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意外的收穫
薇拉側身擠進那條被藤蔓掩蓋的縫隙，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雷恩深吸一口氣，那清明藥劑殘留的辛辣氣味在鼻腔里瀰漫，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確保她的小臉緊貼著自己胸口，用斗篷的邊緣為她遮擋可能落下的灰塵和碎屑，然後也側身跟了進去。
縫隙內比想像中更加狹窄和壓抑。兩側的岩壁濕滑冰冷，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和後背。腳下的地面傾斜向下，布滿了鬆動的碎石和盤結的樹根，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以免滑倒。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薇拉短杖尖端那點微弱的螢光，在濃稠的黑暗中搖曳不定，勉強勾勒出她模糊的背影和前方一小段通道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鏽蝕和古老塵埃的味道。那令人不安的低語聲在這裡減弱了許多，幾乎聽不見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寂靜，以及從通道更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如同生鏽齒輪摩擦般的細微聲響。
這聲音時斷時續，並不規律，但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響起都讓雷恩的心跳漏掉半拍。他努力分辨著，那似乎不僅僅是機械摩擦，還夾雜著某種……空洞的迴響，像是風吹過巨大空腔的聲音。
「跟緊，注意腳下。」薇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壓得很低，在狹窄的通道裡帶著輕微的回音，「這裡的地面不太穩。」
雷恩嗯了一聲作為回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和懷裡的艾莉身上。小女孩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壓抑，眉頭微微蹙起，但呼吸還算平穩。薇拉之前給她服用的加強版寧神藥劑顯然還在起作用。
他們就這樣在黑暗中緩慢地向下移動了大約一刻鐘。通道似乎並非筆直，而是帶著輕微的弧度，方向難以判斷。那細微的摩擦聲和空洞迴響時遠時近，仿佛在引導他們，又仿佛只是這古老通道自身無意識的呼吸。
就在雷恩開始懷疑這條小徑是否真的能帶他們離開這片詭異的森林時，前方的薇拉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有光。」她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警惕和疑惑。
雷恩側身從她肩膀旁望去。果然，在通道盡頭，隱約透出一片朦朧的、不同於薇拉杖尖螢光的灰白色光芒。那光芒並不明亮，更像是外界天光透過某種屏障照射進來的感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謹慎。薇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短杖的光芒完全熄滅，然後貼著岩壁，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雷恩也屏住呼吸，將靈性感知收斂到最低，只維持著對周圍三步之內的基本警戒，緊緊跟上。
越靠近出口，那灰白的光芒就越明顯，同時，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金屬鏽蝕、潮濕霉味和淡淡臭氧味的空氣涌了進來。那細微的摩擦聲和空洞迴響也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出口之外。
終於，他們來到了通道的盡頭。這裡並非一個敞開的洞口，而是被一大片更加茂密、糾結的藤蔓和氣根完全覆蓋，只從縫隙間透出些許光亮。薇拉小心翼翼地撥開最外層的藤蔓，向外窺視。
雷恩也湊了過去，透過縫隙看向外面。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他們似乎位於一處陡峭山壁的中段，下方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型谷地，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因山體塌陷或地質運動而形成的凹陷。谷地並不大，大約只有半個黑鴉鎮廣場大小，但其中的景象卻與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截然不同。
谷地中央，赫然嵌著一截巨大的、扭曲變形的金屬造物！
