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品夢
淡紫色的液體在銀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甜膩的香氣。雷恩端著酒杯，指尖能感覺到杯壁的冰涼，但更冷的是心底的寒意。
周圍的賓客已經紛紛舉杯飲下，臉上浮現出迷離而陶醉的神情。他們的眼神渙散，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仿佛墜入了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有人低聲呢喃，有人痴痴地笑，還有人眼角滑下淚水，沉浸在各自的情感中。
「夢之瓊漿……」亞爾曼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它將帶領我們進入更深層的夢境，在那裡，靈魂將彼此交融，真實將顯現……」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雷恩身上，停頓了片刻。
雷恩端著酒杯，沒有動。他能感覺到亞爾曼的注視，像冰冷的針，刺在他的皮膚上。
「這位先生，為何不飲？」亞爾曼的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莫非，你對我們的『夢之瓊漿』有所疑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雷恩身上。那些迷離的眼神中，摻雜著好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薇拉在雷恩身邊，也端著酒杯，但她巧妙地用袖子遮住了杯口，假裝已經飲下，實則將液體悄悄倒進了袖子裡隱藏的小袋中。她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示意雷恩小心。
雷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喝，但也不能直接拒絕。
「並非疑慮。」他開口，聲音儘量平穩，「只是……我的身體對某些成分過敏。醫生曾告誡我，不能飲用含有『幻夢草』的藥劑。」
他編造了一個理由。幻夢草是夢境引導藥水的主要成分之一，也是常見的致幻劑，確實有人對其過敏。
亞爾曼沉默了幾秒，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過敏？真是遺憾。『夢之瓊漿』是白銀詩社的精華所在，錯過它，你將錯過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或許，我可以以其他方式參與。」雷恩說，「比如，分享我的夢境，或者……聆聽他人的夢境。」
亞爾曼輕笑一聲：「有趣的提議。但『夢之瓊漿』是開啟共鳴的鑰匙，沒有它，你無法真正融入我們的夢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的畫作《徘徊者》已經展現了非凡的靈性深度。或許，你不需要瓊漿，也能觸及真實。」
他揮了揮手，一個僕人走上前，將雷恩手中的酒杯端走。
「既然你無法飲用，那就不必勉強。」亞爾曼說，「但作為補償，我希望你能與我單獨談談。我對你的畫作……很感興趣。」
單獨談談？雷恩心中一凜。這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陷阱。
「這是我的榮幸。」他微微鞠躬，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受寵若驚。
「很好。」亞爾曼點頭，「請隨我來。」
他轉身走向大廳一側的暗門。雷恩看了薇拉一眼，薇拉微微點頭，示意他小心。雷恩跟上亞爾曼的腳步，在賓客們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走進了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晶石，散發著幽藍的光芒。走廊不長，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
亞爾曼推開門，門後是一個裝飾奢華的小廳。小廳的牆壁上掛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幔，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桌和幾把高背椅。圓桌上放著一個水晶球，大約人頭大小，內部有雲霧般的物質緩緩旋轉。
小廳里已經坐著三四個人，他們都戴著面具，但從衣著和氣質來看，顯然不是普通的賓客。他們安靜地坐著，看到亞爾曼進來，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請坐。」亞爾曼指了指空著的一把椅子。
雷恩坐下，目光快速掃過其他幾人。他們都很安靜，但眼神銳利，像在審視他。其中一人穿著深藍色的長袍，手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黑曜石的戒指；另一人穿著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還有一人穿著華貴的禮服，但氣質陰鬱，像一尊雕像。
「這幾位是我的……合作者。」亞爾曼說，語氣隨意，「他們對你的畫作也很感興趣。」
「合作者？」雷恩問。
「是的。」亞爾曼在圓桌的主位坐下，「白銀詩社不僅僅是一個藝術沙龍，它也是一個……交流平台。我們分享夢境，分享靈感，也分享……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他伸手輕輕撫摸桌上的水晶球，水晶球內的雲霧旋轉加快，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你的畫作，《徘徊者》，讓我看到了非凡的潛力。」亞爾曼繼續說，「那種純粹的恐懼，那種掙扎的痛苦，那種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執著……非常美味。」
美味？雷恩心中警鈴大作。這個詞用得極其詭異。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說。
