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看!那枚銅幣里的眼睛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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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黑鴉鎮的夜,陰冷依舊。

  雷恩守在艾莉的床邊,靜靜看著她。

  薇拉小姐的草藥汁很苦,妹妹喝藥時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但還是乖乖地全部飲盡。

  藥效上得很快。

  艾莉的呼吸漸漸平穩,那雙一直緊鎖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沉沉睡去。

  雷恩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額頭滲出的細密虛汗,又將那床薄被的邊角掖得更緊了些。

  壁爐早已熄滅,這間破屋冷得像冰窖。

  他摸了摸空癟的懷裡。

  八枚銅幣換來了一包草藥,只能換來妹妹一夜的安睡。

  可明天,後天,往後的每一天,都需要更多、更多的銅子兒。

  艾リ手腕上那道一閃而逝的灰色痕跡,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不是病,是某種不祥的印記。

  「霧裡有眼睛在看我。」

  妹妹那充滿恐懼的低語,此刻仿佛還迴蕩在冰冷的空氣里。

  他走到窗邊,將朽壞的木窗推開一道細縫。

  潮濕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裹挾著海的咸腥與下水道的腐臭。

  整個鎮子都沉在死寂的黑暗裡,遠處零星的幾點燈火,如同風中殘燭,做著最後的喘息。

  薇拉的警告猶在耳畔。

  「好奇心會要了人的命。」

  可他沒有選擇。

  如果艾莉的噩夢,真的和鎮上那些「安詳」死去的人有關,如果那灰霧和眼睛根本不是幻想……

  他必須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下午在碼頭時,工頭老瘸子提過一嘴,夜裡看守三號倉庫的「麻煩貨」,工錢比白天多兩枚銅子兒。

  沒人願意接這個活。

  那批從南邊沉船「海寡婦號」上撈起來的老物件,據說沾滿了晦氣,邪門得很。

  當時雷恩沒敢應聲,但現在,他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他需要那兩枚銅子兒。

  他更需要一個在深夜,獨自接近那批「古董」的理由。

  他穿上最厚實的那件補丁外套,放輕腳步,輕輕帶上了門。

  整個人沒入沉沉的夜色里。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迴響。

  一隻野狗在巷口的陰影里翻找著垃圾,一雙綠瑩瑩的眼珠在黑暗中一閃而過,隨即隱去。

  越靠近碼頭,海風的咸腥與木頭腐爛的氣味就越發濃重。

  停泊在岸邊的貨船,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隨著波濤起伏,纜繩與木樁摩擦時發出的「吱嘎」聲,單調而刺耳。

  倉庫區亮著幾盞昏暗的防風燈。

  老瘸子的小屋就在三號倉庫旁,窗戶里透出一點油燈的微光。

  雷恩上前,叩響了木門。

  門開了一道縫,老瘸子那張布滿皺紋的黃臉探了出來,他眯著眼,狐疑地打量著雷恩。

  「小子,這都什麼時辰了?工錢不是結清了麼?」

  「瘸子叔,我想接夜班的活兒,看守倉庫。」雷恩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老瘸子死死盯了他幾秒,最終還是拉開了門,讓他進去。

  小屋狹小而擁擠,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和一股汗餿味。

  老瘸子坐回他的破椅子,慢悠悠地往菸斗里填著菸絲。

  「那批貨,是從『海寡婦號』上撈的。三個月前,那船在風暴角沉了,死了不少人。」

  「撈上來的破爛在港務局發霉,前兩天才分到咱們這兒,等著城裡的古董商來看貨。」

  他點燃菸斗,辛辣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都說那船沉得邪門,無風無浪,說栽就栽下去了。有膽小的夥計說,晚上能聽見貨堆里有哭聲,還有什麼東西在爬。」

  「就為多那兩枚銅子兒,不怕把命搭進去?」

  「艾莉的藥……需要錢,瘸子叔。」雷恩的聲音很低。


  老瘸子揮了揮手,打斷了他:「行了,知道你小子難。一晚上五枚銅子兒,從子時守到卯時,你就坐在三號倉庫門口聽動靜。」

  「真要是不對勁,就去敲警鐘,然後趕緊跑!記住,命比錢重要!」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扔了過去。

  「警鐘就在倉庫大門右邊的牆上,有根繩子,拉了就響。記住了?」

  雷恩一把接住冰涼的鑰匙。

  「記住了。」

  三號倉庫的厚重木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

  雷恩將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推開大門,一股陳腐的霉味、海腥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悶的甜腥氣,撲面而來。

  他摸索著點燃了牆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緩緩照亮了這座空闊的倉庫。

  大部分區域堆放著皮毛、穀物和木桶,只有最里側的角落,用一大塊粗麻布蓋著一片區域。

  那便是這批所謂的「古董」。

  雷恩提著燈走近,他的心跳在空曠的倉庫里被無限放大。

  老瘸子的話,艾莉的噩夢,薇拉的警告,還有懷裡那捲來歷不明的皮卷……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纏繞在這堆沾滿了海泥的舊物里。

  他伸手,一把掀開了麻布。

  下面是一堆雜亂不堪的沉船遺物。

  破損的陶瓷、鏽蝕的金屬、腐朽的木雕、畫面模糊的油畫,以及五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空氣里那股甜腥氣,更重了。

  他掏出老瘸子給的那張油膩的羊皮紙清單,開始逐一清點。

  陶瓷大多是碎片,金屬雜物是些鏽死的刀叉和燭台,木雕一碰就往下掉木渣,油畫上的顏料也早已剝落。

  他解開那五個油布包裹。

  裡面分別是一把鑲嵌著裂紋寶石的銀梳、一本泡爛了的皮質筆記本、一柄鏽死的短劍、一個空的雕花木盒,以及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銅鏡。

  一切都看似尋常,只是些普通的沉船遺物。

  雷恩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堆鏽蝕的金屬雜物。

  不對。

  數目不對!