那東西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銀灰色，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綠色的鏽跡和攀附其上的藤蔓植物。它大約有十幾米長，數米高，形狀極不規則，一端深深插入地面和岩壁之中，另一端則高高翹起，斷裂處參差不齊，露出內部複雜而破損的結構，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撕扯、折斷後，又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
它不像雷恩見過的任何船隻或車輛，其線條更加流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不符合常理的弧度，某些部位的金屬外殼雖然破損嚴重，但仍能看出精細的接縫和鉚釘痕跡，工藝遠超黑鴉鎮鐵匠鋪能打造的任何東西。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頭死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金屬巨獸，散發著古老、沉默而又略帶詭異的氣息。
「這是……」雷恩低聲喃喃，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感受到那金屬殘骸所散發出的、與周圍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異質感。
「墜毀物。」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看它的形狀和材質……不像是我們這個時代，甚至不像是近幾百年內任何已知文明能造出來的東西。埃德加地圖上標記的『沉船之淵』……難道指的不是海船，而是這種東西？」
她的話讓雷恩心頭一震。不是海船，而是某種……從天而降的「船」？他想起埃德加筆記中那些關於「星辰」、「墜落」、「古老遺物」的隻言片語，又想起古卷中偶爾閃過的、無法理解的奇異符號和影像。難道那些並非純粹的幻想？
「看周圍。」薇拉繼續低聲道，手指指向殘骸四周。
雷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那巨大的金屬殘骸周圍，生長著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植物。有散發著幽藍色微光、傘蓋如同半透明水晶般的蘑菇；有葉片呈現出金屬光澤、脈絡中流淌著銀色光澤的矮小灌木；還有攀附在殘骸鏽蝕表面、開著細小紫黑色花朵的藤蔓。這些植物與森林中常見的草木截然不同，它們的存在似乎與這墜毀的金屬造物息息相關，從它泄露的某種能量或物質中汲取養分，變異成了眼前奇特的形態。
「發光水晶菇、星紋鐵線草、還有蝕鐵藤……」薇拉如數家珍，眼中閃爍著屬於鍊金術士的興奮光芒，「這些都是極其罕見的鍊金材料，只在某些極端環境或者古代遺蹟附近才有可能生長！尤其是蝕鐵藤，它的汁液是製作高級腐蝕藥劑和某些金屬活化劑的核心成分，在黑市上價格昂貴！」
但她很快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不過，這些植物生長在這裡，也說明這殘骸本身可能帶有輻射或者殘留的異常能量場。採集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不能直接用手觸碰，最好用特製的工具，而且不能待太久。」
雷恩點點頭，目光掃過整個谷地。除了中央的殘骸和奇特的植物，谷地邊緣靠近山壁的地方，散落著一些較小的金屬碎片和扭曲的構件。整個谷地異常安靜，連鳥鳴蟲叫都沒有，只有微風穿過殘骸裂縫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空洞迴響，以及偶爾傳來的、仿佛金屬熱脹冷縮般的細微「咔噠」聲。
「似乎沒有活物活動的跡象。」薇拉觀察了片刻後說道，「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這種地方，往往會有依靠異常能量生存的變異生物，或者……古代防衛機制可能還有殘留。」
她回頭看了一眼雷恩懷裡的艾莉。「我們需要那些材料，尤其是蝕鐵藤，它的某些特性可能對抑制『霧靈引』的擴散有幫助。但我們必須快進快出。我先下去探查，你在這裡等著，如果我有示意，你再帶著艾莉下來。」
雷恩猶豫了一下。讓薇拉獨自冒險探查，他於心不安。但看著懷中昏睡的妹妹，他知道自己必須優先保證她的安全。「小心。」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
薇拉點了點頭，從行囊中取出幾樣東西：一雙薄如蟬翼但質地堅韌的奇異手套，一把小巧的銀質鑷子，幾個密封的玻璃小瓶，還有一小包淡黃色的粉末。她將粉末撒在自己身上和短杖上，那粉末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類似薄荷混合硫磺的氣味。
「驅蟲避瘴的。」她簡短解釋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撥開藤蔓，靈巧地順著岩壁上一些天然的凸起和裂縫，向下攀爬而去。
雷恩緊張地注視著。谷地並不深，薇拉很快下到了底部。她落地後沒有立刻靠近殘骸，而是先警惕地環顧四周，短杖重新點亮，仔細檢查著地面和空氣。過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朝著最近的一叢發光水晶菇走去。
她用戴著特製手套的手，小心地避開蘑菇傘蓋下可能噴發孢子的菌褶部位，用銀質鑷子夾住菌柄底部，輕輕一扭，將整朵蘑菇完整取下，迅速放入一個玻璃瓶中密封好。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顯然經驗豐富。