「你會明白的。」亞爾曼微笑，「在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雷恩面前，俯身靠近。距離很近，雷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灰燼的氣息。
「你的靈性……很特別。」亞爾曼低聲說，聲音像耳語，「它經歷過污染，但又得到了淨化。它接觸過古老的存在，但又保持著自我。它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寶石，充滿了……可能性。」
雷恩的背脊繃緊。亞爾曼能感知到他的靈性狀態？這至少說明，對方的靈性感知能力極強，或者……他接觸過類似的力量。
「您過獎了。」雷恩說，儘量保持平靜。
「不是過獎，是事實。」亞爾曼直起身，回到座位，「所以，我邀請你加入我們，參與今晚的『核心儀式』。」
「核心儀式？」雷恩問。
「是的。」亞爾曼說，「一個更深入、更真實的夢境共享。我們將通過這個水晶球，連接彼此的靈性，進入一個共同的夢境空間。在那裡，我們將看到彼此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分享最純粹的情感……並從中汲取力量。」
汲取力量。雷恩捕捉到了這個詞。果然，他們的目的不是藝術交流，而是某種靈性掠奪。
「我需要做什麼？」雷恩問。
「很簡單。」亞爾曼說，「將你的手放在水晶球上，放鬆你的意識，讓靈性自然流淌。我們會引導你，進入那個空間。」
雷恩看向水晶球。球體內的雲霧旋轉著，像有生命一樣。他能感覺到，水晶球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仿佛在呼喚他的靈性。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小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其他幾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冰冷的壓力。
亞爾曼笑了，笑聲很輕，但讓人不寒而慄：「拒絕？為什麼拒絕呢？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在夢境中，你可以看到真實的自己，可以觸摸到靈魂的本質，可以……獲得你渴望的一切。」
「但我並不渴望什麼。」雷恩說。
「真的嗎？」亞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不渴望力量？不渴望知識？不渴望……擺脫過去的陰影？」
雷恩沉默。亞爾曼的話像針一樣刺中了他的內心。他確實渴望力量，渴望知識，渴望擺脫黑鴉鎮的陰影，渴望保護身邊的人。
「看，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亞爾曼說，「每個人都有渴望，只是有些人不敢承認。加入我們，你可以實現你的渴望。」
「代價是什麼？」雷恩問。
「代價？」亞爾曼輕笑，「沒有代價，只有分享。我們分享彼此的夢境，分享彼此的情感，分享彼此的力量。這是互惠互利。」
雷恩不相信。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從亞爾曼這種人手裡。
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他拒絕，很可能無法活著離開這個小廳。外面的賓客已經沉浸在「夢之瓊漿」中，薇拉一個人在外面，無法接應。他必須拖延時間，尋找機會。
「我加入。」他說。
「明智的選擇。」亞爾曼點頭，「那麼，請將手放在水晶球上。」
雷恩伸出手，緩緩靠近水晶球。他能感覺到球體散發出的微熱，以及那種越來越強的吸引力。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水晶球表面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吸力猛地傳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靈性，試圖將它從體內抽離！
他心中一驚，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亞爾曼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放鬆，不要抵抗。抵抗只會讓你痛苦。」
雷恩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放鬆。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吸力正在侵蝕他的靈性，像水蛭一樣吸取他的力量。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水晶球內部，似乎有無數個意識在蠕動、在低語，它們渴望吞噬，渴望同化。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古卷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震動，而是一種輕微的、有節奏的脈動，像心跳。隨著脈動，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力量從古卷中流出，順著他的手臂蔓延，抵抗著水晶球的吸力。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碰撞、對抗。水晶球的吸力冰冷而貪婪，古卷的力量溫暖而守護。雷恩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但他強忍著沒有出聲。
亞爾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你的靈性……在抵抗？」
「不，只是……有些不適應。」雷恩說，聲音有些顫抖。
「放鬆。」亞爾曼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讓靈性自然流淌。」
雷恩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試圖引導古卷的力量。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憑本能，想像著古卷像一面盾牌，擋在水晶球的吸力前。
