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低語森林
踏入「低語森林」的瞬間，世界仿佛被一層灰白色的厚紗籠罩。
光線變得晦暗不明，濃稠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纏繞著扭曲的樹幹和低垂的藤蔓。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步，四周的景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浸泡在渾濁水中的墨跡。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一股陳腐的、類似濕木頭和腐爛樹葉混合的氣味，吸入肺中，有種黏膩的不適感。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或者說，是聲音的消失。
先前山林中的鳥鳴蟲叫、風吹葉響，在這裡全都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又似乎潛藏著某種難以捕捉的、持續不斷的背景音，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吹過無數空洞時發出的嗚咽。當你凝神去聽時，它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聲。
薇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加緩慢而謹慎。她手中那根短杖的尖端，塗抹了一層散發著微弱螢光的淡綠色藥膏，在濃霧中勉強勾勒出前方一小片區域的輪廓。她不時停下，俯身查看地面，或是側耳傾聽，眉頭始終緊鎖。
「跟緊我，不要超過五步距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森林裡卻顯得異常清晰，「這裡的霧氣會干擾方向感，靈性殘留也會影響判斷。一旦走散，很難再匯合。」
雷恩點點頭，將懷裡的艾莉抱得更緊了些。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異常，即使在昏睡中，身體也微微蜷縮起來，往他懷裡靠了靠。她的呼吸依舊微弱，但還算平穩。薇拉之前給她服用了額外的寧神藥劑，希望能幫助她抵禦森林可能帶來的精神影響。
雷恩嘗試著將靈性感知緩緩向外延伸。晉升序列9【守夜人】後，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銳許多，能捕捉到環境中細微的靈性波動。然而，在這片森林裡，他的感知仿佛陷入了泥沼。
霧氣本身似乎就帶有某種惰性的、能吸收和扭曲靈性的特質。他能「感覺」到的，不再是清晰的生命靈光或情緒殘留，而是一片混沌、粘稠的「背景噪音」。無數微弱、破碎、帶著各種情緒的靈性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塵埃，隨著感知的探入而微微擾動，卻又無法真正捕捉。
更麻煩的是，這些碎片似乎會主動「粘附」上來。當他試圖分辨某個方向時，一些帶著恐懼、悲傷或迷茫情緒的碎片就會湧入他的感知，讓他心頭莫名一緊，或是產生短暫的眩暈感。
「收斂你的靈性。」薇拉頭也不回地低聲警告，「這裡的『東西』對活躍的靈性很敏感。只維持最低限度的警戒，感知自身周圍三步之內就夠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視覺和聽覺上，相信你的本能，而不是被擾亂的感知。」
雷恩立刻照做，將外放的靈性如同潮水般收回，只在體表維持一層薄薄的、用於預警的感知膜。那種被無數碎片干擾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但森林帶來的壓抑和詭異感卻絲毫沒有減少。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和苔蘚覆蓋的、若有若無的小徑前進。薇拉依靠的似乎不是視覺或靈性，而是一種對地形、植被和空氣中微弱氣味變化的綜合判斷。她不時用短杖撥開垂下的、濕漉漉的藤蔓，或是繞過一些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她卻刻意避開的區域——比如一片顏色過於鮮艷的蘑菇叢，或是一塊形狀奇特的、布滿孔洞的岩石。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森林裡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那持續不斷的背景低語聲，也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雷恩努力不去細聽，但那聲音卻仿佛能鑽進腦子裡，時而像是風吹過縫隙的嘶嘶聲，時而又像是遙遠地方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呼喚。
「……恩……」
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背景噪音淹沒的聲音，忽然擦過雷恩的耳際。
他猛地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是錯覺嗎？
「……雷恩……」
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熟悉的、蒼老而疲憊的語調。
是埃德加的聲音！
雷恩的心臟驟然收緊。老學者埃德加，那個在黑鴉鎮礦洞中為了幫助他們而犧牲的前守夜人……他的聲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下意識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左前方的濃霧深處——望去。霧氣翻滾，什麼也看不清。