接著，她又採集了幾株星紋鐵線草和一小段蝕鐵藤的嫩枝，同樣妥善收好。她的動作很快，但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時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觀察殘骸的方向。
就在她採集完所需的材料，準備退回岩壁這邊時，她的目光忽然被殘骸翹起部分下方、一個被陰影和藤蔓半掩的缺口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個破裂的艙門或者觀察窗，裡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薇拉猶豫了一下。鍊金術士的好奇心和對未知知識的渴望，與對危險的警惕在她心中交戰。最終，她還是抵不過誘惑，握著短杖，小心翼翼地朝那個缺口挪了過去。
雷恩在上面看得心都提了起來。他想出聲提醒，又怕驚擾到什麼，只能緊緊盯著。
薇拉來到缺口前，用短杖撥開垂掛的藤蔓，螢光照亮了內部一小片區域。裡面似乎是一個狹窄的艙室或者通道，積滿了灰塵和落葉，還有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原樣的雜物。她探頭進去仔細查看。
突然，她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迅速後退了兩步，短杖的光芒對準了缺口內部，做出了戒備的姿態。
「怎麼了？」雷恩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盯著裡面看了幾秒鐘，才緩緩轉過頭，朝雷恩招了招手，示意他下來，但手勢中帶著明顯的警惕。
雷恩心中一緊。出事了？他看了看懷裡的艾莉，又看了看下方的薇拉。薇拉的表情雖然凝重，但並沒有驚慌失措，更像是發現了什麼需要他親自確認的東西。
他一咬牙，將艾莉用斗篷裹得更緊，綁在自己胸前，然後學著薇拉的樣子，小心地沿著岩壁向下攀爬。他的動作不如薇拉靈巧，加上抱著艾莉，速度慢了許多，但總算有驚無險地落到了谷底。
腳踩在鬆軟、布滿奇特植物的地面上，雷恩立刻感受到一股異樣。這裡的空氣似乎更加沉悶，靈性感知中瀰漫著一種微弱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像是某種極其低頻率的震動，又像是殘留的能量場在緩緩消散。谷地中的光線也顯得有些不自然，那灰白的天光透過上方繚繞的淡淡霧氣照射下來，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質感。
他快步走到薇拉身邊。薇拉指了指那個缺口，低聲道：「裡面有東西……你看。」
雷恩湊近缺口，借著短杖的光芒向內望去。
艙室內部比他想像的要深一些，也更雜亂。到處都是斷裂的管線、扭曲的金屬框架和厚厚的灰塵。而在艙室最深處，靠著一面嚴重變形、布滿裂紋的金屬牆壁，坐著一具……骷髏。
那並非普通的骸骨。它的骨骼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如同水晶般的結晶體，在螢光照射下反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澤。它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頭顱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後永恆的沉寂。它身上還殘留著一些破爛的、質地奇特的織物碎片，同樣覆蓋著晶化層。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具晶化骷髏的雙手，緊緊抱在胸前，而在它雙手之中，握著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厚度約一指的金屬板。金屬板同樣暗淡無光，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電路又如同符文的複雜刻痕，有些地方還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可能是寶石或水晶的微小凸起。
「這是……」雷恩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一具在金屬殘骸內部、呈現出晶化狀態的骷髏，還有它至死都緊握著的、刻滿符文的金屬板……這一切都透露出強烈的不尋常。
「它看起來不像是後來闖入的探險者。」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混合了震驚與興奮的情緒，「它身上的衣物殘留……還有這晶化狀態……很可能是這艘……這東西當年的乘員。至於它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可能是墜毀時的能量衝擊，也可能是它本身攜帶的某種東西導致的。」
她的目光落在骷髏手中的金屬板上。「那塊板子……上面的紋路非常複雜，不像是裝飾，更像是某種……能量迴路？或者文字？我從未見過這種風格。」
雷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當他目光聚焦在那塊金屬板上時，懷中一直安靜的古卷，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感。