古卷的脈動加快了，那股溫暖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像一層薄膜，包裹住他的靈性，隔絕了外界的侵蝕。水晶球的吸力依然存在，但無法穿透這層薄膜。
「有趣。」亞爾曼低聲說，「你的靈性……有某種保護機制。是某種遺物？還是……血脈的力量？」
他沒有繼續施壓，而是收回了部分力量。水晶球的吸力減弱了，但依然存在，像在試探，在觀察。
「好了。」亞爾曼說，「你已經連接上了。現在，放鬆你的意識，讓我們……進入夢境。」
雷恩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小廳的牆壁像水波一樣蕩漾，圓桌、椅子、其他幾人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水晶球的光芒越來越亮，像一顆小太陽，將他吞噬。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光影閃過，像破碎的記憶，像扭曲的夢境。他看到了黑鴉鎮的迷霧，看到了遠星號的金屬牆壁，看到了艾莉絲冷靜的面容，看到了莉娜和薇拉擔憂的眼神……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更早的自己——那個在黑鴉鎮巡邏的年輕守衛，平凡、迷茫、對未來一無所知。
那個「他」站在一片灰暗的曠野中，四周是濃霧，霧中隱約有扭曲的影子在蠕動。「他」握著一把生鏽的劍，眼神恐懼但堅定。
「這就是你的恐懼嗎？」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亞爾曼的聲音，但遙遠而飄渺，「對未知的恐懼，對力量的渴望，對失去的害怕……」
「不。」雷恩在心中說，「這不是全部。」
「那是什麼？」亞爾曼的聲音帶著好奇，「讓我看看……更深層的東西……」
黑暗開始變化，場景切換。他看到了妹妹艾莉蒼白的小臉，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刻痕，看到了老學者埃德加遞來古卷時顫抖的手……
「啊……古老的遺物……」亞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你接觸過它，被它選中……多麼美妙的命運……」
場景再次切換。他看到了墓室祭壇上的黑袍人，看到了灰燼之主的符號，看到了沉船酒館的陰影……
「灰燼之主……」亞爾曼的聲音變得低沉，「你也知道祂……你也……在追尋祂？」
「不。」雷恩在心中吶喊，「我在對抗祂！」
「對抗？」亞爾曼笑了，笑聲在黑暗中迴蕩，「愚蠢。祂是終結，是歸宿，是萬物的必然。對抗祂，就像對抗死亡本身，毫無意義。」
黑暗開始收縮，像一隻巨手，將他緊緊握住。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擠壓他的意識，吞噬他的記憶。
古卷的力量再次涌動，溫暖的光芒從黑暗中亮起，像一盞燈，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光芒中，雷恩看到了古卷上的文字，那些銀灰色的字跡在黑暗中閃爍，像星辰。
【……虛實之間，窺見門扉……】
文字閃爍，然後變化：
【……恐懼為鎖，希望為鑰……】
【……於夢境深處，堅守本心……】
光芒越來越亮，黑暗開始退卻。亞爾曼的聲音變得憤怒：「這是什麼力量？誰在保護你？」
雷恩沒有回答，他集中全部精神，想像自己是一塊石頭，紮根在黑暗中，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
古卷的光芒與黑暗對抗，像兩股潮水在碰撞。夢境空間開始不穩定，像鏡子一樣出現裂痕。
「夠了！」亞爾曼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近在咫尺。
雷恩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小廳中，手還放在水晶球上。但水晶球的光芒已經暗淡，球體內的雲霧停止了旋轉。
亞爾曼站在他對面，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貪婪。
「你……」亞爾曼的聲音有些嘶啞，「你身上有東西。一件……很古老的東西。」
雷恩抽回手，後退一步。古卷的震動已經停止，但那股溫暖的力量還在體內流淌，保護著他的靈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不知道？」亞爾曼冷笑，「但我知道。我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古老、神秘、充滿力量。把它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
「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交給你。」雷恩說。
「是嗎？」亞爾曼緩緩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灰敗的光芒，「那我自己來拿。」
灰光涌動，像活物一樣撲向雷恩。
但就在這時，小廳的門被猛地推開，薇拉沖了進來，手裡握著一個冒著煙的玻璃瓶。
「雷恩，快走！」她大喊，將玻璃瓶砸向亞爾曼。
玻璃瓶在空中炸開，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和濃密的煙霧。煙霧瞬間充滿小廳，遮擋了視線。
「走！」薇拉抓住雷恩的手臂，拉著他沖向門口。
其他幾人想要阻攔，但被煙霧干擾，動作慢了半拍。雷恩和薇拉衝出小廳，沿著走廊狂奔。
身後傳來亞爾曼憤怒的吼聲：「抓住他們！」
但煙霧和混亂給了他們寶貴的時間。他們衝出暗門，回到大廳。大廳里的賓客們還沉浸在夢境中，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這邊！」薇拉拉著雷恩，沖向大廳的另一側出口。那裡有一扇小門，通向莊園的後花園。
他們撞開門，衝進夜色中。月光灑在花園裡，照亮了蜿蜒的小徑和茂密的花叢。
「莉娜在外面接應！」薇拉說，「快！」
