道。」莉娜搖頭，但直覺告訴她這戒指不尋常。她將其收起，「先離開這裡再說。」
他們沿著原路快速返回，比來時更加小心。幸運的是，沒有再觸發任何陷阱或遭遇構裝體。當他們終於從東側裂隙擠出來，重新呼吸到黑松林清冷（儘管帶著腐葉氣息）的空氣時，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回頭望去，廢棄的法師塔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林間空地，塔尖歪斜地指向正在逐漸褪去的星空。
塔頂觀星室里，那瞬間亮起的星光，手稿上瘋狂的警告，星象儀最後的指引……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北方，指向迷霧山脈深處那座傳說中的「墜星尖塔」。
而他們手中，多了幾頁可能關乎入口周期和致命警告的殘頁，一個破損的、曾閃現星光的儀器，以及一枚來歷不明的戒指。
「不到三周……」薇拉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聲音低沉，「我們必須趕在『收穫之月第三周』之前，拿到星隕鐵，治好雷恩，然後前往迷霧山脈。」
時間，從未如此緊迫。
而那座尖塔之內，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時空錯亂」與「星之幻夢」？
「一千金幣預付……」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顫抖，她將紙條輕輕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划過上面潦草的貓頭鷹簡筆畫，「這足夠我們拿到拍賣會的入場資格，甚至可能支付一部分星隕鐵的定金。」
「但『危險』兩個字，他寫得很重。」莉娜盯著紙條，眉頭緊鎖。角斗場五連勝帶來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新的冒險已在眼前展開。她活動了一下仍有些酸痛的左肩，那裡被野蠻人戰斧擦過的傷口雖已癒合，但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廢棄法師塔……這種地方通常意味著年久失修的結構、失控的魔法陷阱，可能還有被黑暗力量侵蝕的構裝體守衛。老貓頭鷹特意點明需要懂古代符文和靈性陷阱的人，說明裡面的麻煩不小。」
艾莉的目光則落在昏迷的雷恩身上。他躺在角落的床鋪上，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星辰疤痕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光芒，只有貼近時才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熱。自然護符的效果正在衰減，像沙漏中不斷流失的細沙。「雷恩撐不了太久，」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我們必須賭一把。」
「賭。」莉娜重複了這個字，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看向薇拉，「你的藥劑能讓他支撐多久？」
薇拉走到雷恩身邊，再次檢查他的狀況。她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對光的反應已經有些遲鈍；指尖輕觸他胸口的疤痕，能感受到其下靈性脈絡的紊亂與微弱搏動。「我最多能再配製一劑『生命迴響』，強行激發他的潛能，配合古卷的共鳴，或許能讓他保持六個小時的清醒和基本行動能力。」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但藥效過後……反噬會很嚴重。他的身體會像被抽空一樣虛弱，至少需要三天靜養，而且這期間烙印的侵蝕會加速。」
「六個小時……」莉娜計算著時間，「從城西『鏽蝕齒輪』酒館到廢棄法師塔，往返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探索塔的時間……最多四個小時。」
「不夠。」艾莉搖頭，「我們對塔內情況一無所知。四個小時，可能連第一層都探索不完。」