這感覺轉瞬即逝，但卻無比清晰。
古卷對這塊金屬板有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我想進去看看。」他對薇拉說。
薇拉皺眉：「裡面情況不明，可能有危險。這晶化……說不定有輻射或者別的什麼。」
「我知道。」雷恩看著那具骷髏和它手中的金屬板，「但古卷……有反應。它可能和古卷有關。」
薇拉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雷恩，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艾莉，最終點了點頭。「動作要快，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尤其是那具骷髏。用這個。」她遞過來一雙和她同款的特製手套。
雷恩接過手套戴上，將艾莉輕輕解下，交給薇拉暫時照看。「幫我照顧好她。」
薇拉接過艾莉，退後幾步，短杖的光芒緊緊跟隨著雷恩。
雷恩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鑽進了那個破損的缺口。艙室內的空氣更加渾濁，帶著濃重的金屬和塵埃味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避開地上的雜物和可能鬆動的結構。
短短几步路，他卻感覺走了很久。終於，他來到了那具晶化骷髏的面前。
近距離觀察，這具骷髏更顯詭異。晶化層並非均勻覆蓋，而是從骨骼內部透出，仿佛它的整個骨架都被某種力量從內而外地轉化了。它低垂的頭顱空洞的眼窩對著地面，雙手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緊緊環抱著那塊金屬板，指骨甚至有些嵌入板子邊緣的刻痕之中，仿佛在生命最後一刻，仍想守護住這件東西。
雷恩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手。他沒有去碰骷髏，而是將手指輕輕搭在了那塊金屬板的邊緣。
觸手冰涼，質地非金非石，異常沉重。
就在他指尖接觸到金屬板的剎那——
懷中的古卷驟然變得滾燙！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溫熱，而是如同烙鐵般的灼熱感，隔著衣物狠狠燙在他的胸口皮膚上！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金屬板也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暗淡的、複雜的刻痕，從雷恩手指接觸的位置開始，如同被注入能量一般，瞬間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暗金色流光！
流光如同擁有生命，沿著刻痕迅速蔓延，點亮了板子上一小片區域。那些被點亮的紋路扭曲、交織，構成了幾個雷恩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但其中蘊含的某種韻律，卻與他腦海中古卷曾經浮現過的某些殘缺影像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帶著古老蒼涼氣息的波動，從金屬板中散發出來，與古卷的灼熱感相互呼應。
雷恩悶哼一聲，差點鬆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猝不及防。他強忍著胸口的灼痛和腦海中翻騰的、混亂的影像碎片——破碎的星空、巨大的陰影、無聲的爆炸、以及無數扭曲的、仿佛在吶喊的身影——死死握住金屬板，沒有讓它掉落。
幾秒鐘後，流光熄滅，金屬板恢復了之前的暗淡。古卷的灼熱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胸口皮膚火辣辣的刺痛和腦海中殘留的眩暈。
一切重歸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艙室內迴響。
他低頭看去，手中的金屬板依舊冰冷沉重，上面的刻痕也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胸口的刺痛和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過的、令人心悸的碎片，清晰地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這塊金屬板，與古卷，與這墜毀的金屬造物，與那遙遠的、不可知的過去，存在著某種深刻的聯繫。
「雷恩？你沒事吧？」外面傳來薇拉壓低聲音的、帶著擔憂的詢問。