「怎麼了？」走在前面的薇拉察覺到他的停頓，立刻轉身，警惕地掃視四周。
「我……好像聽到了埃德加的聲音。」雷恩壓低聲音，喉嚨有些發乾。
薇拉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別聽！那是假的！」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這裡的靈體會捕捉你記憶中最在意、最可能讓你產生反應的聲音和形象，製造幻聽，甚至幻象。一旦你回應，或者被吸引過去，它們就會纏上你，消耗你的精神，直到你迷失在這裡。」
她的話音剛落，那聲音又響起了，這次帶著一絲焦急和催促，仿佛就在不遠處：
「……這邊……快過來……有危險……」
聲音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們前進路徑的側方，一處霧氣格外濃重、樹木也格外扭曲的區域。
雷恩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紛亂的思緒清醒了一些。他想起埃德加已經犧牲了，他的聲音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是幻聽！是森林靈體在作祟！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聽那聲音，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薇拉身上和懷裡的艾莉。「我沒事。」他對薇拉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薇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含一片血棘葉在舌下，能幫你穩定心神。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雷恩依言從薇拉之前分給他的小布袋裡取出一片暗紅色的干葉，含入口中。葉子帶著強烈的苦澀和辛辣味，瞬間刺激得他精神一振，那股縈繞在耳邊的低語聲似乎也被沖淡了一些。
他們繼續前進。然而，那幻聽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變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時隱時現，偶爾還會變換成其他聲音——有時是妹妹艾莉虛弱的呼喚，有時是黑鴉鎮鄰居老瑪莎關切的詢問，甚至有一次，他仿佛聽到了薇拉在叫他，但當他看向薇拉時，卻發現她嘴唇緊閉，正全神貫注地辨認方向。
這種真偽難辨的干擾，比直接的攻擊更消耗心神。雷恩必須時刻分辨哪些是真實的聲音，哪些是幻聽，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性在緩慢消耗，含在舌下的血棘葉帶來的刺激感也在逐漸減弱。
薇拉的狀態似乎也不輕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著短杖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她不時會突然停下，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果斷改變方向，避開一些在她看來「不對勁」的區域。有一次，她甚至毫不猶豫地朝著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霧氣投擲了一小撮刺鼻的黃色粉末，粉末在空中爆開一小團火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隨後那片區域的霧氣似乎扭曲了一下，傳來一聲極其細微、仿佛嘆息般的嘶響。
「是遊蕩的靈體碎片，沒有完整意識，但會本能地靠近活物的靈性。」薇拉簡短地解釋了一句，語氣平淡，但雷恩能聽出其中的凝重。
時間在濃霧和寂靜中緩慢流逝，仿佛失去了意義。森林裡的光線始終維持著那種令人壓抑的昏暗，無法判斷具體時辰。艾莉在雷恩懷裡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但並未醒來。雷恩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依舊偏低。
就在他們繞過一片布滿濕滑苔蘚的巨石，準備沿著一條看起來稍微乾燥些的坡道向上時，雷恩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右前方的霧氣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們，穿著破舊的長袍，身形佝僂，花白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正是埃德加的背影！
人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似乎正在緩緩向前移動，還抬起一隻手，朝著某個方向指了指，仿佛在示意他們跟上。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跳。儘管知道這很可能是幻象，但那背影實在太像了，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中的埃德加重合。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愧疚？是懷念？還是潛意識裡希望那個為了幫助他們而犧牲的老人並未真正離去？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視線被那個背影牢牢吸引。耳邊的低語聲似乎也加強了，變成了埃德加那蒼老而急切的聲音：
「……這邊……跟我來……我知道近路……能快點出去……」