「所以必須精準。」薇拉站起身，從行囊里取出一個褪色的皮質筆記本——這是她在白銀城做學徒時記錄的見聞，其中有一頁提到了翡翠城西郊的古代遺蹟。「根據零星的記載，那座塔屬於一個名叫『星軌觀測會』的古代學派，活躍於三百年前。塔主據說是一位痴迷星象學的高階法師，在魔法潮汐衰退後學派迅速沒落，法師塔也隨之廢棄。有傳言說，塔內保存著學派最珍貴的星象觀測儀器和手稿。」
「星象儀殘片……」莉娜想起紙條上的內容，「老貓頭鷹說『或許對星之眷顧者有奇效』。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薇拉合上筆記本，「但眼下我們沒時間深究。關鍵是，雷恩的古卷對星辰符文有反應，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優勢。」
決定在壓抑的沉默中達成。薇拉開始配製那劑代價高昂的「生命迴響」，莉娜和艾莉則檢查裝備、規劃路線、準備應對可能遭遇的構裝體或魔法生物的武器與藥劑。
日落時分，三人帶著被藥劑強行喚醒、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異常清亮的雷恩，抵達了城西碼頭區邊緣的「鏽蝕齒輪」酒館。
酒館比想像中更破敗。招牌上的齒輪圖案鏽跡斑斑，仿佛隨時會脫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劣質麥酒、汗臭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昏暗的油燈下，幾個水手模樣的男人正在角落賭骰子，吧檯邊坐著幾個沉默的旅人。
吧檯後，一個獨眼老人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玻璃杯。他的左眼罩著黑色眼罩，右眼渾濁卻銳利，像鷹一樣掃過進門的四人，在雷恩身上停留了片刻。
「四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找人。」莉娜上前，壓低聲音，「擦杯子的獨眼老人。」
獨眼老人停下動作，將玻璃杯放在吧檯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跟我來。」他轉身推開吧檯後一扇隱蔽的小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潮濕的通道，牆壁上凝結著水珠，散發著一股地下室的陰冷氣息。走了約莫兩分鐘，通道盡頭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鼓囊囊的皮袋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圖紙。
「錢和地圖。」獨眼老人指了指皮袋和圖紙，「塔在城西十里的黑松林深處，地圖標了安全路徑和已知的陷阱位置——不全，但夠你們走到塔門口。進去之後，靠你們自己。」
莉娜打開皮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一千金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她又展開油布，裡面是一張手繪的羊皮紙地圖，線條精細，標註著密林、溪流、沼澤區，以及一條用紅筆標出的蜿蜒路徑，路徑旁有幾個小字注釋：「瘴氣區，閉氣速過」、「石像鬼巢穴，繞行」、「古戰場殘魂，勿驚擾」。
地圖的終點，畫著一座高塔的簡筆輪廓，旁邊寫著：「星軌觀測塔，底層入口已坍塌，需從東側裂隙進入。塔內結構不詳，危險等級：極高。」
「塔主痴迷星象，」獨眼老人補充了一句，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據說他在塔頂觀星室發瘋了，死前用畢生心血繪製了最後一幅星圖，那星圖……據說指向某個不該被找到的地方。你們要找的東西，應該在觀星室。祝你們好運——如果你們還需要運氣的話。」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房間。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收起錢袋和地圖，迅速離開了酒館。