雷恩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金屬板緊緊握在手中。「我沒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拿到了。我們……先離開這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至死守護著這塊板子的晶化骷髏，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敬畏、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後，他轉過身，小心地退出了這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艙室，重新回到了薇拉和艾莉身邊。谷地中，那巨大的金屬殘骸依舊沉默，在灰白的天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縫隙內比想像中更加狹窄和壓抑。兩側的岩壁濕滑冰冷，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和後背。腳下的地面傾斜向下，布滿了鬆動的碎石和盤結的樹根，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以免滑倒。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薇拉短杖尖端那點微弱的螢光，在濃稠的黑暗中搖曳不定，勉強勾勒出她模糊的背影和前方一小段通道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鏽蝕和古老塵埃的味道。那令人不安的低語聲在這裡減弱了許多，幾乎聽不見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寂靜，以及從通道更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如同生鏽齒輪摩擦般的細微聲響。
這聲音時斷時續，並不規律，但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響起都讓雷恩的心跳漏掉半拍。他努力分辨著，那似乎不僅僅是機械摩擦，還夾雜著某種……空洞的迴響，像是風吹過巨大空腔的聲音。
「跟緊，注意腳下。」薇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壓得很低，在狹窄的通道裡帶著輕微的回音，「這裡的地面不太穩。」
雷恩嗯了一聲作為回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和懷裡的艾莉身上。小女孩在昏睡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壓抑，眉頭微微蹙起，但呼吸還算平穩。薇拉之前給她服用的加強版寧神藥劑顯然還在起作用。
他們就這樣在黑暗中緩慢地向下移動了大約一刻鐘。通道似乎並非筆直，而是帶著輕微的弧度，方向難以判斷。那細微的摩擦聲和空洞迴響時遠時近，仿佛在引導他們，又仿佛只是這古老通道自身無意識的呼吸。
就在雷恩開始懷疑這條小徑是否真的能帶他們離開這片詭異的森林時，前方的薇拉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有光。」她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警惕和疑惑。
雷恩側身從她肩膀旁望去。果然，在通道盡頭，隱約透出一片朦朧的、不同於薇拉杖尖螢光的灰白色光芒。那光芒並不明亮，更像是外界天光透過某種屏障照射進來的感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謹慎。薇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短杖的光芒完全熄滅，然後貼著岩壁，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雷恩也屏住呼吸，將靈性感知收斂到最低，只維持著對周圍三步之內的基本警戒，緊緊跟上。
越靠近出口，那灰白的光芒就越明顯，同時，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金屬鏽蝕、潮濕霉味和淡淡臭氧味的空氣涌了進來。那細微的摩擦聲和空洞迴響也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出口之外。
終於，他們來到了通道的盡頭。這裡並非一個敞開的洞口，而是被一大片更加茂密、糾結的藤蔓和氣根完全覆蓋，只從縫隙間透出些許光亮。薇拉小心翼翼地撥開最外層的藤蔓，向外窺視。
雷恩也湊了過去，透過縫隙看向外面。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他們似乎位於一處陡峭山壁的中段，下方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型谷地，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因山體塌陷或地質運動而形成的凹陷。谷地並不大，大約只有半個黑鴉鎮廣場大小，但其中的景象卻與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截然不同。
谷地中央，赫然嵌著一截巨大的、扭曲變形的金屬造物！
那東西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銀灰色，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綠色的鏽跡和攀附其上的藤蔓植物。它大約有十幾米長，數米高，形狀極不規則，一端深深插入地面和岩壁之中，另一端則高高翹起，斷裂處參差不齊，露出內部複雜而破損的結構，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撕扯、折斷後，又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