近路……能快點出去……艾莉需要儘快得到治療……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雷恩的腦海。他明知道是陷阱，但看著懷裡妹妹蒼白的小臉，想到她體內那不斷侵蝕生命的「霧靈引」標記，一股強烈的、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縮短路程、爭取時間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的腳，朝著那個背影的方向，下意識地邁出了一步。
「雷恩！」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同時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量之大，幾乎讓他感到疼痛。
是薇拉。她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刺穿霧氣。「你看哪裡？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後怕的顫抖。
雷恩猛地驚醒，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再定睛看去，右前方霧氣翻滾，哪裡還有什麼埃德加的背影？只有幾株扭曲的枯樹在霧中靜靜矗立，枝條如同鬼爪。
「我……」雷恩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剛才那一瞬間的恍惚和衝動，現在回想起來讓他心有餘悸。如果不是薇拉及時喝止……
「血棘葉的效果在減弱，你的精神消耗太大了。」薇拉鬆開手，語氣依舊嚴厲，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擔憂。她迅速從藥劑箱裡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兩滴渾濁的液體在手帕上，遞給雷恩。「捂住口鼻，深吸一口氣。這是『清明藥劑』的稀釋蒸汽，能讓你清醒一點。省著點用，我們只剩兩份濃縮的了。」
雷恩依言照做。一股辛辣刺鼻、直衝腦門的氣味湧入鼻腔，瞬間驅散了腦海中的混沌和那殘留的幻聽餘韻，精神為之一振，但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這藥劑的效力很強，但副作用也明顯。
「謝謝。」他低聲道，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愧疚。自己剛才差點就著了道。
薇拉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剛才幻象出現的方向，眉頭緊鎖。「不過……」她沉吟道，「靈體製造的幻象，雖然是為了迷惑和引誘，但它們往往會無意識地映射出環境中真實存在的、具有強烈靈性痕跡的路徑或地點。那個幻象指引的方向……」
她舉起短杖，杖尖的螢光指向幻象消失之處。那裡的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稀薄一些，隱約可見茂密的藤蔓從一棵巨樹的枝幹上垂落，幾乎形成了一道簾幕。
薇拉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短杖輕輕撥開厚重的藤蔓。後面，並非堅實的樹幹或山壁，而是一條被藤蔓和灌木幾乎完全掩蓋的、向下傾斜的狹窄縫隙。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但一股微弱的、帶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氣流從深處湧出。
「一條隱藏的小徑……」薇拉蹲下身，仔細檢查縫隙邊緣的苔蘚和泥土痕跡，「看起來很久沒有人走過了，但……靈性的殘留痕跡，似乎比我們剛才走的路要『乾淨』一些？至少，沒有那麼多破碎的、充滿負面情緒的碎片。」
她站起身，看向雷恩，眼神中帶著詢問。「兩條路。繼續沿著我們原本判斷的方向，可能會更安全，但繞遠，而且不確定會不會遇到其他麻煩。走這條隱藏的小徑，可能更快，但未知的風險更大。你怎麼選？」
雷恩看著懷中昏睡的艾莉，又看了看那條幽深未知的縫隙。時間，是他們最缺乏的東西。埃德加的地圖碎片上標記這條近路，或許並非隨意為之。而剛才的幻象，雖然危險，卻也陰差陽錯地指出了這條路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那清明藥劑殘留的辛辣氣味讓他頭腦保持清醒。
「走近路。」他聲音堅定，「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薇拉點了點頭，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選擇。「好。跟緊我，保持絕對警惕。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後退。」
她率先側身，擠進了那條被藤蔓掩蓋的狹窄縫隙。雷恩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確保她能安穩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後也深吸一口氣，跟著薇拉，踏入了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與未知之中。
縫隙內比想像中要長，而且向下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腳下的地面濕滑，布滿了碎石和盤結的樹根。四周的岩壁觸手冰涼，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唯一的光源就是薇拉短杖尖端那點微弱的螢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範圍。
黑暗中，那無處不在的低語聲似乎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寂靜，以及……從縫隙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細微聲響。
