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控制大廳
管道盡頭的光亮並非出口，而是一個傾斜向上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裂口。雷恩小心地探出頭，確認沒有危險後，才將背上的艾莉輕輕托出，然後自己也爬了出來。
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空間。
這是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廳室，呈不規則的圓形，牆壁是某種光滑的、略帶弧度的金屬材質，呈現出暗淡的銀灰色。歲月和鏽蝕在上面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大片大片的塗層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底色。牆壁上布滿了複雜的管線接口、早已熄滅的指示燈，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儀錶盤，刻度模糊不清。幾塊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照明板，發出極其微弱的淡藍色冷光，勉強驅散了廳室中央的黑暗，卻讓邊緣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空氣比管道里更加沉悶，帶著濃重的灰塵味和一種陳舊的、類似機油揮發後的金屬氣息。腳下是厚厚的積塵，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呈半圓形展開的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許多按鍵和旋鈕已經脫落或鏽死。控制台中央，一個菱形的凹槽清晰可見，大小和形狀，與雷恩從骷髏旁撿到的那塊灰黑色金屬牌完全吻合。
「就是這裡。」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她最後一個爬出管道，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她的目光掃過控制台，又警惕地環視四周。薇拉則第一時間檢查了艾莉的狀況，給她餵了點水，確認她只是過度疲憊和驚嚇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雷恩將艾莉安置在牆邊一個相對乾淨、遠離管道出口的角落。「在這裡休息一下，別亂動。」他低聲囑咐，艾莉乖巧地點點頭，小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來到稍顯開闊地方的安定。
他走向控制台，每一步都激起細微的塵埃。控制台比他想像中還要巨大，即使破損嚴重，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密與複雜。那些碎裂的巨大屏幕，曾經或許顯示著星圖、數據流或者飛船的狀態，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和內部破碎的晶體。儀錶盤上的指針永遠停在了某個刻度，仿佛凝固了災難發生的那一刻。
「小心點，」薇拉跟了上來，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控制台的每一個細節，「這種古代造物，即使損壞了，也可能有殘留的能量或者……陷阱。」
雷恩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塊灰黑色的身份牌。金屬牌在控制室黯淡的藍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澤。他深吸一口氣，將身份牌對準了中央的菱形插槽。
插槽內部似乎有微弱的感應，邊緣泛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光暈。雷恩屏住呼吸，將身份牌緩緩推入。
咔噠。
一聲輕微的、精準的契合聲響起。身份牌完全沒入插槽，嚴絲合縫。
短暫的寂靜。
然後，控制台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從極深處甦醒的嗡鳴聲。嗡鳴由弱變強，帶著一種機械齒輪重新咬合、能量流重新貫通的滯澀感。控制台表面，幾處原本完全暗淡的指示燈，如同垂死掙扎般，閃爍了幾下，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時明時暗的光芒，大多是警示性的紅色或黃色。一些儀錶盤的指針，也輕微地顫抖起來，但最終沒能移動分毫。
灰塵被震動簌簌落下。