它不像雷恩見過的任何船隻或車輛，其線條更加流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不符合常理的弧度，某些部位的金屬外殼雖然破損嚴重，但仍能看出精細的接縫和鉚釘痕跡，工藝遠超黑鴉鎮鐵匠鋪能打造的任何東西。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頭死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金屬巨獸，散發著古老、沉默而又略帶詭異的氣息。
「這是……」雷恩低聲喃喃，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感受到那金屬殘骸所散發出的、與周圍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異質感。
「墜毀物。」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看它的形狀和材質……不像是我們這個時代，甚至不像是近幾百年內任何已知文明能造出來的東西。埃德加地圖上標記的『沉船之淵』……難道指的不是海船，而是這種東西？」
她的話讓雷恩心頭一震。不是海船，而是某種……從天而降的「船」？他想起埃德加筆記中那些關於「星辰」、「墜落」、「古老遺物」的隻言片語，又想起古卷中偶爾閃過的、無法理解的奇異符號和影像。難道那些並非純粹的幻想？
「看周圍。」薇拉繼續低聲道，手指指向殘骸四周。
雷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那巨大的金屬殘骸周圍，生長著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植物。有散發著幽藍色微光、傘蓋如同半透明水晶般的蘑菇；有葉片呈現出金屬光澤、脈絡中流淌著銀色光澤的矮小灌木；還有攀附在殘骸鏽蝕表面、開著細小紫黑色花朵的藤蔓。這些植物與森林中常見的草木截然不同，它們的存在似乎與這墜毀的金屬造物息息相關，從它泄露的某種能量或物質中汲取養分，變異成了眼前奇特的形態。
「發光水晶菇、星紋鐵線草、還有蝕鐵藤……」薇拉如數家珍，眼中閃爍著屬於鍊金術士的興奮光芒，「這些都是極其罕見的鍊金材料，只在某些極端環境或者古代遺蹟附近才有可能生長！尤其是蝕鐵藤，它的汁液是製作高級腐蝕藥劑和某些金屬活化劑的核心成分，在黑市上價格昂貴！」
但她很快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不過，這些植物生長在這裡，也說明這殘骸本身可能帶有輻射或者殘留的異常能量場。採集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不能直接用手觸碰，最好用特製的工具，而且不能待太久。」
雷恩點點頭，目光掃過整個谷地。除了中央的殘骸和奇特的植物，谷地邊緣靠近山壁的地方，散落著一些較小的金屬碎片和扭曲的構件。整個谷地異常安靜，連鳥鳴蟲叫都沒有，只有微風穿過殘骸裂縫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空洞迴響，以及偶爾傳來的、仿佛金屬熱脹冷縮般的細微「咔噠」聲。
「似乎沒有活物活動的跡象。」薇拉觀察了片刻後說道，「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這種地方，往往會有依靠異常能量生存的變異生物，或者……古代防衛機制可能還有殘留。」
她回頭看了一眼雷恩懷裡的艾莉。「我們需要那些材料，尤其是蝕鐵藤，它的某些特性可能對抑制『霧靈引』的擴散有幫助。但我們必須快進快出。我先下去探查，你在這裡等著，如果我有示意，你再帶著艾莉下來。」
雷恩猶豫了一下。讓薇拉獨自冒險探查，他於心不安。但看著懷中昏睡的妹妹，他知道自己必須優先保證她的安全。「小心。」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
薇拉點了點頭，從行囊中取出幾樣東西：一雙薄如蟬翼但質地堅韌的奇異手套，一把小巧的銀質鑷子，幾個密封的玻璃小瓶，還有一小包淡黃色的粉末。她將粉末撒在自己身上和短杖上，那粉末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類似薄荷混合硫磺的氣味。
「驅蟲避瘴的。」她簡短解釋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撥開藤蔓，靈巧地順著岩壁上一些天然的凸起和裂縫，向下攀爬而去。
雷恩緊張地注視著。谷地並不深，薇拉很快下到了底部。她落地後沒有立刻靠近殘骸，而是先警惕地環顧四周，短杖重新點亮，仔細檢查著地面和空氣。過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朝著最近的一叢發光水晶菇走去。
她用戴著特製手套的手，小心地避開蘑菇傘蓋下可能噴發孢子的菌褶部位，用銀質鑷子夾住菌柄底部，輕輕一扭，將整朵蘑菇完整取下，迅速放入一個玻璃瓶中密封好。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顯然經驗豐富。