光線變得晦暗不明，濃稠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纏繞著扭曲的樹幹和低垂的藤蔓。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步，四周的景物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浸泡在渾濁水中的墨跡。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一股陳腐的、類似濕木頭和腐爛樹葉混合的氣味，吸入肺中，有種黏膩的不適感。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或者說，是聲音的消失。
先前山林中的鳥鳴蟲叫、風吹葉響，在這裡全都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又似乎潛藏著某種難以捕捉的、持續不斷的背景音，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吹過無數空洞時發出的嗚咽。當你凝神去聽時，它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聲。
薇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加緩慢而謹慎。她手中那根短杖的尖端，塗抹了一層散發著微弱螢光的淡綠色藥膏，在濃霧中勉強勾勒出前方一小片區域的輪廓。她不時停下，俯身查看地面，或是側耳傾聽，眉頭始終緊鎖。
「跟緊我，不要超過五步距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森林裡卻顯得異常清晰，「這裡的霧氣會干擾方向感，靈性殘留也會影響判斷。一旦走散，很難再匯合。」
雷恩點點頭，將懷裡的艾莉抱得更緊了些。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異常，即使在昏睡中，身體也微微蜷縮起來，往他懷裡靠了靠。她的呼吸依舊微弱，但還算平穩。薇拉之前給她服用了額外的寧神藥劑，希望能幫助她抵禦森林可能帶來的精神影響。
雷恩嘗試著將靈性感知緩緩向外延伸。晉升序列9【守夜人】後，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銳許多，能捕捉到環境中細微的靈性波動。然而，在這片森林裡，他的感知仿佛陷入了泥沼。
霧氣本身似乎就帶有某種惰性的、能吸收和扭曲靈性的特質。他能「感覺」到的，不再是清晰的生命靈光或情緒殘留，而是一片混沌、粘稠的「背景噪音」。無數微弱、破碎、帶著各種情緒的靈性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塵埃，隨著感知的探入而微微擾動，卻又無法真正捕捉。
更麻煩的是，這些碎片似乎會主動「粘附」上來。當他試圖分辨某個方向時，一些帶著恐懼、悲傷或迷茫情緒的碎片就會湧入他的感知，讓他心頭莫名一緊，或是產生短暫的眩暈感。
「收斂你的靈性。」薇拉頭也不回地低聲警告，「這裡的『東西』對活躍的靈性很敏感。只維持最低限度的警戒，感知自身周圍三步之內就夠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視覺和聽覺上，相信你的本能，而不是被擾亂的感知。」
雷恩立刻照做，將外放的靈性如同潮水般收回，只在體表維持一層薄薄的、用於預警的感知膜。那種被無數碎片干擾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但森林帶來的壓抑和詭異感卻絲毫沒有減少。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和苔蘚覆蓋的、若有若無的小徑前進。薇拉依靠的似乎不是視覺或靈性，而是一種對地形、植被和空氣中微弱氣味變化的綜合判斷。她不時用短杖撥開垂下的、濕漉漉的藤蔓，或是繞過一些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她卻刻意避開的區域——比如一片顏色過於鮮艷的蘑菇叢，或是一塊形狀奇特的、布滿孔洞的岩石。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森林裡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那持續不斷的背景低語聲，也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雷恩努力不去細聽，但那聲音卻仿佛能鑽進腦子裡，時而像是風吹過縫隙的嘶嘶聲，時而又像是遙遠地方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呼喚。
「……恩……」
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背景噪音淹沒的聲音，忽然擦過雷恩的耳際。
他猛地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是錯覺嗎？
「……雷恩……」
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熟悉的、蒼老而疲憊的語調。
是埃德加的聲音！
雷恩的心臟驟然收緊。老學者埃德加，那個在黑鴉鎮礦洞中為了幫助他們而犧牲的前守夜人……他的聲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下意識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左前方的濃霧深處——望去。霧氣翻滾，什麼也看不清。
「怎麼了？」走在前面的薇拉察覺到他的停頓，立刻轉身，警惕地掃視四周。