一個斷斷續續的、非人的電子合成音，從控制台某個隱藏的揚聲器中響起，聲音乾澀、失真，仿佛跨越了無數時光的磨損：
「系統……重啟中……檢測到……低級訪客權限……身份識別碼……已失效……啟動……應急協議……」
聲音停頓了幾秒，只有內部元件低沉的嗡鳴持續。
「飛船狀態……嚴重損毀……主能源核心……離線……備用能源……剩餘0.7%……維生系統……全面失效……生態培養艙……隔離失效……警告……污染泄露……等級：高……」
「防禦系統……部分在線……自動防衛單位……清掃者……活動記錄……近期……檢測到……未授權生命信號……數量：三……位置：當前大廳……」
合成音報出的「數量：三」，讓雷恩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目光迅速掃視大廳陰影處。但除了他們，這裡空無一人。是之前的清掃者？還是指他們自己？系統顯然無法精確區分。
「導航系統……離線……通訊陣列……損毀……外部環境……未知……建議……所有倖存單位……前往……緊急逃生艙區域……坐標……」
合成音再次卡頓，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坐標數據……丟失……重複……建議……撤離……警告……污染體活動……加劇……封印……不穩定……」
「封印？」雷恩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他立刻聯想到之前莉娜提到的、金屬薄片上可能記載的信息，以及他們一路走來感受到的那種壓抑和危險。
薇拉眉頭緊鎖：「它在說『污染泄露』、『污染體』、『封印』……和我們在管道里遇到的那種東西，還有外面那些機械，可能都有關聯。」
莉娜臉色發白：「它說『近期』檢測到未授權信號……是指我們，還是……」她沒說完，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管道入口的方向，那裡還殘留著漢克武器旁的斑駁血跡。
「有沒有辦法獲取更多信息？」雷恩問道，目光在控制台上搜尋。除了那個身份牌插槽，控制台上還有不少其他接口和疑似操作面板的區域，但大多破損嚴重。
薇拉上前一步，小心地用手指拂去控制台側面一塊較小面板上的灰塵。面板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但已布滿裂紋的保護罩，下面是一排排細密的、他們完全不認識的符號和幾個疑似按鈕的凸起。「需要特定的操作權限，或者……對應的知識。強行破解可能會觸發最後的防禦機制，或者徹底損壞它。」
她想了想，從隨身的工具包里取出幾個小巧的探針和一塊黯淡的能量水晶碎片。「我可以嘗試用最低限度的靈能刺激，看看能不能激活某些非核心的數據讀取功能，或者調出日誌記錄。但很冒險，可能什麼都得不到，也可能引起不可預知的反應。」
「試試看。」雷恩沉聲道。他們需要信息，任何信息。關於這艘船（如果它真是船），關於發生了什麼，關於所謂的「污染」和「封印」，以及……可能的出路。
薇拉點點頭，將能量水晶碎片小心地連接在探針上，然後將探針尖端輕輕抵在面板邊緣一個看起來相對完整的接口旁。她閉上眼睛，一絲微弱的、經過精確控制的靈性從她指尖流出，順著探針導入接口。
控制台的嗡鳴聲似乎輕微地改變了一下頻率。幾塊原本完全黑暗的小屏幕閃爍起來，跳出大量快速滾動的、無法識別的亂碼和破碎的圖像碎片。有星辰的圖案，有類似設計圖的線條，還有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生物或機械輪廓。
「它在嘗試讀取……但數據損壞太嚴重了……」薇拉額頭滲出細汗，維持這種精細的操作對她消耗不小。
突然，一塊屏幕上的亂碼穩定了片刻，顯示出一幅相對清晰的、但同樣殘缺的飛船內部結構簡圖。簡圖上有幾個區域被高亮標記，旁邊有閃爍的符號。
「能源核心……生態培養艙……主控室（封印中）……緊急逃生艙……」薇拉艱難地辨認著與古卷符號有微妙相似的幾個標記，「還有……我們現在的位置，好像叫『次級控制節點』。」
結構圖一閃而過，又變成了雪花般的雜訊。
「有沒有更詳細的？關於污染，關於封印，關於……這艘船的目的？」雷恩追問。
薇拉咬牙，加大了靈性輸出。探針與接口接觸的地方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一絲青煙。控制台的合成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斷續和扭曲：
「……遠星號……殖民船……任務代碼……『新家園』……遭遇……未知靈能風暴……導航系統……錯誤……墜毀……坐標……未知……」
「……倖存者……建立臨時基地……嘗試修復……地下……發現……異常能量源……『黑色源泉』……具有……高度侵蝕性……生命體接觸……變異……失控……」
「……啟動……隔離協議……封印『黑色源泉』……失敗……污染擴散……船員……變異……成為……污染體……」