接著，她又採集了幾株星紋鐵線草和一小段蝕鐵藤的嫩枝，同樣妥善收好。她的動作很快，但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時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觀察殘骸的方向。
就在她採集完所需的材料，準備退回岩壁這邊時，她的目光忽然被殘骸翹起部分下方、一個被陰影和藤蔓半掩的缺口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個破裂的艙門或者觀察窗，裡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薇拉猶豫了一下。鍊金術士的好奇心和對未知知識的渴望，與對危險的警惕在她心中交戰。最終，她還是抵不過誘惑，握著短杖，小心翼翼地朝那個缺口挪了過去。
雷恩在上面看得心都提了起來。他想出聲提醒，又怕驚擾到什麼，只能緊緊盯著。
薇拉來到缺口前，用短杖撥開垂掛的藤蔓，螢光照亮了內部一小片區域。裡面似乎是一個狹窄的艙室或者通道，積滿了灰塵和落葉，還有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原樣的雜物。她探頭進去仔細查看。
突然，她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迅速後退了兩步，短杖的光芒對準了缺口內部，做出了戒備的姿態。
「怎麼了？」雷恩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盯著裡面看了幾秒鐘，才緩緩轉過頭，朝雷恩招了招手，示意他下來，但手勢中帶著明顯的警惕。
雷恩心中一緊。出事了？他看了看懷裡的艾莉，又看了看下方的薇拉。薇拉的表情雖然凝重，但並沒有驚慌失措，更像是發現了什麼需要他親自確認的東西。
他一咬牙，將艾莉用斗篷裹得更緊，綁在自己胸前，然後學著薇拉的樣子，小心地沿著岩壁向下攀爬。他的動作不如薇拉靈巧，加上抱著艾莉，速度慢了許多，但總算有驚無險地落到了谷底。
腳踩在鬆軟、布滿奇特植物的地面上，雷恩立刻感受到一股異樣。這裡的空氣似乎更加沉悶，靈性感知中瀰漫著一種微弱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像是某種極其低頻率的震動，又像是殘留的能量場在緩緩消散。谷地中的光線也顯得有些不自然，那灰白的天光透過上方繚繞的淡淡霧氣照射下來，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質感。
他快步走到薇拉身邊。薇拉指了指那個缺口，低聲道：「裡面有東西……你看。」
雷恩湊近缺口，借著短杖的光芒向內望去。
艙室內部比他想像的要深一些，也更雜亂。到處都是斷裂的管線、扭曲的金屬框架和厚厚的灰塵。而在艙室最深處，靠著一面嚴重變形、布滿裂紋的金屬牆壁，坐著一具……骷髏。
那並非普通的骸骨。它的骨骼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如同水晶般的結晶體，在螢光照射下反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澤。它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頭顱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後永恆的沉寂。它身上還殘留著一些破爛的、質地奇特的織物碎片，同樣覆蓋著晶化層。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具晶化骷髏的雙手，緊緊抱在胸前，而在它雙手之中，握著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厚度約一指的金屬板。金屬板同樣暗淡無光，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電路又如同符文的複雜刻痕，有些地方還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可能是寶石或水晶的微小凸起。
「這是……」雷恩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一具在金屬殘骸內部、呈現出晶化狀態的骷髏，還有它至死都緊握著的、刻滿符文的金屬板……這一切都透露出強烈的不尋常。
「它看起來不像是後來闖入的探險者。」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混合了震驚與興奮的情緒，「它身上的衣物殘留……還有這晶化狀態……很可能是這艘……這東西當年的乘員。至於它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可能是墜毀時的能量衝擊，也可能是它本身攜帶的某種東西導致的。」
她的目光落在骷髏手中的金屬板上。「那塊板子……上面的紋路非常複雜，不像是裝飾，更像是某種……能量迴路？或者文字？我從未見過這種風格。」
雷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當他目光聚焦在那塊金屬板上時，懷中一直安靜的古卷，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感。
這感覺轉瞬即逝，但卻無比清晰。
古卷對這塊金屬板有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我想進去看看。」他對薇拉說。