「我……好像聽到了埃德加的聲音。」雷恩壓低聲音，喉嚨有些發乾。
薇拉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別聽！那是假的！」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這裡的靈體會捕捉你記憶中最在意、最可能讓你產生反應的聲音和形象，製造幻聽，甚至幻象。一旦你回應，或者被吸引過去，它們就會纏上你，消耗你的精神，直到你迷失在這裡。」
她的話音剛落，那聲音又響起了，這次帶著一絲焦急和催促，仿佛就在不遠處：
「……這邊……快過來……有危險……」
聲音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們前進路徑的側方，一處霧氣格外濃重、樹木也格外扭曲的區域。
雷恩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紛亂的思緒清醒了一些。他想起埃德加已經犧牲了，他的聲音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是幻聽！是森林靈體在作祟！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聽那聲音，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薇拉身上和懷裡的艾莉。「我沒事。」他對薇拉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薇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含一片血棘葉在舌下，能幫你穩定心神。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雷恩依言從薇拉之前分給他的小布袋裡取出一片暗紅色的干葉，含入口中。葉子帶著強烈的苦澀和辛辣味，瞬間刺激得他精神一振，那股縈繞在耳邊的低語聲似乎也被沖淡了一些。
他們繼續前進。然而，那幻聽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變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時隱時現，偶爾還會變換成其他聲音——有時是妹妹艾莉虛弱的呼喚，有時是黑鴉鎮鄰居老瑪莎關切的詢問，甚至有一次，他仿佛聽到了薇拉在叫他，但當他看向薇拉時，卻發現她嘴唇緊閉，正全神貫注地辨認方向。
這種真偽難辨的干擾，比直接的攻擊更消耗心神。雷恩必須時刻分辨哪些是真實的聲音，哪些是幻聽，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性在緩慢消耗，含在舌下的血棘葉帶來的刺激感也在逐漸減弱。
薇拉的狀態似乎也不輕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著短杖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她不時會突然停下，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果斷改變方向，避開一些在她看來「不對勁」的區域。有一次，她甚至毫不猶豫地朝著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霧氣投擲了一小撮刺鼻的黃色粉末，粉末在空中爆開一小團火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隨後那片區域的霧氣似乎扭曲了一下，傳來一聲極其細微、仿佛嘆息般的嘶響。
「是遊蕩的靈體碎片，沒有完整意識，但會本能地靠近活物的靈性。」薇拉簡短地解釋了一句，語氣平淡，但雷恩能聽出其中的凝重。
時間在濃霧和寂靜中緩慢流逝，仿佛失去了意義。森林裡的光線始終維持著那種令人壓抑的昏暗，無法判斷具體時辰。艾莉在雷恩懷裡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但並未醒來。雷恩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依舊偏低。
就在他們繞過一片布滿濕滑苔蘚的巨石，準備沿著一條看起來稍微乾燥些的坡道向上時，雷恩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右前方的霧氣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們，穿著破舊的長袍，身形佝僂，花白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正是埃德加的背影！
人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似乎正在緩緩向前移動，還抬起一隻手，朝著某個方向指了指，仿佛在示意他們跟上。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跳。儘管知道這很可能是幻象，但那背影實在太像了，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中的埃德加重合。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愧疚？是懷念？還是潛意識裡希望那個為了幫助他們而犧牲的老人並未真正離去？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視線被那個背影牢牢吸引。耳邊的低語聲似乎也加強了，變成了埃德加那蒼老而急切的聲音：
「……這邊……跟我來……我知道近路……能快點出去……」