「……最終方案……激活……核心區……永久封閉協議……犧牲……未感染區域……保全……逃生艙……數據……」
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幾個詞幾乎聽不清。
「……警告……封印……隨時間……衰減……污染體……可能突破……所有後來者……勿開啟……核心區……重複……勿開啟……」
嗡鳴聲戛然而止。
控制台上最後幾盞指示燈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天花板上那幾塊照明板還在散發著奄奄一息的藍光。薇拉手中的探針「啪」的一聲輕響，能量水晶碎片化為齏粉。她踉蹌了一下，臉色有些蒼白。
大廳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塵埃在微弱的光線中緩緩飄浮。
「遠星號……殖民船……黑色源泉……」雷恩低聲重複著這些破碎的詞句。一幅模糊而恐怖的圖景在他腦海中拼湊起來：一艘來自未知文明的殖民飛船，遭遇災難墜毀於此。倖存者試圖重建，卻發現了地下某種可怕的、具有侵蝕性的能量源——黑色源泉。他們試圖封印它，但失敗了，污染擴散，船員變異成怪物。最後，他們絕望地封閉了核心區域，犧牲了大部分設施，只求保住可能存在的逃生艙和關鍵數據……
而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這艘墜毀飛船的殘骸內部。所謂的「沉船之淵」，並非自然形成的地裂，而是一艘巨大飛船撞擊、並部分沉入地底形成的！那些機械守衛，是飛船的自動防衛系統。那些扭曲的怪物（污染體），是變異船員或其他生物。那道屏障，是隔離協議的一部分。而他們剛剛插入身份牌的控制台，只是一個次級節點。
「封印在衰減……污染體可能突破……」莉娜的聲音帶著顫抖，「我們剛才遇到的那個……還有外面那些……它們會不會……」
「那個『核心區』，封印中的主控室……」薇拉看向結構簡圖最後閃過時，那個被特別標註、打了巨大紅叉的區域，「裡面到底有什麼？僅僅是污染源？還是……也有他們沒能帶走的東西？比如，徹底解決污染的方法？或者……更高級的科技？」
她的話讓雷恩心中一動。古卷的共鳴，身份牌的反應，都指向這裡。如果只是為了警告後來者遠離，何必留下這些需要特定條件才能觸發的線索？除非……留下線索的人，希望後來者在具備一定能力（比如能激活屏障、能到達這裡）時，去做些什麼？
「那個『黑色源泉』，」雷恩緩緩開口，「會不會就是……腐化星輝的某種表現形式？或者源頭之一？」
薇拉和莉娜都愣住了。這個聯想太大膽，但也並非全無可能。古卷與這裡的共鳴，外面那些被腐化能量侵蝕的變異生物……種種跡象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這個方向。
「還有逃生艙，」莉娜指著結構圖上另一個標記，「如果還有完好的逃生艙，裡面會不會有倖存者？或者……至少有些能用的東西？食物？藥品？或者……離開這裡的辦法？」
這是最實際的問題。他們現在困在飛船殘骸深處，外面有遊蕩的機械守衛和可能的污染體，原路返迴風險極大。如果能有別的出路……
「嗡……」
就在三人陷入沉思時，控制台突然又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之前的嗡鳴。緊接著，側面那塊薇拉剛才嘗試讀取的面板下方，一個隱藏的、極其狹窄的縫隙里，伴隨著細微的機械運轉聲，緩緩吐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透明晶體板。晶體板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個更大的裝置上碎裂下來的。它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但中心部分似乎還保存著一些暗淡的光點。
薇拉小心地撿起晶體板。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玉。她嘗試注入一絲微弱的靈性。
晶體板中心那些光點微微亮起，投射出一片極其模糊、閃爍不定的全息影像。影像中，似乎是一個身穿某種緊身制服的人影，背景是類似控制室的地方，但更加宏大，屏幕林立。人影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傳出。影像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就徹底消散，晶體板也「咔嚓」一聲，裂成了幾塊，光芒徹底熄滅。
「最後的記錄碎片？」薇拉看著手中碎裂的晶體，遺憾地搖搖頭，「太碎了，什麼也看不清。」
但就在影像消失的瞬間，雷恩似乎看到那個人影的胸口，有一個模糊的徽記——一個被星辰環繞的、類似眼睛的符號。
這個符號……他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古卷上，而是在更早的記憶里……黑鴉鎮？不，更早……父親留下的某本舊書的插圖上？記憶太過久遠和模糊，無法確定。