薇拉皺眉：「裡面情況不明，可能有危險。這晶化……說不定有輻射或者別的什麼。」
「我知道。」雷恩看著那具骷髏和它手中的金屬板，「但古卷……有反應。它可能和古卷有關。」
薇拉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雷恩，又看了看他懷裡的艾莉，最終點了點頭。「動作要快，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尤其是那具骷髏。用這個。」她遞過來一雙和她同款的特製手套。
雷恩接過手套戴上，將艾莉輕輕解下，交給薇拉暫時照看。「幫我照顧好她。」
薇拉接過艾莉，退後幾步，短杖的光芒緊緊跟隨著雷恩。
雷恩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鑽進了那個破損的缺口。艙室內的空氣更加渾濁，帶著濃重的金屬和塵埃味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避開地上的雜物和可能鬆動的結構。
短短几步路，他卻感覺走了很久。終於，他來到了那具晶化骷髏的面前。
近距離觀察，這具骷髏更顯詭異。晶化層並非均勻覆蓋，而是從骨骼內部透出，仿佛它的整個骨架都被某種力量從內而外地轉化了。它低垂的頭顱空洞的眼窩對著地面，雙手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緊緊環抱著那塊金屬板，指骨甚至有些嵌入板子邊緣的刻痕之中，仿佛在生命最後一刻，仍想守護住這件東西。
雷恩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手。他沒有去碰骷髏，而是將手指輕輕搭在了那塊金屬板的邊緣。
觸手冰涼，質地非金非石，異常沉重。
就在他指尖接觸到金屬板的剎那——
懷中的古卷驟然變得滾燙！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溫熱，而是如同烙鐵般的灼熱感，隔著衣物狠狠燙在他的胸口皮膚上！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金屬板也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暗淡的、複雜的刻痕，從雷恩手指接觸的位置開始，如同被注入能量一般，瞬間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暗金色流光！
流光如同擁有生命，沿著刻痕迅速蔓延，點亮了板子上一小片區域。那些被點亮的紋路扭曲、交織，構成了幾個雷恩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但其中蘊含的某種韻律，卻與他腦海中古卷曾經浮現過的某些殘缺影像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帶著古老蒼涼氣息的波動，從金屬板中散發出來，與古卷的灼熱感相互呼應。
雷恩悶哼一聲，差點鬆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猝不及防。他強忍著胸口的灼痛和腦海中翻騰的、混亂的影像碎片——破碎的星空、巨大的陰影、無聲的爆炸、以及無數扭曲的、仿佛在吶喊的身影——死死握住金屬板，沒有讓它掉落。
幾秒鐘後，流光熄滅，金屬板恢復了之前的暗淡。古卷的灼熱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胸口皮膚火辣辣的刺痛和腦海中殘留的眩暈。
一切重歸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艙室內迴響。
他低頭看去，手中的金屬板依舊冰冷沉重，上面的刻痕也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胸口的刺痛和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過的、令人心悸的碎片，清晰地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這塊金屬板，與古卷，與這墜毀的金屬造物，與那遙遠的、不可知的過去，存在著某種深刻的聯繫。
「雷恩？你沒事吧？」外面傳來薇拉壓低聲音的、帶著擔憂的詢問。
雷恩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金屬板緊緊握在手中。「我沒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拿到了。我們……先離開這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至死守護著這塊板子的晶化骷髏，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敬畏、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後，他轉過身，小心地退出了這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艙室，重新回到了薇拉和艾莉身邊。谷地中，那巨大的金屬殘骸依舊沉默，在灰白的天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