兩人沿著小徑狂奔，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至少，他們逃出來了。
周圍的賓客已經紛紛舉杯飲下，臉上浮現出迷離而陶醉的神情。他們的眼神渙散，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仿佛墜入了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有人低聲呢喃，有人痴痴地笑，還有人眼角滑下淚水，沉浸在各自的情感中。
「夢之瓊漿……」亞爾曼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它將帶領我們進入更深層的夢境，在那裡，靈魂將彼此交融，真實將顯現……」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雷恩身上，停頓了片刻。
雷恩端著酒杯，沒有動。他能感覺到亞爾曼的注視，像冰冷的針，刺在他的皮膚上。
「這位先生，為何不飲？」亞爾曼的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莫非，你對我們的『夢之瓊漿』有所疑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雷恩身上。那些迷離的眼神中，摻雜著好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薇拉在雷恩身邊，也端著酒杯，但她巧妙地用袖子遮住了杯口，假裝已經飲下，實則將液體悄悄倒進了袖子裡隱藏的小袋中。她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示意雷恩小心。
雷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喝，但也不能直接拒絕。
「並非疑慮。」他開口，聲音儘量平穩，「只是……我的身體對某些成分過敏。醫生曾告誡我，不能飲用含有『幻夢草』的藥劑。」
他編造了一個理由。幻夢草是夢境引導藥水的主要成分之一，也是常見的致幻劑，確實有人對其過敏。
亞爾曼沉默了幾秒，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過敏？真是遺憾。『夢之瓊漿』是白銀詩社的精華所在，錯過它，你將錯過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或許，我可以以其他方式參與。」雷恩說，「比如，分享我的夢境，或者……聆聽他人的夢境。」
亞爾曼輕笑一聲：「有趣的提議。但『夢之瓊漿』是開啟共鳴的鑰匙，沒有它，你無法真正融入我們的夢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的畫作《徘徊者》已經展現了非凡的靈性深度。或許，你不需要瓊漿，也能觸及真實。」
他揮了揮手，一個僕人走上前，將雷恩手中的酒杯端走。
「既然你無法飲用，那就不必勉強。」亞爾曼說，「但作為補償，我希望你能與我單獨談談。我對你的畫作……很感興趣。」
單獨談談？雷恩心中一凜。這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陷阱。
「這是我的榮幸。」他微微鞠躬，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受寵若驚。
「很好。」亞爾曼點頭，「請隨我來。」
他轉身走向大廳一側的暗門。雷恩看了薇拉一眼，薇拉微微點頭，示意他小心。雷恩跟上亞爾曼的腳步，在賓客們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走進了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晶石，散發著幽藍的光芒。走廊不長，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
亞爾曼推開門，門後是一個裝飾奢華的小廳。小廳的牆壁上掛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幔，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桌和幾把高背椅。圓桌上放著一個水晶球，大約人頭大小，內部有雲霧般的物質緩緩旋轉。
小廳里已經坐著三四個人，他們都戴著面具，但從衣著和氣質來看，顯然不是普通的賓客。他們安靜地坐著，看到亞爾曼進來，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請坐。」亞爾曼指了指空著的一把椅子。
雷恩坐下，目光快速掃過其他幾人。他們都很安靜，但眼神銳利，像在審視他。其中一人穿著深藍色的長袍，手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黑曜石的戒指；另一人穿著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還有一人穿著華貴的禮服，但氣質陰鬱，像一尊雕像。
「這幾位是我的……合作者。」亞爾曼說，語氣隨意，「他們對你的畫作也很感興趣。」
「合作者？」雷恩問。
「是的。」亞爾曼在圓桌的主位坐下，「白銀詩社不僅僅是一個藝術沙龍，它也是一個……交流平台。我們分享夢境，分享靈感，也分享……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他伸手輕輕撫摸桌上的水晶球，水晶球內的雲霧旋轉加快，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你的畫作，《徘徊者》，讓我看到了非凡的潛力。」亞爾曼繼續說，「那種純粹的恐懼，那種掙扎的痛苦，那種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執著……非常美味。」
美味？雷恩心中警鈴大作。這個詞用得極其詭異。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說。
「你會明白的。」亞爾曼微笑，「在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雷恩面前，俯身靠近。距離很近，雷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灰燼的氣息。