「我們現在怎麼辦？」莉娜看著重新歸於沉寂的控制台，又看了看疲憊的艾莉，以及來時的管道，「在這裡休息？還是……繼續探索？按照那個結構圖，能源核心和生態培養艙，還有那個逃生艙，都在不同的方向。」
薇拉收起碎裂的晶體板，看向雷恩：「能源核心可能有高純度能量，價值極高，但也最危險，可能是防衛重點。生態培養艙……如果還有未污染的樣本，對我的研究是無價之寶。逃生艙……可能是我們離開這裡最直接的希望。」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那個合成音警告我們，不要開啟核心區，也就是主控室。而能源核心和生態培養艙，根據結構圖看，都在核心區的外圍，但距離主控室封印區域也不遠。風險……很高。」
雷恩的目光掃過控制大廳。塵埃，寂靜，破損的儀器，冰冷的藍光。父親的筆記，古卷的指引，妹妹的病症，腐化的威脅，還有這艘墜毀飛船背後隱藏的秘密……所有的線索，似乎都糾纏在這個黑暗的地底。
他走到艾莉身邊，摸了摸妹妹的頭髮。艾莉靠著他，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休息一下。」雷恩做出了決定，「恢復體力，處理傷口。然後……我們去生態培養艙。」
他選擇了風險相對摺中的方向。能源核心聽起來就防衛森嚴，逃生艙或許希望渺茫。生態培養艙，或許有他們急需的藥品，或者至少，能讓他們更了解所謂的「污染」到底是什麼。
而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裡或許會有更多關於「黑色源泉」和「腐化」的線索。
薇拉點點頭，沒有反對。莉娜也鬆了口氣，她其實對能源核心那種地方也有些發怵。
三人找了個背靠牆壁、遠離管道和任何可疑儀器的角落，輪流休息和警戒。薇拉給艾莉檢查了一下，又給雷恩手臂上被清掃者碎片劃傷的地方重新敷了藥。傷口周圍的麻木感似乎減輕了一些，但薇拉的表情並不輕鬆。
「這種侵蝕性……很麻煩。我的藥劑只能抑制，無法根除。必須儘快找到專業的淨化方法，或者……找到污染源頭的樣本，研究出針對性的解藥。」她低聲道。
雷恩點點頭，沒有說話。他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聽著艾莉均勻的呼吸聲，目光卻望向大廳深處那片被淡藍微光勉強照亮的黑暗。
在那裡，幾條幽深的通道口，如同沉默的巨口，通向未知的險境。
而其中一條通道口的邊緣，他隱約看到，似乎有一道非常新鮮的、不同於周圍陳舊鏽蝕的刮擦痕跡，指向通道內部。
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空間。
這是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廳室，呈不規則的圓形，牆壁是某種光滑的、略帶弧度的金屬材質，呈現出暗淡的銀灰色。歲月和鏽蝕在上面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大片大片的塗層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底色。牆壁上布滿了複雜的管線接口、早已熄滅的指示燈，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儀錶盤，刻度模糊不清。幾塊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照明板，發出極其微弱的淡藍色冷光，勉強驅散了廳室中央的黑暗，卻讓邊緣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空氣比管道里更加沉悶，帶著濃重的灰塵味和一種陳舊的、類似機油揮發後的金屬氣息。腳下是厚厚的積塵，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呈半圓形展開的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許多按鍵和旋鈕已經脫落或鏽死。控制台中央，一個菱形的凹槽清晰可見，大小和形狀，與雷恩從骷髏旁撿到的那塊灰黑色金屬牌完全吻合。
「就是這裡。」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她最後一個爬出管道，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她的目光掃過控制台，又警惕地環視四周。薇拉則第一時間檢查了艾莉的狀況，給她餵了點水，確認她只是過度疲憊和驚嚇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雷恩將艾莉安置在牆邊一個相對乾淨、遠離管道出口的角落。「在這裡休息一下，別亂動。」他低聲囑咐，艾莉乖巧地點點頭，小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來到稍顯開闊地方的安定。