近路……能快點出去……艾莉需要儘快得到治療……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雷恩的腦海。他明知道是陷阱，但看著懷裡妹妹蒼白的小臉，想到她體內那不斷侵蝕生命的「霧靈引」標記，一股強烈的、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縮短路程、爭取時間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的腳，朝著那個背影的方向，下意識地邁出了一步。
「雷恩！」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同時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量之大，幾乎讓他感到疼痛。
是薇拉。她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刺穿霧氣。「你看哪裡？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後怕的顫抖。
雷恩猛地驚醒，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再定睛看去，右前方霧氣翻滾，哪裡還有什麼埃德加的背影？只有幾株扭曲的枯樹在霧中靜靜矗立，枝條如同鬼爪。
「我……」雷恩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剛才那一瞬間的恍惚和衝動，現在回想起來讓他心有餘悸。如果不是薇拉及時喝止……
「血棘葉的效果在減弱，你的精神消耗太大了。」薇拉鬆開手，語氣依舊嚴厲，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擔憂。她迅速從藥劑箱裡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兩滴渾濁的液體在手帕上，遞給雷恩。「捂住口鼻，深吸一口氣。這是『清明藥劑』的稀釋蒸汽，能讓你清醒一點。省著點用，我們只剩兩份濃縮的了。」
雷恩依言照做。一股辛辣刺鼻、直衝腦門的氣味湧入鼻腔，瞬間驅散了腦海中的混沌和那殘留的幻聽餘韻，精神為之一振，但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這藥劑的效力很強，但副作用也明顯。
「謝謝。」他低聲道，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愧疚。自己剛才差點就著了道。
薇拉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剛才幻象出現的方向，眉頭緊鎖。「不過……」她沉吟道，「靈體製造的幻象，雖然是為了迷惑和引誘，但它們往往會無意識地映射出環境中真實存在的、具有強烈靈性痕跡的路徑或地點。那個幻象指引的方向……」
她舉起短杖，杖尖的螢光指向幻象消失之處。那裡的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稀薄一些，隱約可見茂密的藤蔓從一棵巨樹的枝幹上垂落，幾乎形成了一道簾幕。
薇拉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短杖輕輕撥開厚重的藤蔓。後面，並非堅實的樹幹或山壁，而是一條被藤蔓和灌木幾乎完全掩蓋的、向下傾斜的狹窄縫隙。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但一股微弱的、帶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氣流從深處湧出。
「一條隱藏的小徑……」薇拉蹲下身，仔細檢查縫隙邊緣的苔蘚和泥土痕跡，「看起來很久沒有人走過了，但……靈性的殘留痕跡，似乎比我們剛才走的路要『乾淨』一些？至少，沒有那麼多破碎的、充滿負面情緒的碎片。」
她站起身，看向雷恩，眼神中帶著詢問。「兩條路。繼續沿著我們原本判斷的方向，可能會更安全，但繞遠，而且不確定會不會遇到其他麻煩。走這條隱藏的小徑，可能更快，但未知的風險更大。你怎麼選？」
雷恩看著懷中昏睡的艾莉，又看了看那條幽深未知的縫隙。時間，是他們最缺乏的東西。埃德加的地圖碎片上標記這條近路，或許並非隨意為之。而剛才的幻象，雖然危險，卻也陰差陽錯地指出了這條路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那清明藥劑殘留的辛辣氣味讓他頭腦保持清醒。
「走近路。」他聲音堅定，「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薇拉點了點頭，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選擇。「好。跟緊我，保持絕對警惕。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後退。」
她率先側身，擠進了那條被藤蔓掩蓋的狹窄縫隙。雷恩調整了一下抱著艾莉的姿勢，確保她能安穩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後也深吸一口氣，跟著薇拉，踏入了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與未知之中。
縫隙內比想像中要長，而且向下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腳下的地面濕滑，布滿了碎石和盤結的樹根。四周的岩壁觸手冰涼，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唯一的光源就是薇拉短杖尖端那點微弱的螢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範圍。
黑暗中，那無處不在的低語聲似乎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寂靜，以及……從縫隙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