夜色已深，翡翠城的喧囂被拋在身後。他們沿著地圖標註的「安全路徑」潛入黑松林。樹林茂密，月光幾乎無法穿透層層疊疊的松針，只有偶爾幾聲夜梟的啼叫打破寂靜。路徑並不好走，需要時刻警惕地圖上標註的危險區域：經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霧氣的沼澤時，他們屏住呼吸快速穿過，薇拉提前準備的解毒藥劑抵消了部分吸入的微量瘴氣；繞開一處布滿嶙峋怪石的區域時，隱約能聽到石縫中傳來翅膀摩擦的窸窣聲；經過一片開闊地時，地圖標註為「古戰場」，空氣中似乎殘留著若有若無的嗚咽聲，雷恩懷中的古卷微微發燙，莉娜示意大家加快腳步，不要回頭。
兩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座塔。
它矗立在林間一片空地上，比想像中更加破敗。塔身由一種暗灰色的石材砌成，表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蘚。塔尖已經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斜著指向夜空，像一根折斷的、指向晦暗命運的手指。底層入口確實被坍塌的巨石封死，地圖指引他們繞到東側，那裡有一道因年代久遠而裂開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縫隙內一片漆黑，瀰漫著塵土和腐朽的氣息。莉娜點燃一支火把，橙黃的光暈照亮了前方：是一條向上傾斜的、布滿碎石和瓦礫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隱約可見模糊的壁畫和殘缺的符文刻痕。
「跟緊我。」莉娜低聲說，率先側身擠入縫隙。薇拉緊隨其後，艾莉扶著雷恩走在最後。
通道並不長，約二十米後，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法師塔的一層大廳。大廳挑高很高，但大部分穹頂已經坍塌，露出夜空和幾顆稀疏的星辰。地面鋪著巨大的石板，但許多已經碎裂、翹起，縫隙里長出了頑強的雜草。大廳中央有一個乾涸的噴泉池，池底沉積著黑色的淤泥。四周散落著傾倒的書架、破碎的實驗器皿和幾具疑似構裝體殘骸的金屬骨架。
「小心腳下，」薇拉提醒，「石板下面可能有空洞或者陷阱。」
她的話音剛落，雷恩突然悶哼一聲，捂住了胸口。他懷中的古卷散發出微弱的銀光，光芒像呼吸般明滅。
「古卷有反應了。」艾莉扶住他。
雷恩艱難地點點頭，指向大廳左側一根半倒塌的石柱：「那裡……符文……在『呼吸』。」
莉娜舉著火把靠近石柱。石柱表面覆蓋著苔蘚，但仔細看去，苔蘚下確實有淺淺的刻痕。她用匕首小心刮去一部分苔蘚，露出下面複雜的幾何圖案和扭曲的文字——那是古代星辰符文，與古卷邊緣的裝飾紋路有幾分相似。
「是警戒符文，」薇拉蹲下身仔細辨認，「處於半激活狀態。如果我們貿然踩到前面的石板……」她指了指石柱前方三塊顏色略深的石板，「可能會觸發某種靈性衝擊或者物理陷阱。」
「能解除嗎？」莉娜問。
「需要時間，而且我不確定解除方法。」薇拉搖頭，「古卷有提示嗎，雷恩？」
雷恩閉目凝神，手掌輕輕按在古卷上。銀光流轉，一些模糊的影像和信息碎片湧入他的腦海——並非清晰的指引，更像是一種直覺般的認知。「繞開……走右邊……沿著牆根……避開所有有對稱花紋的石板……」
依靠著古卷提供的模糊指引和薇拉對符文的基礎認知，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開大廳里多處疑似陷阱的區域，找到了一道盤旋向上的石質樓梯。樓梯同樣破損嚴重，許多台階已經碎裂，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
二樓是圖書館和實驗室的混合區域。巨大的書架東倒西歪，珍貴的羊皮紙和魔法書籍早已化為塵土，只有少數用特殊魔法材料製成的書頁還殘留著碎片，一碰就碎。實驗台上擺放著鏽蝕的坩堝、燒瓶和一堆無法辨認的礦物、乾枯植物標本。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陳腐的魔法藥劑氣味。
在這裡，他們遭遇了進入塔後的第一次真正危險——三具失控的岩石構裝體。
它們原本蜷縮在角落，像一堆普通的碎石。但當莉娜的火光掠過時，碎石堆突然「活」了過來，迅速組合成三具約一人高、粗糙的人形石像，眼眶位置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光芒，邁著沉重的步伐圍攏過來。
「後退！」莉娜拔出長劍，擋在最前面。薇拉迅速從行囊中取出幾瓶藥劑，砸向構裝體腳下。藥劑瓶碎裂，散發出刺鼻的酸性氣體和粘稠的膠質，暫時減緩了構裝體的速度。艾莉的箭矢瞄準構裝體眼眶的紅光射去，但箭矢撞在岩石表面，只迸出幾點火星。