他走向控制台，每一步都激起細微的塵埃。控制台比他想像中還要巨大，即使破損嚴重，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密與複雜。那些碎裂的巨大屏幕，曾經或許顯示著星圖、數據流或者飛船的狀態，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和內部破碎的晶體。儀錶盤上的指針永遠停在了某個刻度，仿佛凝固了災難發生的那一刻。
「小心點，」薇拉跟了上來，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控制台的每一個細節，「這種古代造物，即使損壞了，也可能有殘留的能量或者……陷阱。」
雷恩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塊灰黑色的身份牌。金屬牌在控制室黯淡的藍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澤。他深吸一口氣，將身份牌對準了中央的菱形插槽。
插槽內部似乎有微弱的感應，邊緣泛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光暈。雷恩屏住呼吸，將身份牌緩緩推入。
咔噠。
一聲輕微的、精準的契合聲響起。身份牌完全沒入插槽，嚴絲合縫。
短暫的寂靜。
然後，控制台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從極深處甦醒的嗡鳴聲。嗡鳴由弱變強，帶著一種機械齒輪重新咬合、能量流重新貫通的滯澀感。控制台表面，幾處原本完全暗淡的指示燈，如同垂死掙扎般，閃爍了幾下，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時明時暗的光芒，大多是警示性的紅色或黃色。一些儀錶盤的指針，也輕微地顫抖起來，但最終沒能移動分毫。
灰塵被震動簌簌落下。
一個斷斷續續的、非人的電子合成音，從控制台某個隱藏的揚聲器中響起，聲音乾澀、失真，仿佛跨越了無數時光的磨損：
「系統……重啟中……檢測到……低級訪客權限……身份識別碼……已失效……啟動……應急協議……」
聲音停頓了幾秒，只有內部元件低沉的嗡鳴持續。
「飛船狀態……嚴重損毀……主能源核心……離線……備用能源……剩餘0.7%……維生系統……全面失效……生態培養艙……隔離失效……警告……污染泄露……等級：高……」
「防禦系統……部分在線……自動防衛單位……清掃者……活動記錄……近期……檢測到……未授權生命信號……數量：三……位置：當前大廳……」
合成音報出的「數量：三」，讓雷恩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目光迅速掃視大廳陰影處。但除了他們，這裡空無一人。是之前的清掃者？還是指他們自己？系統顯然無法精確區分。
「導航系統……離線……通訊陣列……損毀……外部環境……未知……建議……所有倖存單位……前往……緊急逃生艙區域……坐標……」
合成音再次卡頓，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坐標數據……丟失……重複……建議……撤離……警告……污染體活動……加劇……封印……不穩定……」
「封印？」雷恩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他立刻聯想到之前莉娜提到的、金屬薄片上可能記載的信息，以及他們一路走來感受到的那種壓抑和危險。
薇拉眉頭緊鎖：「它在說『污染泄露』、『污染體』、『封印』……和我們在管道里遇到的那種東西，還有外面那些機械，可能都有關聯。」
莉娜臉色發白：「它說『近期』檢測到未授權信號……是指我們，還是……」她沒說完，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管道入口的方向，那裡還殘留著漢克武器旁的斑駁血跡。
「有沒有辦法獲取更多信息？」雷恩問道，目光在控制台上搜尋。除了那個身份牌插槽，控制台上還有不少其他接口和疑似操作面板的區域，但大多破損嚴重。
薇拉上前一步，小心地用手指拂去控制台側面一塊較小面板上的灰塵。面板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但已布滿裂紋的保護罩，下面是一排排細密的、他們完全不認識的符號和幾個疑似按鈕的凸起。「需要特定的操作權限，或者……對應的知識。強行破解可能會觸發最後的防禦機制，或者徹底損壞它。」
她想了想，從隨身的工具包里取出幾個小巧的探針和一塊黯淡的能量水晶碎片。「我可以嘗試用最低限度的靈能刺激，看看能不能激活某些非核心的數據讀取功能，或者調出日誌記錄。但很冒險，可能什麼都得不到，也可能引起不可預知的反應。」