  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數過八把刀叉、三個燭台、五對鉸鏈。

  可此刻,就在那堆鏽鐵邊緣的牆角陰影里,多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銅匣。

  約莫兩個拳頭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綠黑色銅鏽,邊角被磨損得十分圓滑,正面還有一個鏽死的搭扣。

  清單上,沒有它。

  雷恩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提著燈湊近,銅鏽之下,似乎雕刻著某種模糊不清的花紋。

  他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銅匣。

  一股冰冷粗糙的觸感傳來,更有一絲極細微的震顫,順著他的皮膚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他藏在懷裡的那捲皮卷,竟也微微發起熱來!

  這不是錯覺。

  他猛地縮回手,喉嚨一陣發乾。

  這個銅匣,和他白天藏起來的那個青銅小匣,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倉庫里死一般寂靜,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悶響,和夜風穿過縫隙時發出的嗚咽。

  油燈光暈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如同活物。

  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離開。

  可一種由恐懼和好奇交織而成的衝動,死死地攫住了他的腳。

  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銅匣。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銅鏽簌簌落下。

  他將銅匣拖到燈下的空地上,找來一根還算結實的鏽鐵條,插進搭扣的縫隙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撬!

  「咔噠!」

  一聲清脆的輕響,搭扣應聲彈開。

  雷恩屏住呼吸,緩緩撬開了匣蓋。


  裡面是一層已經板結、發黑的絲絨襯墊。

  襯墊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銅幣。

  它舊得可怕,邊緣已經磨損,表面覆著一層銅綠和污漬,大小和王國通用的銅幣相近,卻要厚實許多。

  雷e恩將它捏了起來,湊到燈光下。

  他勉強看清,銅幣的一面,是一個模糊的眼睛圖案,周圍環繞著扭曲的線條。

  而另一面,則是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刻痕。

  只是一枚普通的舊銅幣?

  可為什麼清單上沒有記錄?為什麼會被單獨放在這個銅匣里?

  還有,為什麼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眼睛」圖案的瞬間,懷裡的皮卷會驟然發燙,整個倉庫的溫度也仿佛在瞬間下降?!

  油燈的火焰猛地一縮,變成了一點豆大的幽藍色,隨即又恢復了昏黃。

  一陣細碎的、黏膩的低語,從倉庫的四面八方滲透而來。

  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音節扭曲而混沌,夾雜著嘶嘶的聲響和液體滴落的粘稠感,不經耳朵,直接鑽進他的腦海里爬行!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雷恩猛地抬頭,看向倉庫深處。

  那些堆積的貨物輪廓,在搖曳的燈光下,變得如同蟄伏的野獸,猙獰而怪異。

  低語聲忽遠忽近,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惡意與窺探感。

  就像艾莉描述的,霧裡的那些眼睛。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銅幣,另一隻手按住懷裡那捲燙得驚人的皮卷。

  可銅幣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卻順著他的手臂瘋狂上涌,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凍結。

  他想扔掉它,可手臂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突然!

  那枚銅幣上的「眼睛」紋路,竟真的動了!

  那不是轉動,而是聚焦!

  鏽蝕的凹痕仿佛擁有了生命,那道冰冷、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視線,跨越了物質的界限,死死地釘在了他的靈魂上!

  「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混沌的低語陡然拔高,化作尖銳的嘶喊,瘋狂衝擊著他的耳膜和大腦!

  眼前的景象徹底扭曲!

  牆壁如同活物般蠕動、收縮,要將他擠成肉泥!油燈的光暈被拉扯成一條條怪誕的、流淌的色帶!

  「砰!!」

  門口傳來一聲巨響,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所有的低語和嘶喊戛然而止。

  銅幣上的「眼睛」恢復了原狀,懷裡皮卷的溫度也驟然降下,扭曲的倉庫瞬間回歸正常。

  雷恩像是被溺水之人猛地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老瘸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風燈,滿臉不耐煩。

  「小子!在裡面發什麼呆?敲了半天門了!到點換班了!」

  雷恩茫然地看向門外,深沉的夜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變成了黎明前的灰暗。

  他竟然對著那枚銅幣,僵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清點完了?沒什麼異常吧?」老瘸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風燈的光芒驅散了倉庫里的詭異氣氛。

  雷恩猛地攥緊銅幣,飛快地塞進褲袋,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僵硬到極點的笑容,同時遞迴了鑰匙。

  「清完了……沒,沒什麼異常。」

  老瘸子狐疑地掃過他慘白的臉和顫抖的嘴唇。

  「你這臉,怎麼白得跟見了鬼一樣?」

  「可能……是著涼了。」雷恩含糊地應著,現在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老瘸子接過鑰匙,嘟囔了幾句,還是從錢袋裡摸出五枚銅幣,拍在他手心。

  「工錢。趕緊回去喝碗熱湯,捂著被子發發汗。」

  銅幣上還帶著老瘸子的體溫,雷恩卻只覺得冰冷硌手。

  他胡亂道了聲謝,幾乎是逃命般衝出了倉庫。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碼頭上已經有了早起工人的聲響,冰冷的晨風颳在臉上,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攥緊了褲袋裡那枚詭異的銅幣,按住懷中那捲仿佛烙鐵般的皮卷,腳步飛快地向家的方向奔去。

  在他的身後,三號倉庫靜靜地矗立在晨光之中,那堆用麻布蓋著的「古董」,投下了一片沉默的陰影。

  而在那片最深沉的陰影里,被撬開的空銅匣靜靜躺著。

  匣蓋內側,一行微不可見的刻痕,與他口袋裡那枚銅幣上的「眼睛」紋路,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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