「你的靈性……很特別。」亞爾曼低聲說，聲音像耳語，「它經歷過污染，但又得到了淨化。它接觸過古老的存在，但又保持著自我。它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寶石，充滿了……可能性。」
雷恩的背脊繃緊。亞爾曼能感知到他的靈性狀態？這至少說明，對方的靈性感知能力極強，或者……他接觸過類似的力量。
「您過獎了。」雷恩說，儘量保持平靜。
「不是過獎，是事實。」亞爾曼直起身，回到座位，「所以，我邀請你加入我們，參與今晚的『核心儀式』。」
「核心儀式？」雷恩問。
「是的。」亞爾曼說，「一個更深入、更真實的夢境共享。我們將通過這個水晶球，連接彼此的靈性，進入一個共同的夢境空間。在那裡，我們將看到彼此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分享最純粹的情感……並從中汲取力量。」
汲取力量。雷恩捕捉到了這個詞。果然，他們的目的不是藝術交流，而是某種靈性掠奪。
「我需要做什麼？」雷恩問。
「很簡單。」亞爾曼說，「將你的手放在水晶球上，放鬆你的意識，讓靈性自然流淌。我們會引導你，進入那個空間。」
雷恩看向水晶球。球體內的雲霧旋轉著，像有生命一樣。他能感覺到，水晶球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仿佛在呼喚他的靈性。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小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其他幾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冰冷的壓力。
亞爾曼笑了，笑聲很輕，但讓人不寒而慄：「拒絕？為什麼拒絕呢？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在夢境中，你可以看到真實的自己，可以觸摸到靈魂的本質，可以……獲得你渴望的一切。」
「但我並不渴望什麼。」雷恩說。
「真的嗎？」亞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不渴望力量？不渴望知識？不渴望……擺脫過去的陰影？」
雷恩沉默。亞爾曼的話像針一樣刺中了他的內心。他確實渴望力量，渴望知識，渴望擺脫黑鴉鎮的陰影，渴望保護身邊的人。
「看，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亞爾曼說，「每個人都有渴望，只是有些人不敢承認。加入我們，你可以實現你的渴望。」
「代價是什麼？」雷恩問。
「代價？」亞爾曼輕笑，「沒有代價，只有分享。我們分享彼此的夢境，分享彼此的情感，分享彼此的力量。這是互惠互利。」
雷恩不相信。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從亞爾曼這種人手裡。
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他拒絕，很可能無法活著離開這個小廳。外面的賓客已經沉浸在「夢之瓊漿」中，薇拉一個人在外面，無法接應。他必須拖延時間，尋找機會。
「我加入。」他說。
「明智的選擇。」亞爾曼點頭，「那麼，請將手放在水晶球上。」
雷恩伸出手，緩緩靠近水晶球。他能感覺到球體散發出的微熱，以及那種越來越強的吸引力。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水晶球表面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吸力猛地傳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靈性，試圖將它從體內抽離！
他心中一驚，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亞爾曼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放鬆，不要抵抗。抵抗只會讓你痛苦。」
雷恩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放鬆。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吸力正在侵蝕他的靈性，像水蛭一樣吸取他的力量。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水晶球內部，似乎有無數個意識在蠕動、在低語，它們渴望吞噬，渴望同化。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古卷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震動，而是一種輕微的、有節奏的脈動，像心跳。隨著脈動，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力量從古卷中流出，順著他的手臂蔓延，抵抗著水晶球的吸力。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碰撞、對抗。水晶球的吸力冰冷而貪婪，古卷的力量溫暖而守護。雷恩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但他強忍著沒有出聲。
亞爾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你的靈性……在抵抗？」
「不，只是……有些不適應。」雷恩說，聲音有些顫抖。
「放鬆。」亞爾曼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讓靈性自然流淌。」
雷恩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試圖引導古卷的力量。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憑本能，想像著古卷像一面盾牌，擋在水晶球的吸力前。