「試試看。」雷恩沉聲道。他們需要信息，任何信息。關於這艘船（如果它真是船），關於發生了什麼，關於所謂的「污染」和「封印」，以及……可能的出路。
薇拉點點頭，將能量水晶碎片小心地連接在探針上，然後將探針尖端輕輕抵在面板邊緣一個看起來相對完整的接口旁。她閉上眼睛，一絲微弱的、經過精確控制的靈性從她指尖流出，順著探針導入接口。
控制台的嗡鳴聲似乎輕微地改變了一下頻率。幾塊原本完全黑暗的小屏幕閃爍起來，跳出大量快速滾動的、無法識別的亂碼和破碎的圖像碎片。有星辰的圖案，有類似設計圖的線條，還有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生物或機械輪廓。
「它在嘗試讀取……但數據損壞太嚴重了……」薇拉額頭滲出細汗，維持這種精細的操作對她消耗不小。
突然，一塊屏幕上的亂碼穩定了片刻，顯示出一幅相對清晰的、但同樣殘缺的飛船內部結構簡圖。簡圖上有幾個區域被高亮標記，旁邊有閃爍的符號。
「能源核心……生態培養艙……主控室（封印中）……緊急逃生艙……」薇拉艱難地辨認著與古卷符號有微妙相似的幾個標記，「還有……我們現在的位置，好像叫『次級控制節點』。」
結構圖一閃而過，又變成了雪花般的雜訊。
「有沒有更詳細的？關於污染，關於封印，關於……這艘船的目的？」雷恩追問。
薇拉咬牙，加大了靈性輸出。探針與接口接觸的地方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一絲青煙。控制台的合成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斷續和扭曲：
「……遠星號……殖民船……任務代碼……『新家園』……遭遇……未知靈能風暴……導航系統……錯誤……墜毀……坐標……未知……」
「……倖存者……建立臨時基地……嘗試修復……地下……發現……異常能量源……『黑色源泉』……具有……高度侵蝕性……生命體接觸……變異……失控……」
「……啟動……隔離協議……封印『黑色源泉』……失敗……污染擴散……船員……變異……成為……污染體……」
「……最終方案……激活……核心區……永久封閉協議……犧牲……未感染區域……保全……逃生艙……數據……」
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幾個詞幾乎聽不清。
「……警告……封印……隨時間……衰減……污染體……可能突破……所有後來者……勿開啟……核心區……重複……勿開啟……」
嗡鳴聲戛然而止。
控制台上最後幾盞指示燈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天花板上那幾塊照明板還在散發著奄奄一息的藍光。薇拉手中的探針「啪」的一聲輕響，能量水晶碎片化為齏粉。她踉蹌了一下，臉色有些蒼白。
大廳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塵埃在微弱的光線中緩緩飄浮。
「遠星號……殖民船……黑色源泉……」雷恩低聲重複著這些破碎的詞句。一幅模糊而恐怖的圖景在他腦海中拼湊起來：一艘來自未知文明的殖民飛船，遭遇災難墜毀於此。倖存者試圖重建，卻發現了地下某種可怕的、具有侵蝕性的能量源——黑色源泉。他們試圖封印它，但失敗了，污染擴散，船員變異成怪物。最後，他們絕望地封閉了核心區域，犧牲了大部分設施，只求保住可能存在的逃生艙和關鍵數據……
而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這艘墜毀飛船的殘骸內部。所謂的「沉船之淵」，並非自然形成的地裂，而是一艘巨大飛船撞擊、並部分沉入地底形成的！那些機械守衛，是飛船的自動防衛系統。那些扭曲的怪物（污染體），是變異船員或其他生物。那道屏障，是隔離協議的一部分。而他們剛剛插入身份牌的控制台，只是一個次級節點。
「封印在衰減……污染體可能突破……」莉娜的聲音帶著顫抖，「我們剛才遇到的那個……還有外面那些……它們會不會……」
「那個『核心區』，封印中的主控室……」薇拉看向結構簡圖最後閃過時，那個被特別標註、打了巨大紅叉的區域，「裡面到底有什麼？僅僅是污染源？還是……也有他們沒能帶走的東西？比如，徹底解決污染的方法？或者……更高級的科技？」
她的話讓雷恩心中一動。古卷的共鳴，身份牌的反應，都指向這裡。如果只是為了警告後來者遠離，何必留下這些需要特定條件才能觸發的線索？除非……留下線索的人，希望後來者在具備一定能力（比如能激活屏障、能到達這裡）時，去做些什麼？
「那個『黑色源泉』，」雷恩緩緩開口，「會不會就是……腐化星輝的某種表現形式？或者源頭之一？」
薇拉和莉娜都愣住了。這個聯想太大膽，但也並非全無可能。古卷與這裡的共鳴，外面那些被腐化能量侵蝕的變異生物……種種跡象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這個方向。