「弱點可能在關節或者能量核心！」薇拉喊道，同時拋出一把閃爍著銀光的粉末——這是她臨時配置的「靈性干擾塵」，能短暫擾亂低等構裝體的控制符文。
粉末生效了。最前面一具構裝體動作明顯變得遲滯、不協調。莉娜抓住機會，閃身避開它笨拙的揮擊，長劍精準地刺入它右腿的膝關節縫隙，用力一撬！石塊崩裂，構裝體失去平衡，轟然倒地。
但另外兩具已經逼近。雷恩強忍著藥劑帶來的眩暈感和烙印的隱痛，集中精神，嘗試引導古卷中微弱的星辰之力。他手掌按在古卷上，腦海中浮現出幾個簡單的引導符文。銀光從他掌心流淌而出，並非攻擊，而是像水銀般滲入地面，沿著石板縫隙蔓延，迅速在兩具構裝體腳下構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型「靈性遲滯場」。
構裝體的動作頓時慢如蝸牛。
「快！」雷恩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冷汗，維持這個簡易法陣對他負擔極大。
莉娜和艾莉沒有浪費機會。莉娜長劍連刺，精準地破壞了兩具構裝體的膝關節和肘關節；艾莉則瞄準它們後背中央一塊微微發光的區域——疑似能量核心——連續射擊。箭矢在第三支終於命中，暗紅色光芒閃爍幾下，驟然熄滅。兩具構裝體散落成一堆碎石。
戰鬥短暫而激烈。結束後，四人背靠牆壁喘息。雷恩幾乎虛脫，薇拉連忙給他餵下一小口補充靈性的藥劑。
「不能久留，」莉娜看著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碎石，「動靜可能引來別的東西。」
他們快速搜索了這一層。在實驗室一個半塌的柜子後面，薇拉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幾卷用防水油布包裹、僥倖保存下來的手稿殘頁和幾塊暗淡的、刻有星座圖案的金屬圓盤（可能是某種計算星軌的儀器部件，但已失去魔力）。手稿上的文字大部分無法辨認，但有一張星圖殘頁引起了雷恩的注意——上面的幾個星座連線，與他古卷某一頁的邊緣圖案隱約對應。
沒有更多收穫，他們繼續向上。
三樓是居住區和冥想室，同樣破敗，除了幾具早已風化的骸骨（可能是塔主或學徒的遺骸）和一些日常用品碎片，別無他物。
四樓是元素調和室和召喚間，這裡殘留著更危險的魔法痕跡。地面和牆壁上有焦黑的灼燒痕跡、冰霜凝結的區域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召喚法陣殘跡。空氣中游離著紊亂的元素能量，讓人皮膚感到刺痛和麻痹。他們不敢多做停留，快速通過。
終於，他們抵達了塔頂——觀星室。
與其他樓層的破敗不同，觀星室保存得相對完整。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沒有天花板，抬頭就能看到一片被高塔環抱的夜空。房間中央是一個複雜的、鑲嵌在地面上的青銅星象儀基座，但基座上的主要儀器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些固定用的卡槽和斷裂的支架。房間四周靠牆擺放著一圈傾斜的書架（大部分已空），一張巨大的、布滿灰塵的石制書桌，以及幾個同樣積滿灰塵的柜子。
而在房間角落，一個半開的柜子旁邊，他們的目標靜靜躺在塵埃中。
那是一個破損的青銅星象儀，大約有臉盆大小，主體是一個雕刻著黃道十二宮和諸多星座的球體，但球體已經裂開，內部精密的齒輪和透鏡結構暴露在外，沾滿了銅綠。球體下方連接著一個可調節角度的支架，支架也斷了一腳，使得整個儀器歪斜著靠在牆邊。
就在這個破損的星象儀旁邊，散落著幾頁發黃、脆弱的羊皮紙手稿。
薇拉小心地拾起手稿。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跡是用一種深褐色的墨水書寫，筆跡狂亂而潦草，越到後面越難以辨認，仿佛書寫者正處於極度激動或瘋狂的狀態。
她輕聲念出能辨認的部分：
「……觀測證實了……『墜星尖塔』的入口周期與『淚痕星群』的匯聚高度相關……每十七年一次，當『哀歌三星』與『指引者』連成直線，尖塔的幻術帷幕最薄……下一次窗口期在……（墨跡污損）……收穫之月第三周……」
「……警告……尖塔之內，非現實之境……時空錯亂，心志不堅者，永陷星之幻夢，軀殼化為塵埃，靈魂囚於星光……切勿直視『核心』……」
「……鑰匙……需要『共鳴之物』……古卷？血脈？……不詳……」