古卷的脈動加快了，那股溫暖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像一層薄膜，包裹住他的靈性，隔絕了外界的侵蝕。水晶球的吸力依然存在，但無法穿透這層薄膜。
「有趣。」亞爾曼低聲說，「你的靈性……有某種保護機制。是某種遺物？還是……血脈的力量？」
他沒有繼續施壓，而是收回了部分力量。水晶球的吸力減弱了，但依然存在，像在試探，在觀察。
「好了。」亞爾曼說，「你已經連接上了。現在，放鬆你的意識，讓我們……進入夢境。」
雷恩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小廳的牆壁像水波一樣蕩漾，圓桌、椅子、其他幾人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水晶球的光芒越來越亮，像一顆小太陽，將他吞噬。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黑暗中，有無數光影閃過，像破碎的記憶，像扭曲的夢境。他看到了黑鴉鎮的迷霧，看到了遠星號的金屬牆壁，看到了艾莉絲冷靜的面容，看到了莉娜和薇拉擔憂的眼神……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更早的自己——那個在黑鴉鎮巡邏的年輕守衛，平凡、迷茫、對未來一無所知。
那個「他」站在一片灰暗的曠野中，四周是濃霧，霧中隱約有扭曲的影子在蠕動。「他」握著一把生鏽的劍，眼神恐懼但堅定。
「這就是你的恐懼嗎？」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亞爾曼的聲音，但遙遠而飄渺，「對未知的恐懼，對力量的渴望，對失去的害怕……」
「不。」雷恩在心中說，「這不是全部。」
「那是什麼？」亞爾曼的聲音帶著好奇，「讓我看看……更深層的東西……」
黑暗開始變化，場景切換。他看到了妹妹艾莉蒼白的小臉，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刻痕，看到了老學者埃德加遞來古卷時顫抖的手……
「啊……古老的遺物……」亞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你接觸過它，被它選中……多麼美妙的命運……」
場景再次切換。他看到了墓室祭壇上的黑袍人，看到了灰燼之主的符號，看到了沉船酒館的陰影……
「灰燼之主……」亞爾曼的聲音變得低沉，「你也知道祂……你也……在追尋祂？」
「不。」雷恩在心中吶喊，「我在對抗祂！」
「對抗？」亞爾曼笑了，笑聲在黑暗中迴蕩，「愚蠢。祂是終結，是歸宿，是萬物的必然。對抗祂，就像對抗死亡本身，毫無意義。」
黑暗開始收縮，像一隻巨手，將他緊緊握住。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擠壓他的意識，吞噬他的記憶。
古卷的力量再次涌動，溫暖的光芒從黑暗中亮起，像一盞燈，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光芒中，雷恩看到了古卷上的文字，那些銀灰色的字跡在黑暗中閃爍，像星辰。
【……虛實之間，窺見門扉……】
文字閃爍，然後變化：
【……恐懼為鎖，希望為鑰……】
【……於夢境深處，堅守本心……】
光芒越來越亮，黑暗開始退卻。亞爾曼的聲音變得憤怒：「這是什麼力量？誰在保護你？」
雷恩沒有回答，他集中全部精神，想像自己是一塊石頭，紮根在黑暗中，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
古卷的光芒與黑暗對抗，像兩股潮水在碰撞。夢境空間開始不穩定，像鏡子一樣出現裂痕。
「夠了！」亞爾曼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近在咫尺。
雷恩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小廳中，手還放在水晶球上。但水晶球的光芒已經暗淡，球體內的雲霧停止了旋轉。
亞爾曼站在他對面，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貪婪。
「你……」亞爾曼的聲音有些嘶啞，「你身上有東西。一件……很古老的東西。」
雷恩抽回手，後退一步。古卷的震動已經停止，但那股溫暖的力量還在體內流淌，保護著他的靈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不知道？」亞爾曼冷笑，「但我知道。我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古老、神秘、充滿力量。把它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
「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交給你。」雷恩說。
「是嗎？」亞爾曼緩緩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灰敗的光芒，「那我自己來拿。」
灰光涌動，像活物一樣撲向雷恩。
但就在這時，小廳的門被猛地推開，薇拉沖了進來，手裡握著一個冒著煙的玻璃瓶。
「雷恩，快走！」她大喊，將玻璃瓶砸向亞爾曼。
玻璃瓶在空中炸開，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和濃密的煙霧。煙霧瞬間充滿小廳，遮擋了視線。
「走！」薇拉抓住雷恩的手臂，拉著他沖向門口。
其他幾人想要阻攔，但被煙霧干擾，動作慢了半拍。雷恩和薇拉衝出小廳，沿著走廊狂奔。
身後傳來亞爾曼憤怒的吼聲：「抓住他們！」
但煙霧和混亂給了他們寶貴的時間。他們衝出暗門，回到大廳。大廳里的賓客們還沉浸在夢境中，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這邊！」薇拉拉著雷恩，沖向大廳的另一側出口。那裡有一扇小門，通向莊園的後花園。
他們撞開門，衝進夜色中。月光灑在花園裡，照亮了蜿蜒的小徑和茂密的花叢。
「莉娜在外面接應！」薇拉說，「快！」
兩人沿著小徑狂奔，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至少，他們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