「還有逃生艙，」莉娜指著結構圖上另一個標記，「如果還有完好的逃生艙，裡面會不會有倖存者？或者……至少有些能用的東西？食物？藥品？或者……離開這裡的辦法？」
這是最實際的問題。他們現在困在飛船殘骸深處，外面有遊蕩的機械守衛和可能的污染體，原路返迴風險極大。如果能有別的出路……
「嗡……」
就在三人陷入沉思時，控制台突然又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之前的嗡鳴。緊接著，側面那塊薇拉剛才嘗試讀取的面板下方，一個隱藏的、極其狹窄的縫隙里，伴隨著細微的機械運轉聲，緩緩吐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透明晶體板。晶體板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個更大的裝置上碎裂下來的。它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但中心部分似乎還保存著一些暗淡的光點。
薇拉小心地撿起晶體板。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玉。她嘗試注入一絲微弱的靈性。
晶體板中心那些光點微微亮起，投射出一片極其模糊、閃爍不定的全息影像。影像中，似乎是一個身穿某種緊身制服的人影，背景是類似控制室的地方，但更加宏大，屏幕林立。人影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傳出。影像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就徹底消散，晶體板也「咔嚓」一聲，裂成了幾塊，光芒徹底熄滅。
「最後的記錄碎片？」薇拉看著手中碎裂的晶體，遺憾地搖搖頭，「太碎了，什麼也看不清。」
但就在影像消失的瞬間，雷恩似乎看到那個人影的胸口，有一個模糊的徽記——一個被星辰環繞的、類似眼睛的符號。
這個符號……他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古卷上，而是在更早的記憶里……黑鴉鎮？不，更早……父親留下的某本舊書的插圖上？記憶太過久遠和模糊，無法確定。
「我們現在怎麼辦？」莉娜看著重新歸於沉寂的控制台，又看了看疲憊的艾莉，以及來時的管道，「在這裡休息？還是……繼續探索？按照那個結構圖，能源核心和生態培養艙，還有那個逃生艙，都在不同的方向。」
薇拉收起碎裂的晶體板，看向雷恩：「能源核心可能有高純度能量，價值極高，但也最危險，可能是防衛重點。生態培養艙……如果還有未污染的樣本，對我的研究是無價之寶。逃生艙……可能是我們離開這裡最直接的希望。」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那個合成音警告我們，不要開啟核心區，也就是主控室。而能源核心和生態培養艙，根據結構圖看，都在核心區的外圍，但距離主控室封印區域也不遠。風險……很高。」
雷恩的目光掃過控制大廳。塵埃，寂靜，破損的儀器，冰冷的藍光。父親的筆記，古卷的指引，妹妹的病症，腐化的威脅，還有這艘墜毀飛船背後隱藏的秘密……所有的線索，似乎都糾纏在這個黑暗的地底。
他走到艾莉身邊，摸了摸妹妹的頭髮。艾莉靠著他，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休息一下。」雷恩做出了決定，「恢復體力，處理傷口。然後……我們去生態培養艙。」
他選擇了風險相對摺中的方向。能源核心聽起來就防衛森嚴，逃生艙或許希望渺茫。生態培養艙，或許有他們急需的藥品，或者至少，能讓他們更了解所謂的「污染」到底是什麼。
而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裡或許會有更多關於「黑色源泉」和「腐化」的線索。
薇拉點點頭，沒有反對。莉娜也鬆了口氣，她其實對能源核心那種地方也有些發怵。
三人找了個背靠牆壁、遠離管道和任何可疑儀器的角落，輪流休息和警戒。薇拉給艾莉檢查了一下，又給雷恩手臂上被清掃者碎片劃傷的地方重新敷了藥。傷口周圍的麻木感似乎減輕了一些，但薇拉的表情並不輕鬆。
「這種侵蝕性……很麻煩。我的藥劑只能抑制，無法根除。必須儘快找到專業的淨化方法，或者……找到污染源頭的樣本，研究出針對性的解藥。」她低聲道。
雷恩點點頭，沒有說話。他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聽著艾莉均勻的呼吸聲，目光卻望向大廳深處那片被淡藍微光勉強照亮的黑暗。
在那裡，幾條幽深的通道口，如同沉默的巨口，通向未知的險境。
而其中一條通道口的邊緣，他隱約看到，似乎有一道非常新鮮的、不同於周圍陳舊鏽蝕的刮擦痕跡，指向通道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