後面的字跡完全無法辨認，只剩下一些意義不明的線條和塗抹。
「墜星尖塔……」莉娜低聲重複，「老貓頭鷹提到的，迷霧山脈里的那個？」
「周期……收穫之月第三周……」薇拉快速計算著，「就是不到三周後！」
「時空錯亂，星之幻夢……」艾莉感到一陣寒意。
雷恩的目光則死死盯著那破損的星象儀。他懷中的古卷再次發燙，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青銅表面。
就在觸碰的瞬間——
嗡！
破損的星象儀內部，某個尚未完全鏽死的齒輪突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噠」聲。緊接著，儀器裂開的球體內部，那些沾滿銅綠的透鏡中，有一片極其微小的碎片，突然折射出了一縷極其微弱的、清冷如水的星光。
那星光並非來自頭頂的夜空，而是仿佛從儀器內部、從某個不可知的深處自行生成。
星光投射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不斷變幻的星圖虛影。虛影中，幾個星座的位置緩緩移動，最終定格成一個與手稿上殘圖、與雷恩古卷某一頁都隱約相似的圖案。
圖案只持續了不到三秒，便如同泡沫般碎裂、消失。
星象儀徹底沉寂下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四人知道，那不是幻覺。
雷恩感到古卷的灼熱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與遙遠星空建立了某種微弱聯繫的悸動。他胸口的疤痕也傳來一陣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共鳴震顫。
「它……在指引方向。」雷恩喃喃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塔頂，望向東北方遙遠的迷霧山脈。
薇拉迅速將手稿殘頁小心收好，又將破損的星象儀主體（儘管很可能已無法修復）用布包裹起來。「我們該走了。剛才的動靜和星光，可能會吸引不該來的東西。」
莉娜點頭，警惕地環視觀星室。她的目光掃過書桌、書架、那個半開的柜子……突然，她在書桌邊緣的灰塵下，看到了一點反光。
她用劍尖輕輕撥開灰塵。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造型古樸，指環是暗銀色金屬，戒面鑲嵌著一顆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暗藍色寶石。寶石內部，仿佛有星塵在緩緩旋轉。
她撿起戒指。戒指很輕，觸手冰涼。當她下意識地想將其戴在手上試試大小時，戒指內圈接觸皮膚的瞬間，她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電流般的刺痛，隨即消失。
「這是什麼？」艾莉問。
「不知道。」莉娜搖頭，但直覺告訴她這戒指不尋常。她將其收起，「先離開這裡再說。」
他們沿著原路快速返回，比來時更加小心。幸運的是，沒有再觸發任何陷阱或遭遇構裝體。當他們終於從東側裂隙擠出來，重新呼吸到黑松林清冷（儘管帶著腐葉氣息）的空氣時，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回頭望去，廢棄的法師塔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林間空地，塔尖歪斜地指向正在逐漸褪去的星空。
塔頂觀星室里，那瞬間亮起的星光，手稿上瘋狂的警告，星象儀最後的指引……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北方，指向迷霧山脈深處那座傳說中的「墜星尖塔」。
而他們手中，多了幾頁可能關乎入口周期和致命警告的殘頁，一個破損的、曾閃現星光的儀器，以及一枚來歷不明的戒指。
「不到三周……」薇拉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聲音低沉，「我們必須趕在『收穫之月第三周』之前，拿到星隕鐵，治好雷恩，然後前往迷霧山脈。」
時間，從未如此緊迫。
而那座尖塔之內，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時空錯亂」與「星之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